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琅被困在那间屋子里很久了。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殁渊吃了糕点并没有睡,面色反而在一息之间变得青白可怖,额角青筋暴起,嘴角甚至溢出一线黑血。

    那人掐住他的脖颈,身上漫出浓烈到几乎有实体的腥气,那一刻他无师自通:殁渊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他害怕极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死亡,那一刻,什么屈辱、什么羞耻都忘了,他只想活着,没由头地活着。

    他真的被吓破了胆。

    殁渊放开他之后,他缩到墙角一动不敢动,殁渊走了也不敢动。

    就那样缩了很久很久,久到一抬脖子就发出僵硬的咯吱声。

    他等不来小乖,也等不到寒苏,只好自己慢慢爬起来去找人。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被困死在了这里。

    门推不开,拍门没人应。

    从门缝往外看,只能看到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像凝固的血,别的什么都看不见,连廊柱和石阶都消失了。

    第二日寒苏来过一次,敲他的窗户。

    这次窗户竟然能打开了。寒苏站在那暗红色的结界之外,把一只大大的食盒往里面送。

    食盒被一层绿色的灵力包裹着,那灵力一触到结界便无声地融了进去,食盒便顺势过来了。

    其余的任何东西都过不来,哪怕一丝风、一点儿气味。

    他接住食盒,很沉,两只手才能提住。

    他弯下腰打算先把食盒放下再问寒苏,可他一低头,那窗户便立刻关上了,再打就打不开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到寒苏离开的背影。

    寒苏一句话、一点儿气味都没留给他,他抱着那只食盒,回想寒苏刚才的眼神:

    沉沉的,像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害怕得浑身发冷,自己是不是没有活路了?

    有了这层害怕,他更是什么都不顾了,疯了一样去拍那扇门,但手都拍肿了也没人应。

    门窗紧闭,又有结界,外面的光根本透不进来,屋里只有几颗夜明珠照明。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但每隔一段时候,他就会强迫自己吃点儿药和食物。他还不想死。

    可那种不安越积越重。

    一个人都没有,他简直要疯了,他从来没一个人待过这么久。

    在天阙的时候,他身边从不会空过一个时辰。

    凌清宸再忙也会抽空来看他,衔霜和漱石轮流守着,连窗户外面都有值夜的侍从。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殁渊不来、寒苏不来、小乖也不来。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尸海。一样的黑,一样的静,一样的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白锦琅开始把床上的枕头抱进怀里,紧紧搂着,仿佛那是个活物。

    然后他缩到地上,因为地上偶尔能感觉到外面传来的细微震动。

    不知是脚步还是别的什么,他总把耳朵贴着地面,等那些震动来,又等它们消失。

    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短暂地安心,震动一停,他又坠回那片巨大的空洞里去。

    他就那样缩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那扇门被猛地踹开,外面的光涌了进来。

    魔界终年浊气弥漫,真正的阳光射不进来,这里的光多半是玄火珠发出来的,冷白、死沉,没有半点暖意。

    可白锦琅太久没见过外面的光了,光涌进来的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

    忘了害怕,忘了来人是谁。

    他抱着枕头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那道门跑过去。

    殁渊本就是带着满身怒气来的。

    他踹开门的那一刻,满腔杀意正烧得滚烫,可他没想到,一开门见到的,竟是朝自己迎过来的白锦琅。

    那人的白发凌乱地披散,衣裳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锁骨露了大半,瘦得骨节突兀。

    脚光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枕头,枕头一角被他咬出了牙印。

    他跑到殁渊跟前两三步的地方猛地立住了,耳朵向后压着,身子也向后退了半步,像是刚刚看清了他。

    但他没有跑开,还是仰着头看殁渊。

    小脸脏兮兮的,泪痕和血渍糊在一起,可那双眼睛却大得出奇、亮得出奇,像一只刚见光明的幼鹿。

    在他目光之下,白锦琅的手指在枕头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想伸出手来抓住什么,又不敢。

    可那条尾巴不听使唤地从衣摆底下探了出来,颤巍巍地,轻轻在他的手背上扫了一下。

    殁渊只觉得那尾巴像是往心头上扫了一下,痒的、软的,叫他喉头猛地一紧。

    他想抱这只小猫。

    可那念头只是一闪。紧接着,兔妖临死前那句话又翻上来,在他心头一刺:

    "他知道那糕点有毒,还是递给你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张仰起来的小脸,满脸脏污、眼里却全是依赖的小脸。

    他殁渊竟在怜惜一个要自己命的东西吗?

    殁渊伸手,那只大手包住了白锦琅的半张脸,捏住,迫他仰得更高。

    脖颈完全暴露出来,上面那圈青紫的掐痕还没消,像一条丑陋的项圈。

    上次他差点掐死这只猫。

    "你知道那糕点有药,还给本座吃,是不是?"

    白锦琅的脸在他手心里猛地抖了一下,长睫颤得像狂风里的蝶翅。

    "我……我知道……但……"

    "我知道"三个字像火溅进了油里,殁渊觉得心口轰地烧起来。

    可笑,太可笑了。

    他活了三千多年,杀过的人比这只傻猫吃过的米还多,竟被这么一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东西骗得团团转。

    还用听什么"但"?

