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琅像一朵被养在温室的娇花,因为从没见过风雨,所以一遇着风浪就只会蜷起叶子,把自己缩起来躲着。

    小乖那件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他硬撑着挺过来了,反倒像是被风雨洗过,生了根,不再只会委屈和害怕了。

    殁渊果然找来了人做新衣服,白锦琅开始像在天阙时那样,大着胆子提出自己的看法。

    “不要大红大绿的,要水红、鹅黄、浅紫这些鲜亮的颜色,再找些金铃和玉佩来配,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才好。”

    他说完之后又有些心虚。

    这里的人不像天阙那样全都围着他转,他怕自己提了这些要求,这些人反而会嫌他烦。

    但那些人只是恭恭敬敬地听着,一样一样拿笔记下来,末了还躬身道:“谨遵少君吩咐。”

    白锦琅很高兴,尾巴又悄悄地摇了起来。

    他甚至肯主动走出自己的小院了。

    他身后一直跟着那个傀儡,瞧着是个人的样子,没有尾巴也没有耳朵,眼睛木木的,神情空荡荡。

    他走哪里,那傀儡便跟到哪里,不会主动碰他,只有他下了命令才会上前。

    那傀儡身上除了一股淡淡的陈朽味,再没有别的气味。

    它是“死”的,不会有什么活人的气息,白锦琅有时候会故意捉弄它。

    趁它不注意,忽然拔腿就跑。

    也不知道殁渊在傀儡身上安了什么,它总能找见他,只是确认位置会费些功夫,白锦琅便趁着这个空隙,又挪到下一个地方藏起来。

    傀儡的眼睛是传影石,殁渊修炼之余,偶尔会分神瞥一眼白锦琅的动向。

    起初看到他脱离傀儡视线,以为他要跑,但傀儡很快就找见了他。

    在某处花丛深处、廊柱背后、假山石缝里。

    一找到,白锦琅也不跑远,尾巴还一翘一翘地摇着,分明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在玩闹。

    殁渊在传影石中看着这一幕,倒也随他去了。这身子能跑能动是好事,而且他这样活蹦乱跳的样子,比之前半死不活的模样顺眼多了。

    可白锦琅很快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以前在天阙,他满院子疯跑半日,最多是出些薄汗。

    如今在这里,跑上几步胸口便像裂开一样疼,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他揉着胸口去找寒苏:

    “我觉得我魔气中毒了,跑几步胸口疼得要命,你这里有没有解毒的药?”

    寒苏觉得有些好笑,更多的却是心酸,这小猫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重病缠身。

    “多休息,适当走动,不要跑。”

    “你不给我药吃吗?”

    “你不是怕苦吗?怎的主动要吃药?”

    “苦只苦一下,吃了药我不就能跑了嘛。”

    “不能跑,一步都不能。”

    白锦琅简直想生气,可又怕寒苏当真不理他,寒苏若不理他,他便再没有能说话的人了。

    药没拿到一颗,他不肯走,坐在那里闷闷地甩一下尾巴,又甩一下。

    他赖了好一会儿,寒苏也没搭理他。

    白锦琅心想也是,出了天阙谁还会哄着他呢,于是讪讪地夹起尾巴,打算离开。

    刚站起来,寒苏却开了口:“我院子里有几株花正开得好,正好你的小院缺些颜色,搬回去养吧。”

    白锦琅的尾巴“唰”地竖了起来。

    他几步跑到药圃边,踮着脚张望了一圈,指着最大最水灵的那一株:“这个可以搬走吗?”

    那是寒苏培育了整整十年才养成的珍品药草,平时碰都不让人碰一下,按他的性子,不仅会一口回绝,还要把白锦琅念叨一顿。

    但看着白锦琅那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这株我另有他用,我给你挑别的。”

    他嘴上说着,手上已经飞快地拔了几株品相稍逊的,生怕他再指着什么好东西开口。

    白锦琅点了点头,并没有丝毫不悦,反而乖乖退了一步等着。

    手搭在身前,尾巴尖轻轻晃着,乖巧的不像话。

    不知怎么,寒苏心头竟生出一丝罪恶之感。

    他犹豫了一下,又折回身,把那盆养得最好的大花搬了下来,放到白锦琅面前。

    白锦琅的尾巴一下子翘得老高。

    “这个可不好养,带了这个回去,要好好看护,莫要再乱跑。”寒苏板着脸叮嘱,他又看了一眼那花盆,“你搬不动,让傀儡来。”

    白锦琅招手让傀儡过来搬,他仰着头看寒苏,认认真真地说:“寒苏,你真好。”

    寒苏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些养护的要点,白锦琅在一旁支着耳朵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用心记下。

    回去的路上,他心情很好,但胸口那股闷闷的钝痛却没有散去,反而隐隐有加重的架势。

    他本想折回去再找寒苏看看,可转念一想,寒苏说过这是小毛病,他不能一点儿小病就总去麻烦别人,回去歇一歇应该就能好。

    于是他慢悠悠地往回走。刚进小院,却发现殁渊正歪在躺椅上,姿态随意,面色却不大好看,周身的气息压得很低,隐约透着一股酸意。

    白锦琅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不想总是一直害怕下去,便鼓起勇气走近:“你来了。”

    那人眼皮都没抬:“怎么,我来你不高兴?”

