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星期一。
晴。
*
自从帮唐影绿卖完冰棍，林予安度过了紧张又漫长的一夜，再睁眼时，时间开始正常流逝。
看来这条思路是对的，唐影绿估计已经心满意足的投胎去了。
林予安在心里默念“来世远离大海”吧，转头便心情愉悦地约黎霄去打球。
之前他们找附近的篮球场，人多场地难抢不说，因为林予安和黎霄外表突出，个子也高，经常被人围观，林予安也频频被人认出来。
黎霄说清和海水浴场附近新开了个篮球馆，两人很快一拍即合，又喊了几个班里的男生一起。
今天他手感好，当着黎霄的面连抢十几个篮板，队友都乐于把球传给他。
经过了四次循环的折腾，林予安打得酣畅淋漓。
就连性子相对温和的黎霄今天都打透了衣服。
眼看快到傍晚，他们原地解散。
“所以那个姜老师说以后别回去了？”黎霄一脸不可置信。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们与一行人一起停在路的一边。
“嗯。”林予安耸肩，任由落下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长，“无所谓，反正那个地方我也不想回去。”
十字路口的红灯转绿，林予安和黎霄一起，随着一大波人往对面的车站方向走去。
黎霄侧过头，担忧地看向林予安，又立刻单手扣在他的脖子上，将稍高一点的他往自己方向拉扯：“不如今晚来我们家吧。”
林予安笑着抱怨：“松手，热死了！”
他伸手把黎霄往外推，两人打闹间，黎霄不小心撞到身后的女生，对方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一下。
“不好意思——”黎霄虚虚扶住她。
林予安的视线从黎霄身上转向对面的女生。
唐影绿还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看到他也是微微一愣，眨了眨眼，另一只空下的手抬到一半，作势要跟他打招呼。
林予安却仿佛被钉在原地。
世界仿佛在此刻都没了声音。
血液里的热气被海风吹散，坠入冰窟。
为什么唐影绿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结束循环了吗。
他不是已经帮她实现愿望了吗。
她不是该消失了吗。
林予安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表情管理。
“唐影绿，你怎么还在？！”
对方在听到这句后，停在半空中的胳膊慢慢垂下。
嘴角勾起的一点点弧度也慢慢向下。
唐影绿的头渐渐低下，很快又变成只给他一个头顶，步子后撤，又变成了他熟悉的逃跑姿势。
再一眨眼的工夫，对方的头顶都快要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外了。
糟了。
林予安暗自后悔，刚才他的语气是不是太冲了，不会又要刺激到唐影绿吧。
“真巧，在这碰到同学。”一旁的黎霄刚要尽班长之责打声招呼，哪知唐影绿悄无声地就躲到了人群里，他假装责怪林予安，“你刚才吓唬她干什么？”
因为早年的经历，林予安总是习惯性摆着一张臭脸示人，很多想靠近他的人都被他吓跑过，但他本质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哪吓唬她——”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林予安想到的是另一件事。他紧张地盯着黎霄，指着唐影绿躲藏的方向问，“你能看见唐影绿？”
“唔，她再躲远点就看不见了。”黎霄开玩笑。
林予安心里又是一惊，刚才打球时的一身热气，现在直接背后冒冷汗。
他本来以为，因为那封情书作为载体，只有他能看见唐影绿。
林予安硬着头皮，旁敲侧击地问：“之前开班会的时候，班主任不是说……”唐影绿已经死了呀。
没想到黎霄的眼神里却全是迷茫。
“什么班会？”他问，语气里带着调侃，“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怀念母校，还想着再回去见见班主任的脸啊？”
像是当头一棒，林予安不可置信地蹙起眉头。
他神色复杂地往唐影绿躲藏地方向看去，发现她正偷偷看向自己这边，被抓到后，又生硬快速地转移了视线。
林予安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嘶，好疼。
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世界真实存在，但同时因为唐影绿，这个世界线也发生了转变。
他被困在了有唐影绿的世界里。
-
公交车来了。
唐影绿顺着排队的人群往前走。
最近天气转热，来海边的人越来越多，耳边响着来自天南地北的方言和普通话，唐影绿心里还在想着两件事。
脚还未迈上去，胳膊先被人拽住，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从人群里拉出来。
耳边似是吹过微弱的海风，裹挟着小孩的吵闹声、大人们的聊天声，齐齐飘远。
刚才还一副很凶样子的林予安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快落山的缘故，他的脸好像更黑了。
唐影绿又想起他对自己说的那句“你怎么还在”，就好像她不该在这，不该出现在他眼前似的。唐影绿抿了抿嘴，与怀里的保温箱面面相觑。
“你怎么在这？”林予安又向她重复一遍。