    殁渊的手指下移,再一次捏住那截细瘦的脖颈,将人提了起来。

    那人在他掌心里颤抖,四肢无力垂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而那脖颈在他手心里细细地抖着,薄薄的皮肤底下,血管一跳一跳,脆弱得像一段草茎。

    殁渊知道,只要稍一用力,就像他以前对待敌人那样,所有麻烦就彻底解决了。

    以他的性子,别说是要他的命,就算让他流了一滴血,他也得把对方的皮扒了。

    可他不想。

    他给自己理由:白锦琅还有用,得留着人,慢慢折磨。

    他提着手里的猫,一把摔到了床上。

    那人的后背撞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像是被吓傻了,一动不敢动,像一只被掷到案板上的死鱼。

    殁渊伸手扯开他的衣裳,又嫌他脏,随手捏了个净尘咒砸了过去。

    那咒术是炸开的,一点儿不温柔,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冲得白锦琅狠狠颤抖。

    灵力游走到那头白发时又遇到了阻挠,那头发不知多久没梳过,纠成一团一团的死结。

    殁渊加重了力道,硬生生地往下扯,白发一缕一缕地被拽断,散落在枕上、褥上、地上。

    白锦琅疼得哭叫起来,手脚胡乱地挣动,殁渊却懒得管,只捏着那人的腰把他翻了过去。

    小猫趴伏在床褥里,膝盖勉强撑着身子。

    那条尾巴从臀后垂下来,夹在那里,死死地挡住那朵花,尾尖抖得厉害。

    殁渊低头看着那条瑟瑟发抖的尾巴,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小猫还敢给他下毒,是操弄得还不够。这次他要让他连这点儿反抗的念想都不敢有。

    他解开自己的衣袍。

    那小东西已经吓傻了,就那样撅着臀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消瘦的脊背几乎要刺破薄薄的皮肉。

    他毫不怜惜,一把捞出那条夹紧的尾巴,将人整个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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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锦琅第一次被人抓住尾巴提起来。

    只有尾巴带着身体,胳膊和腿都悬了空,四肢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只能无措地荡着。

    他稍微一动,尾巴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随时会从身上被扯脱。

    再不敢动了,他僵在那里,连哭都不敢。

    下一刻,是没有任何铺垫地,白锦琅疼得猛地弓起脊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要是能像上一次那样昏迷过去就好了,他痛苦的想。

    可偏偏有一股灵力裹着他的经脉蛮横游走,将神智牢牢钉在这副躯壳里,连昏过去都不被允许。

    他从头到尾清醒地感受了这场。

    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活生生拆开又合上、合上又拆开,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殁渊猛地抽身,将他一掼,丢回床褥里。

    他觉得自己的尾巴肯定已经被扯断了,因为他除了疼什么都感觉不到。

    腿也合不上了,就那么张着、颤着,摊在濡湿的床褥里。

    他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破破烂烂的壳。

    殁渊随手从地上捡了一件外袍扔到他身上。

    "三息。穿不好就光着出去。"

    光着出去。白锦琅听见这几个字,整个人猛地一缩。

    顾不上疼、顾不上羞耻,他胡乱抓起那件衣服往身上套。

    手一直发抖,好不容易拢住衣襟,才刚系了一根带子,手腕便被抓住,他被从床上拖了下来。

    殁渊不管不顾的拖着他往外走,他为了不被拖在地上,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襟不敢松。

    腿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黏腻、温热,分不清是秽物还是血。

    尾巴根每走一步都很疼,两条腿抖得几乎撑不住身子,可他不敢停,停了就会被拖在地上。

    余光里,他看见院子里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团东西已经辨不出原本的模样,软烂地摊在地上。

    白锦琅的尾巴毛全炸了起来。

    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衣服也不拢了,奋力去掰殁渊攥着他手腕的手指。

    "我不去!我不要去!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他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在殁渊的手背上挠出白印。

    可殁渊的手纹丝不动,他像拖布袋一样把白锦琅拽到了那摊血肉面前,然后扯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按下去。

    白锦琅的鼻尖几乎抵上了那团。

    "好好看清楚这是谁!都是你蠢害的,再有一次,下次躺在这里的就是衔霜。"

    寒苏早已被召到小院候着。

    他从白锦琅被拖出屋子的那一刻便垂下了眼,不愿再看,可白锦琅凄厉的哭声还是灌了进来。

    白锦琅开始吐了。他胃里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可吐,呕出来的只有满口的血。

    殁渊终于松了手,白锦琅像被掏空的布偶一般软在地上。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却连半尺都没挪出去,整个人歪倒在地,不省人事。

    殁渊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寒苏身上。

    "把人救活。"

    他没有多说一句威胁的话,可周身那股沉甸甸的威压已经足够了:救不活人,寒苏也别想活。

    说罢,他没在多看白锦琅一眼,转身便离开。

    寒苏快步走到白锦琅身边蹲下,探指搭上他的脉搏。

    他自觉白锦琅经过这样的摧残,定然是撑不住了。

    可指尖触到的脉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那股熟悉的、精纯的本源灵力又在白锦琅的经脉里游走,像一层坚韧护膜,裹住了那些本该破碎的地方。

    伤得重,却没有伤及根本。

    寒苏把手收回来,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