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回家，奶奶看到唐影绿差点没晕过去。
刚张嘴想叨叨，唐影绿直接笑嘻嘻地挽上奶奶的胳膊，说：“好饿呀，还有晚饭吗？”
奶奶黑着脸，不情不愿说：“在锅里自己盛。”
然后用手试探上唐影绿的额头，也没发烧，也没撞邪。
她的孙女真的变了个人。
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总之她还很不习惯。
但是唐影绿也不管她到底习不习惯，她决定要以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家。
吃完饭，她打开了电视。
奶奶说：“你这样会吵着大刚睡觉。”
唐影绿拉着奶奶直接在电视前坐下：“我同学说这个剧特别好看。”
蔡丝妍其实是跟她吐槽，说她姥姥在家迷上看一部苦情剧，天知道这个编剧不知道怎么脑子进水，就是看不惯女主过得太好，恨不得把全世界的苦难都加在女主身上，让她姥姥看的跟着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忍不住赞叹：“这是个命苦的好女人。”
唐影绿反其道而行之，演完一集，她已经忍不住拿着手机跟蔡丝妍吐槽时，发现奶奶竟然真的开始抹眼泪。
奶奶看进去了，唐影绿功成身退。
第二天，唐影绿从沙发上醒来，奶奶已经醒了，破天荒没有喊她起床，而是自己去厨房做饭。
唐影绿还是习惯性先去唐大刚的房间看一眼。
窗帘依旧拉着，连窗户都紧紧关着。
唐影绿觉得像密不透风的监狱，这里躺着的不是她的爸爸，是一个囚犯。
而这个囚犯，关住了自己，也关住了她的家人。
唐影绿走到唐大刚的床边，坐下，对着一脸平静的他说：“早啊爸爸，其实你也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吧。”
唐大刚一如既往，唐影绿当他是默认。
于是唐影绿起身走到床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早上的阳光晒进来，落到她和身后唐大刚的脸上。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唐影绿挥了挥，又把窗户全部打开。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同时涌进来的，还有奶奶的尖叫声。
“唐影绿你在做什么！”奶奶已经吓得喊出了孙女的全名，她此时再也不是一个虚弱的老太太，而是一个健壮的竞走健将，两三步就走到了唐影绿的身边，面部抖动着，惊恐着。
“我爸说屋里太暗了，他想晒太阳。”唐影绿眨着眼微笑。
“你胡说，大刚怎么可能跟你说这些！”
“真的，我爸昨晚托梦告诉我的！”唐影绿说得一脸认真，“他说你老关着窗帘，家里都要长毛了，他不高兴，他就想看看窗外的风景。”
奶奶一脸的不相信。
她动了动嘴，还想说什么，唐影绿干脆说：“你要不信你亲自问他好了。”
奶奶又瞪了她一眼。
唐影绿说：“我好像闻见糊味了。”
奶奶唉声叹气地离开。
唐影绿开心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她的动作特别慢，生怕碰到耳朵。
镜子里，唐影绿注意到耳垂上的红色已经褪去。
宋书文回家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自己女儿身体上的变化。
她看到唐影绿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洗脸，回到房间顾不上换下工服，先去厨房找了两个保鲜膜，小心翼翼包在唐影绿的耳朵上。
“从前只觉得你还小，现在才发现你真的是个大姑娘了。”
唐影绿头一次在镜子里认真的观察宋书文。
印象里的妈妈，温柔，贤惠，站在爸爸身后，永远都是安静地笑。
但现在，她的眼角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细纹，发丝间有遮不住的白发。
上过一天夜班，宋书文的脸上满是疲惫，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上几岁。
唐影绿总觉得妈妈还很年轻，但她在想拼命长大的那一刻，妈妈就已经在开始慢慢变老了。
“对不起小绿，”宋书文温柔地抚摸着她绑起来的马尾，说，“从前妈妈太过依赖你，不是你不开我们，而是我离不开你，总是想把你绑在身边，但其实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放你去做自己想做的。”
唐影绿拼命忍着想哭的冲动，哽在嗓子眼，她拼命地往下压。
她用在奶奶身上的小聪明，面对妈妈时全部化为虚无。
唐影绿撒娇：“但我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
她很想洗个头，但碍于耳朵不能碰水，她一个人暂时还没找到解决办法。
在唐影绿的印象里，她在很小的时候，都是宋书文给她洗头。
仅能容下两个人的厕所里，宋书文接一脸盆的温水，而小唐影绿乖顺地坐在小板凳上，头伸进脸盆里，看着自己的头发在水中游泳，宋书文的手像是变魔法一样，三盆水过后，她的头发就变干净了。
而此刻，闭着眼的唐影绿仿佛回到了小的时候。
她感受到宋书文抓在她头发上的力度，听见宋书文说：“你头发都这么长了。”
吹完头发，宋书文把唐影绿叫进房间里。
唐影绿一家现在住的房子是个二居室，一间是她父母的房间，唐大刚睡在大床上，宋书文睡在一个单人床上。另一间则是奶奶住着，唐影绿一直睡在客厅。