上车的人很多，有没注意的差点要撞到唐影绿，她默默往边上挪了一步，有些赌气似的说：“等车回家。”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们那天分别的时候，你不是说我帮你实现愿望了吗？”
“嗯嗯。”
“那你为什么还在？”
“什么意思？”唐影绿实在没听懂林予安在说什么，抬头迷茫地看他。
“你——”林予安叹了口气，眼睛在她身上来回转了两圈，仿佛投降一般说，“算了，你是不是有新的愿望没实现？”
刚才还想逃的唐影绿突然瞪大了双眼。
这个男人是不是有读心术。
她眨了眨眼，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唐影绿这才正视林予安。
他穿了件无休的宽松背心，肩膀上的肌肉线条感十足。头发可能是刚洗完又被吹干，头发蓬松，发梢却微微湿润。
林予安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说吧，卖冰棍还是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唐影绿稍稍偏了偏头，看到他背后墙上贴的端午市集海报。
林予安顺着唐影绿的视线转过头，也看到海报上的字。
“端午市集？你想去市集上卖冰棍？”
“不卖冰棍，冰棍的利润覆盖不了成本。”这种小打小闹的二道贩子适合无成本的游击战，在市集摆摊考虑的就多了，光摊位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唐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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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正愁一个人可能有点困难，又犹豫找不到帮手，“还在考虑别的。”
林予安算从天而降的助手。
林予安打包票：“你想做什么都告诉我，”他又矮身盯着唐影绿的眼睛强调，“一定要都告诉我。”
“好。”唐影绿点头，视线慢慢往四周移去，声音又降低，“他走了？”
“谁？”
“班长。”
“我找你有事，就让他先走了。”
“哦，”唐影绿提了提怀里的保温箱，说，“那我也回家了。”
林予安眼疾手快，趁她离开前再次拉住她肩膀上保温箱的袋子，道，“先把你微信给我。”
就这样，唐影绿在摇晃的公交车上，收到林予安发来的小猫打招呼的表情包。
奶奶抱怨唐影绿今天回来得晚。
“女孩子家家的整天在外面跑，”她把锅里留的饭菜端到桌子上，絮叨着，“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道大刚什么时候能醒，小绿你得守着你爸爸点，万一大刚哪天醒了——”
宋书文吃完饭换好工服准备去上夜班，看了眼沉默着扒拉饭的唐影绿，提高声音道：“妈您身体好着呢。”
奶奶嗤笑一声，又抹了把眼泪。
吃完饭，唐影绿拿着药给爸爸排便，屋里瞬间弥漫开难闻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唐影绿又拿着奶奶喜好的温热的毛巾给爸爸擦拭身体，所有的隐私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唐影绿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有时候床上的男人是爸爸，有时候只是一块会呼吸的肉。她看着爸爸的时候想哭，看着肉的时候只想逃。
奶奶睡得早，家里早早就熄了灯。
唐影绿躺在沙发上，思考市集的事。
距离端午还有四天，明天她要去抓紧时间交摊位费，更要紧的是报名的时候需要提交摊位种类。
唐影绿脑海里有个模糊的方向，但前期准备的还有许多。
她不知道交完摊位费自己偷偷攒的那些钱还够不够。
如此想着，黑暗里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来，林予安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
消息还停留在两人刚加上时林予安发来的表情包，唐影绿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什么都没回。
林予安非常自来熟地问她：[明天什么计划？]
[报名交钱。]
[想好做什么了？]
[嗯，]唐影绿打字，[准备卖刨冰。]
[那是什么？]
[我老家的一种夏天小吃。]
唐影绿是初中后才跟着家人来的海城。
初中以前，她生活在一个叫东市的年轻城市，那里汇聚着来自全国各地建设东市的年轻人，在这里扎根生活。同样带来了全国各地的小吃，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又变成了东市的特色美食。自从来到海城后，唐影绿还没见过有卖刨冰的。
[那你明天来我家吧。]林予安自然地甩来一个小区定位。
哎？
唐影绿看着对话框里的对话，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不好吧。]唐影绿不自觉把毛毯往自己身上提了提，就好像林予安就坐在她对面似的。
他们虽然是同学，但充其量刚认识几天而已，还没有熟到去对方家的程度吧。
哪知对方很快回复：[放心，这里就我自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