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渊攥住了白锦琅的腕骨:细得几乎一折就断,还在微微发颤。

    他垂眼看了看那猫团子,又看了看举到嘴边的那块糕点,忽而收了笑。

    “今儿倒奇了。”他声音沉下来,却没立刻发作,只是用指腹慢条斯理地碾那皓白的腕子,一圈一圈地碾,碾出淡红的痕来,“

    往常见了本座,恨不能缩进墙缝里去,今日却水一样嵌进怀里,还主动递吃食,谁教你的?”

    白锦琅从没应对过这样的质问。

    小乖教了他怎么吃糕点、怎么递、怎么说话,却从没教过万一殁渊逼问他该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脸却红透了。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蓄着薄薄一层水光,睫毛颤得厉害,像两只受了惊的蝶,扑棱棱地扇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小乖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双兔耳朵垂下来,声音带着颤:“小主子,奴的命可就在你手上了”……

    不能说,说了小乖就活不成了。

    可除了小乖,他还能说谁?

    衔霜不行,说了殁渊会立刻去杀衔霜。

    寒苏也不行,说了殁渊同样不会放过他。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凌清宸已经没了,殁渊不能再把他怎么样。

    而且这件事……他确实也把吃食分给过凌清宸很多次,不算撒谎。

    手腕抖得更厉害了,那半块糕点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殁渊却在这时松开了他的腕子,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脸来。

    那双赤红的眼睛自上而下地压下来,像两团烧透了的炭,一寸一寸地碾过他的眉眼、鼻尖、嘴唇。

    “以前……喂过凌清宸。”白锦琅的声音细得像蚊蚋。

    殁渊的手顿了一瞬。

    他没立刻说话,只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睫毛还挂着细碎的水珠,不敢眨,也不敢躲,就那么颤巍巍地悬着,里面除了慌张什么都藏不住。

    这小猫没那个胆子撒谎,也没那个心智编出像样的谎来。若是有人指使,那更不可能:他身边每个人都怕他怕得要死,谁有这个胆?

    殁渊心里转过几道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那半块糕点从他指间抽出来,拿到眼前仔细查看。

    糕体松软,上面留着一排细小的齿痕:小猫咬过的。

    两枚尖尖的虎牙印格外清晰,嵌在糕面里,旁边还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是唇瓣贴上去时留下的。

    边缘微微濡湿,泛着一点水光。

    殁渊的目光在那点儿水光上流连。

    他是用不着进食的,三千年来早已辟谷。进食对魔修而言意味着敞开一道口子:

    旁的东西顺着吃食一起进来,比任何暗器都防不胜防。

    但这一次,他打算吃。

    这小猫是他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凌清宸没和小猫做过的事,他要做;凌清宸和小猫做过的事,他更要做。

    更何况,这小猫胆怯成这副模样,退一万步说,衔霜还在他手里攥着,小猫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把糕点塞回白锦琅手里:“喂本座。像喂凌清宸那样,喂两块!”

    白锦琅顺从地接过糕点,指尖还抖着,却乖乖把糕递到殁渊嘴边。殁渊张嘴吞进去,根本不在意什么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口接了第二块,眼睛却一直没离开白锦琅的脸。

    小猫垂着眼,睫毛还是颤的,一下一下,像两片被风拨弄的绒羽。

    他将唇抿得紧紧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脸颊上的红潮已经从耳根漫到了下颌,连脖颈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比起糕点,殁渊更想享用眼前这个人。

    但他不急。

    咽下第二块糕点后,他把白锦琅往怀里带了带,大手按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着,力度算不上温柔:“那你告诉本座,和凌清宸做过床上那些事没有?”

    他当然知道没有。

    第一次享用这小猫时,他连腿都不会分,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慌,显然从未被人碰过。

    但他就是想听白锦琅亲口说出来,想看他那张小脸烧起来,想看他耳朵压平了、眼眶红透了、含着泪摇头的样子。

    果然,小猫红着眼眶连连摇头。

    单薄的身子在他手下一阵一阵地轻颤,耳朵压得紧贴头皮,连脖颈的粉色更深,成了红色。

    殁渊很是受用,正要将人揽近些把玩,腹中忽然起了一阵绞疼。

    那痛来得又急又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之间撕扯翻搅,他闷哼一声,脊背倏地绷紧。

    糕点,那两块糕点!

    三千年修道,他从未如此狼狈过。只恢复了四成功力,身上连铠甲都没穿,那些护心镜、肩甲全被他嫌硌得慌,脱在了寝殿里。

    如今肉身毫无遮护地暴露在剧毒之下,毒素正顺着经脉飞速蔓延,像滚烫的铁水灌进四肢百骸。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他,不是对死的恐惧,是对失控的恐惧。

    他猛地抬手,攥住白锦琅的脖颈,将人从怀里提了起来。

    那只细瘦的脖子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白锦琅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转白。

    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嘴角还沾着糕点碎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无辜得叫人牙痒。

    最后一缕理智堪堪拽住了他,这小猫没有那个心智。

    下毒、投药、里应外合,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这只连撒谎都不会的傻猫,想破脑袋也编不出来。

    他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一把被磨好了刃、递到面前、连自己割的是谁都不知道的刀。

    殁渊手指一松,白锦琅便软软地滑落下去,他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耸动着,像一对将折断的蝶翼。

    殁渊撑着床柱站起身,腹中剧痛还在翻涌,他却强提一口气,抬掌催动灵力。

    一道暗红色的结界从他掌心漫开,像一层浓稠的血雾,迅速将整个小院笼罩在内:院墙、门窗、地缝,每一寸都被封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出去。

    他顿了顿,咬着牙再催一道结界,将屋内的四壁也裹了个严实,与外间彻底隔绝。

    他本可以不费这个力气。可他不想被人钻了空子,把小猫这颗棋子夺走,他连仅剩的安魂定念都保不住。

    保持戒备是他的本能,他早就把寒苏的医术当一张保命符。

    八百年前寒苏初到魔界时,殁渊便在他神魂深处烙下了一道牵机印。

    平日里隐而不发,只要他掐诀催动,寒苏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被那印诀强行摄到他面前。

    此刻腹中又是毒血翻涌,他凝神掐诀,身形在结界中倏然消失。

    同一瞬,药堂中正在碾药的寒苏也被一道无形之力攥住,连人带银针一同从原地抹去。

    下一息,二人已同时出现在密室之中,殁渊一把攥住寒苏的肩膀,五指几乎要嵌进去:“解毒!”