宋书文小心翼翼锁上门，从柜子里翻出一对金耳环放到唐影绿手上。
“这是我和你爸结婚的时候，他送我的。”
那个时候家里穷，金耳环是唐大刚能拿出来的唯一值钱的东西，宋书文怕弄丢，除了唐影绿毕业去学校的时候，几乎没怎么戴过。
唐影绿看着床上安安静静的爸爸，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秘密。
唐影绿拿起耳环，戴到宋书文的耳朵上，说：“这是爸爸送你的，还是你戴着最好看。而我，”她不由得想起林予安，“我已经有新耳环了。”
唐影绿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林予安了。
自从她确定自己喜欢上林予安后，相见反而变成一种胆怯。
这种胆怯不是她以前不敢跟人接触，不敢跟人说话的状态。
而是那种越想靠近对方，却又不敢接近他的心理。
唐影绿很苦恼。
她的十八岁有很多烦恼，对奶奶和妈妈关系相处的界限她尚在探索，对于未来自己的规划在一点点明晰，而她刚萌芽的初恋，唐影绿有些摸不清。
之前碰到难事，她可以找林予安商量，但这次，要商量的对象变成了林予安本人，唐影绿把这件事藏在了心里。
-
7月11日，星期六。
阴。
*
唐影绿终于收到了林予安的消息。
问她要不要去他家里拿之前答应送她的耳环。
唐影绿别提有多高兴了。
她在衣橱里翻了半天衣服，发现竟然只有“能穿”的，而没有“好看”的。
自从爸爸出事后，她和宋书文再也没有逛过一次商场，就好像所有的娱乐都变成了一种背叛。而正处在发育期的唐影绿，校服成了陪伴她最久的服装。
其余的几件，还是搞大促的时候，一百好几件的T恤和牛仔裤。
现去买衣服有些来不及，唐影绿也不想用力过猛。
她认认真真梳了两个麻花辫。
她还想用宋书文的口红，这也是好几年前的了，被宋书文一起扔在柜子里，被唐影绿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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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影绿把厕所门锁死，对着镜子认认真真涂口红。
这还是唐影绿第一次用，小时候拿它当玩具玩这种不算。
看着镜子里的大红唇，唐影绿怎么看怎么别扭。
太假了。
太装了。
太明显了。
唐影绿又拿着卫生纸狠狠擦掉，粗糙的纸剌在她的嘴唇上，擦出别的红色印记。
临走前，唐影绿还是翻出一只发卡，别在了头发上。
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连去的路上，都是充满期待。
唐影绿第一次觉得与林予安家的距离又远又近，公交车的速度又快又慢。
中途换乘的时候，唐影绿看到一家新开业的奶茶店，想起林予安总是喝冰可乐，估计奶茶这类甜的东西他也喜欢，于是又买了两杯加冰的奶茶。
人还没到他的家，小鹿就又跑来做客。
等唐影绿站在林予安家门口的时候，小鹿都快从她的喉咙里跳出来了。
毕竟一个多星期都没见了，等一会见了林予安，要怎么跟他打招呼呢。唐影绿做心理建设。
“嗨，好久不见。”
不不不，语气也太矫情了。
“怎么这么久没联系我。”
拜托，你们现在是什么能天天约着见面的关系吗。
“谢谢你的耳环，那我走了。”
打住，不要把天聊死啊唐影绿！
唐影绿好像突然忘了她以前是怎么跟林予安相处的，脑子里的剧情上演了七七八八，但哪个都不是她想要的。
脑海里的小剧场还没演完，手机铃在安静的走廊里“滴滴铛铛”响了起来，唐影绿听到门内的脚步声，和门锁转动的声音。
等等，她的心理建设还没做完。
门已经开了。
唐影绿还没来得及做表情，开门的人探头出来，瞧见唐影绿后，漾开笑容。
“我听到门外有动静，打开门一看，果然是你。还记得我吗，唐影绿。”
嘴角微微一僵，慢慢往下掉，但还是维持到一个礼貌的笑容。
唐影绿把手里的奶茶放到一个手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微微晃了晃。
唐影绿下意识地降低了音量：“你好，班长。”
语气拘谨又客气。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屋里传过来：“是唐影绿吗？让她进来吧——”
“是！”黎霄扭过头去回答林予安，然后招呼着唐影绿进门。
唐影绿注意到，黎霄脚上穿的就是上次她穿的那双。
现在，唐影绿没有拖鞋穿了。
她变成了客人。
唐影绿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
客厅里传来游戏的声音，左等右等，林予安没等到唐影绿进来，把手柄扔给黎霄，亲自去接唐大小姐。
“耳朵还疼吗？”这是他见面问的第一句。
唐影绿摇摇头，把奶茶递过去，说：“我不知道班长也在，只买了两杯，你们喝吧。”
林予安接过去，夸张地“哇”了一声，说：“黎霄刚刚还说想喝奶茶呢。”
黎霄抗议：“我什么时候说想——”
林予安瞪他一眼，黎霄立刻改口：“太想喝了。”
“想喝你自己买去，这是唐影绿买给我俩的。”
唐影绿站在门口笑了笑。
“你站这干嘛，进来呀。”林予安拎着两杯奶茶往沙发方向走，扭头抬了下下巴说，“你的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找。”
唐影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然后迅速弯腰打开鞋柜，里面居然躺着一双崭新的卡通图案拖鞋。
穿在她的脚上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