回廊那头,太后的身影越来越近。
沈绾月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她语速偏快,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别在这儿碍眼,赶紧回去,免得再被人寻了由头刁难。”
说罢,她不等谢珩回应,便旋身提步,快步朝着太后的方向迎了上去。
谢珩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方才被她暖意焐热的心头悸动,顷刻间便被这直白的疏离浇得冰凉刺骨。
他垂于身侧的五指缓缓攥紧,指节绷得泛白,一腔难以言喻的郁结,裹挟着深藏几分隐秘的失落,猝然翻涌席卷全身。
眸中仅存的细碎微光一寸寸敛尽,宛若漫天繁星隐入沉沉浓云,眼底彻底沉寂幽暗,深不见底。
须臾之间,萧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臂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最终落定在沈绾月身上。
“手怎么了?”
萧太后声线平缓无波,面上藏着洞悉世事的审视,将她慌乱藏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沈绾月心头微紧,下意识将泛红的掌心往身后藏去,可那几道清晰的鞭柄磨痕,终究没能逃过太后的眼眸。
萧太后当即吩咐身侧内侍:“速去传太医,为公主诊治伤势。”
“皇祖母不必费心。”沈绾月连忙抬首婉拒,语气轻柔却态度坚决,“青黛宫中备有疗伤药膏,涂抹几日便会痊愈,无需劳烦太医奔波。”
唯恐太后再追问,她即刻俯身行礼请辞:“绾月身子微乏,先行回宫歇息,特此告退。”
萧太后定定注视着她局促躲闪的模样,沉默良久,终究无奈轻叹,缓缓抬手摆手:“去吧。”
得此应允,沈绾月提着裙摆转身快步离去。
*
沈绾月步履匆匆,几乎是疾奔着赶回寝殿,刚踏入殿门,便一把攥住青黛的手腕。
“快去取最好的金疮药,再把御膳房温着的补血汤一并拿来。”
青黛垂眸望见她掌心泛红,又见她眉眼间满是慌乱,连气息都纷乱不稳。
自家公主向来矜傲自持,待人素来不冷不热,唯独遇上那位南宸质子,才会这般乱了心神、失了常态。
“奴婢即刻便去。”
青黛心下了然,不多言语,连忙应声退下。
片刻功夫,上等金疮药与热气氤氲的补血汤尽数备好,整齐置于乌木托盘之上。
沈绾月目光凝着盘中之物,忽然伸手按住青黛肩头,语声压得极低,满是焦灼急切,又隐隐透着几分局促。
“别说是我给的。”
她顿了顿,耳廓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别扭地补充道:“就说……是崇文殿的太傅,怜他抄书辛苦,特意赏的。太傅那里,我会去打招呼,断不会露馅的。”
青黛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欲盖弥彰的模样,终究没忍住,低笑一声:“公主放心,奴婢晓得分寸,定不会误事。”
从前公主总说“那质子碍眼得很”,可赏夏宴那日,明明是公主故意让人把谢珩锁进柴房“教训”,转头却又鬼使神差地揣着馒头和糖糕去探望。
今日更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跑回来就急着要送药送汤,却偏要借着太傅的名义遮掩。
这般矛盾的举动,哪里是真的“厌恶”,分明是把心事藏在了最深处,不肯让人窥见半分。
沈绾月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拉着青黛,絮絮叨叨地细细叮嘱。
“你记得走偏门,避开旁人的耳目,别让人瞧见了说闲话。还有,汤一定要趁热送过去,他伤得重,冷了喝着伤胃……”
“奴婢都记着了,公主放心。”
青黛一一应下,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自家公主正站在窗边,神色复杂地望着窗外。
青黛心头微动,忽然对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的南宸质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转眼殿内只剩下沈绾月一人,她的手心还残留着方才夺鞭子时的灼痛感。
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什么叫“只有我能欺负”?