    ——

    殁渊毒发后催动结界将院子封死的一瞬间,守在外头的叛党便知道了:事情败露了。

    他们原本约定,只要院子里递出信号,便立刻里应外合攻进去。

    可结界一起,所有信号都断了,里面是什么情形,外面一概不知。

    没人敢进,万一殁渊根本没中毒,或者毒发后还剩一战之力,先进去的人必死无疑。

    可若是不进,等殁渊恢复了,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进退两难之下,他们推来推去,最后定了个折中的法子:先去抓寒苏。只要寒苏到手,殁渊便没了解毒的指望。

    一行人摸进寒苏的药堂,药炉上还煨着汤药,石臼里药草碾了一半,可人不见了,连同他惯用的那套银针一起消失了。

    有人重重骂了一声,更多的人脸色发白。

    完了。

    魔尊暴戾,手段之残暴三界皆知。

    待他缓过劲来,哪怕只剩一成功力,也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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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被他们生吞活剥。

    先前还商量着怎么围攻的一群人立刻作鸟兽散,着急跑的连行囊都顾不上收拾。

    没人敢去碰那座被双重结界封死的院子,他们其实不知道那层结界背后发生了什么,是殁渊中毒倒地、还是提刀等候,可没有人敢赌。

    那个被封在院子里的接应人,自然也没人顾得上了。

    殁渊是在一个时辰后恢复清醒的。

    寒苏用八十一针替殁渊逼出大半毒素,搭着他的脉沉声道:"毒入肺腑,至少需静养半月,不可动用灵力。"

    殁渊一把甩开他,撑着床沿缓缓站起:

    "凌清宸把本座拖进归墟,废去九成功力,本座还不是爬出来了?就凭他们几个杂碎,也想要本座的命?"

    他亲手扣上护心镜,系紧肩甲,将那副重甲重新穿戴整齐。

    一道令下,魔界所有出口关闭,殁渊亲自提刀而去。

    他反扑的太快,那些叛党中有一部分什么都没带,连法器都弃了,只顾埋着头往外逃,殁渊懒得追那些散兵游勇。

    另有一部分却被灵脉和资源绊住了手脚,舍不得丢下丰厚家底,一耽搁便被堵了个正着。

    不过三日,参与叛乱的三成魔众便落入了殁渊手中,其余七成四散溃逃,整个魔族一时间风声鹤唳。

    殁渊知道这件事必定有小乖的参与。

    衔霜病得起不了身,寒苏不会做这种要命的事,能近白锦琅身的,只有那个兔子精。

    但殁渊没急着动他。

    外面的大叛乱还没平定,他不过是一颗小的不能再小的棋子,掀不起什么浪。

    他甚至难得地生出一点“仁慈”来,想着若是小乖自己在这几天寻了死,倒也省了他的事,不必再费心去折磨这个小棋子。

    可等外面的局面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腾出手来走进那座小院时,却发现小乖还活着。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院中石凳上,见他进来,既不起身也不行礼,就那么坐着,像是专门等他一样。

    殁渊眯了眯眼,腾出点儿空亲自审他。

    小乖不躲不藏,殁渊一问,他便答一截。

    他并不是哪个叛将的人。

    他从前在一个小仙门长大,那里灵气稀薄,也没什么名声,只有一位老仙人点化了他。

    开智、化形、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分辨灵草,他在那里过了几十年安稳日子。

    后来殁渊为了掠夺灵脉,将那个仙门踏平了。老仙人死在那场火里,他被一个魔族将领捡了回去。

    魔族的人喜欢豢养柔软的小东西。

    小乖生得白净,性子又温顺,三十多年间,他跟过四个主子。

    他境遇与白锦琅相似,却又更不堪:无人娇惯,无人护持,只是被反复摆弄,用完便丢。

    最后,他被送到了白锦琅身边。

    “我不是替谁卖命。”他话音沉了下去,像死水,底下却翻着暗流,

    “我就是想杀你。从我踏进魔界那天起,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杀你。”

    殁渊靠着廊柱,双臂交叠,面上没什么神色,像是听了一段与自己全不相干的故事。

    “你倒不算聪明,早该在事败那日自己了断,省得受后面的罪,你犯得这些事,最轻也是剥皮。”

    小乖站在石阶之下,忽然仰起头来,一双眼睛亮得发烫,里头没有半分惧色。

    “你以为谁都怕你么?这身皮在魔界辗转了三十多年,早被摸脏了、揉烂了,我巴不得你剥了去,好叫我干干净净地走。我活到现在,就是要亲口告诉你一件事。”

    他目光直直钉进殁渊眼底。

    “白锦琅知道那糕点有毒,他还是递给你了。可惜啊,活了这么多年,你唯一一个信得过的,却在亲手喂你毒。”

    一道黑光从殁渊指尖弹出,正中那人下颌。

    咔嚓一声,那人下巴脱了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殁渊抬手对着外面一挥:“剥皮,活着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