    白锦琅摇了摇头。近来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殁渊也不过是个会中毒、会虚弱、会疼的普通人。

    既然逃不出去,那便不能一直这么怕着。他定了定神,想把今日最高兴的事讲给对方听。

    “你看,我带回来一盆花,寒苏给的,很好看。他跟我说要怎么养护……”

    殁渊本就不痛快,碍于这小猫生病不随意发作,勉强压着。

    可这小猫一回来,三句话不离寒苏,简直像故意挑衅。

    他向来不惯着谁,手腕一扬,一道劲风掠过,那花盆直直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碎在了院子外面。

    “本座的地方,容不得这种脏东西。”

    白锦琅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花盆落地的方向,眼圈倏地红了。

    他胸口那股钝痛本就没散,此刻又惊又气,一股浊气猛地涌上喉头,他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殁渊只觉他这病来得太巧。

    上午又是疯跑,又是去寒苏那里闹腾,都没见他怎样;如今自己不过摔了盆花,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怎么就咳成这样了。

    他皱眉走过去,一把攥住白锦琅的手腕:“别装了,我碰都没碰你。”

    白锦琅这几日胆子养大了些,也有了几分脾气,被他这么一抓,拼命挣扎着想要抽回手:

    “你凭……咳咳咳……凭什么打烂我的花!”

    “你的?”殁渊冷笑一声,“这里什么是你的?哪样不是本座给的?”

    白锦琅气得浑身发抖,胸口那股闷痛骤然炸开,他挣了几下没挣开,一张口,竟喷出一口血来。

    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软地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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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去,他一头栽进了殁渊怀里。

    白锦琅的病情又恶化了,但这一次,殁渊没有召来寒苏。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最终分了一丝本源灵力渡进白锦琅体内。

    他向来不信把自己的命脉拴在任何人身上,如今也不想把白锦琅的命拴在寒苏手里。

    他得想个法子,让白锦琅在不靠寒苏的时候也能得到救治。

    白锦琅是在日头底下醒来的,阳光铺了满身,晒得人暖洋洋的,像是连肺腑都被烤透了。

    他撑着坐起来,发现胸口那种撕扯的疼竟消退了大半。

    紧接着,他听见一阵叮铃铃的细响。他低头一看,自己脖子上多了个项圈。

    像是银的,两边刻着祥云纹样,几枚精巧的铃铛坠在正中,做工细腻得不像魔界的东西。

    周围是草地,鼻尖萦绕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没有一丝危险的气息。

    白锦琅便放下心来,好奇地摆弄起那个项圈来。

    项圈材质很特殊,看着是银的,但捏起来却有些软,稍微用力能微微变形,过一会儿又自己恢复原状。

    色泽不是纯粹的银白,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颜色。

    像是白银被血浸透了,又反复擦拭过,泛着一点幽暗的光泽。

    祥云中间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红珠,像朱砂,又比朱砂更深浓,隐隐约约地,似乎还在极慢地转动着。

    他好奇地把红珠凑到鼻尖闻了闻,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

    干燥、温热,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是殁渊身上的味道。

    殁渊能安什么好心?他开始往下摘,可是摘不下来。

    他里里外外摸了半天,沿着项圈内侧仔仔细细地探了一圈,连个搭扣都没找着,像是这东西一戴上去就长在了脖子上。

    又使了力气去拽,项圈纹丝不动,倒是铃铛被他晃得叮叮当当响了一通。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泄了气,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他又慢慢劝自己:殁渊若真想折腾他,有一百种办法,不至于费这个功夫弄个项圈来。

    再说,自己前几日才说过想要金铃玉佩来配衣裳,殁渊或许是听见了,才特意做了这个给他。

    其实还挺好看的,银底红珠,配水红、鹅黄、浅紫都搭得过去。

    铃铛的声音也清凌凌的好听,让他想起天阙檐角挂着的风铃。

    就是摘不下来,有点儿烦。

    他终于和自己和解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时才听见周围有水声。

    循声望去,院子角落里竟然多了一方池塘,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正扑腾着往上跳。

    白锦琅一下子被吸引了目光,几步跑到池边。

    池塘不算大,水也不深,瞧着下去大约只到大腿,几尾小鱼在水底游来游去,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他蹲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逗鱼玩。

    水是温的,不凉,他晃着脚丫,小鱼也不怕人,凑过来啄他的脚趾,惹得他缩着肩膀笑出声来。

    恍惚间,竟像是又回到了天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正玩的高兴,忽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白锦琅的心猛地一提,砰砰砰地擂了起来。

    他简直要哭了,那一瞬间,他多想回过头去看见的是凌清宸。

    可不是,回头他就看见殁渊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逆着光,脸色阴沉。

    他的尾巴“唰”地一下收回来,紧紧缠上了自己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