分明是想护着他,却偏要扯着这样荒唐的由头。
沈绾月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与此同时,青黛来到了质子府。
谢珩靠在榻上,只穿着一身素白里衣,肩头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迹将纱布染得暗红。
青黛稳住心神,端着托盘走上前,语气恭敬。
“谢公子,太傅听闻你受了委屈,特意让奴婢送来伤药和补汤。”
谢珩抬眸,目光落在那热气腾腾的汤碗上,又扫过旁边的金疮药。
沉默片刻,他直起身下榻,双手接过托盘。
“劳烦青黛姑娘跑一趟。”
青黛躬身行礼,注意力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模样。
连接过托盘的动作,都依旧沉稳克制。
这般风骨,倒真不像是个寄人篱下的质子。
青黛转身离去前,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这位质子,似乎也并非如表面那般木讷。
方才他看过来的眼神,分明是懂了什么,却不点破。
殿内只剩谢珩一人。
他端着温热的汤碗,垂眸凝视着碗中袅袅升腾的白雾。
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瓷壁,动作缓而沉,每一下都克制得近乎隐忍。
汤碗的暖意与瓷壁的清寒在指尖交织缠绕,看似平静的摩挲里,隐隐透出几分偏执的力道。
*
洛苑的荷池渐渐铺满了碧色,已是盛夏。
沈绾月练完剑,正坐在池边上擦汗。
青黛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过来,脚步里带着几分雀跃:“公主,太后方才遣人来传话,说过几日是她的寿宴,让你领着宗室里的小姑娘们,排一支《采荷舞》助兴呢。”
沈绾月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冰凉的甜意漫过喉咙,堪堪压下练剑带来的燥意。
她瞥了眼池子里亭亭玉立的荷叶,说道:“知道了,让女官们挑些简单的步子,别累着那些小姑娘。”
青黛应了声,又凑近一步:“奴婢听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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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寿宴,连各属国的质子都要列席,谢公子……自然也在其列。”
沈绾月握着碗的动作一收,酸梅汤晃出细碎水花。
寿宴上人多眼杂,沈伦素来与谢珩不对付,指不定又要借机发难。
她想起那日洛苑里,谢珩被鞭子抽得衣衫渗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模样。
“让侍卫们多留意些,”她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寿宴那日,洛苑到观澄殿的路,都盯紧了,别让不长眼的,在宫里惹是生非。”
青黛立刻明白她的心思,笑着应道:“奴婢晓得,定叫人把各处都守得严严实实的。”
洛苑风荷微动,层层碧叶翻卷着细碎凉影,蝉鸣声声揉碎在满池清寂里。
沈绾月放下手中酸梅汤碗,“除了沿路侍卫严加看守,再悄悄叮嘱一番殿内侍从,但凡瞧见有人刻意寻衅挑事,即刻前来回禀,切莫冷眼旁观。”
*
崇文殿烛火幽幽。
苏怀瑾的目光沉沉落定在谢珩腕间,那几道纵横交错的鞭痕尚未结痂褪去,在冷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他语声压低,裹着几分凝重,压过烛火噼啪的轻响:“太后寿宴是宫中头等盛典,朝野宗亲、诸国质子齐聚,场面繁杂。沈伦心胸偏狭,素来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定然不会放过当众发难的机会。届时他若刻意刁难,你切记隐忍,万万不可硬碰硬。”
谢珩立在书案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漠得近乎清冷,似是听着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
“弟子明白。”
苏怀瑾凝望着他。
少年看似恭顺温良,可眼底深处藏着的那束桀骜寒芒,从未真正熄灭分毫。
他良久轻叹,语重心长:“你性子太烈,在这深宫之中,退一步,未必就是输。”
话音稍顿,他话锋悄然一转,褪去规劝,添了几分隐晦的提点,似随口闲谈,又似暗中递信:“近日宫中动静不小,公主特意派人加固了观澄殿沿路防卫,对外只说是防范寿宴期间生出意外变故。”
谢珩翻动书卷的指尖骤然一顿。
指腹无意识摩挲过泛黄的书页,力道悄然收紧,将纸面摁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心口一瞬泛起细碎的涟漪,翻涌的情绪极快掠过眼底,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不过须臾,那点微不可察的波澜便被他尽数敛于心底。
他依旧垂首躬身,一贯温顺恭谨模样,声色沉静无波,再度应声:“弟子明白。”
*
两日后,皇宫一派盛景,处处浸着寿宴将至的融融喜气。
朱红宫墙蜿蜒连绵,尽数缠满明艳锦绸,随风轻扬翩跹。
重重宫檐之下,各式鎏金宫灯错落高悬,暖光脉脉流转,映得殿宇楼阁愈发雅致堂皇。
内侍宫娥往来穿梭,眉眼含笑,步履间皆是欢喜,整座皇宫都沉浸在一派祥和热闹的生辰盛氛之中。
而三皇子寝殿静谧沉沉,一室窒闷。
沈伦端坐榻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沈绾月,这是看上谢珩了?”
他冷笑一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