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影绿沉默着不说话,但架不住林予安没停嘴。
他说自己没加唐影绿的联系方式,于是一大早就来蹲守,结果人还没到海边就下起了雨,他跑到超市去躲雨,只剩下这种花里胡哨的伞。
林予安见唐影绿并不理他,回头打量着她。
唐影绿拿了一把黑色的大伞,伞沿上印着品牌的logo,看上去有些旧了,更衬得唐影绿没什么精神。
他不由分说把自己的伞塞到唐影绿的手中,又自顾把她的伞夺走。
唐影绿不敢反抗,只敢小心翼翼地偷偷瞪他。
五颜六色的伞面透到唐影绿的脸上,将她灰扑扑的脸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红一点绿一点紫还有一点蓝。
“这才对嘛。”林予安自顾评价。
“你怎么在这。”唐影绿问。
林予安挑眉:“我们不是都约好了?”
谁跟你约好了,唐影绿暗自腹诽,明明是你单方面要跟来的。
她放空的计划被打乱,只能转身往有人的地方去尝试卖冰棍。
海城一直以美丽的海岸线闻名,一年四季游客都很多。大热门的海水浴场唐影绿不敢去,她一没有营业执照,二没有办过任何许可证,被逮到了就得自认倒霉,只能在清和海水浴场碰碰运气。
清和海水浴场是这两年网络上火起来的小众网红胜地,多是年轻人来。
她喜欢卖给年轻人,尤其是情侣,批发价不算贵,包装一个印着“海城”“清和”logo的外皮,价格翻倍卖也不会有人议价。
男朋友问一句“想吃吗?”女朋友只要点点头,他就得扫码付款。
反正他们也是拿着打卡拍照,至于到底味道如何,不是排在前面的事。
偏偏今天点背,还没开出去一单,先遇到一个斤斤计较的。
“这么小个冰棍你卖六块?”
男人探着头在保温箱里挑挑拣拣。
唐影绿讪笑着,保持站立的姿势不敢动。
保温箱上的两根肩带勒在她的身上,随着男人的动作,在她的两肩处摩擦。
敞开的保温箱冒着冷气,与潮湿的雨混在一起,在保温箱沿口翻滚,最终停留在她抱着保温箱两侧的手上。
“便宜点行不行?”男人挑拣了半天,从箱子的最下层拿出来一根,“大下雨天谁吃冰棍啊,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不容易,三块得了。”
唐影绿眉心一动,没见过一上来就砍这么厉害的,将自己不悦的情绪捋直,小声说:“不讲价的。”
一旁的女人轻轻推了男人一把,撒娇:“六块又不贵。”
这一推,像是把男人的面子一起推到了地上,他突然暴躁起来,拧着眉呵斥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这么个破冰棍成本也就六毛,我回家拿糖水给你冻几个让你吃个够。”
两人都吓了一跳。
唐影绿默默小退了一步,抬起眼皮向女人投去同情的一瞥。
男人却一手抓着保温箱,变本加厉:“两根六块得了!”
“一支就六块。”唐影绿挣扎着,她既舍不得到手的生意飞走,又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小气难缠。
男人不依不饶,唐影绿也不肯让步。
眼见两人就这样来回踢球,旁边的女人脸都黑了一半。
男人的动作大了些,落在伞面上、保温箱上的雨溅起飞了一半,又落到唐影绿的胳膊上,脸上,还有拉扯时露出的肩膀上,冰凉的触感糊了全身。
男人还想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插进来的男人吓了一跳。
林予安个头本来就高,撑着一把黑伞,映得他脸色更黑。
林予安蹙眉,瞪眼,凶道:“买不起就别买,纠缠个小姑娘算怎么回事!”
男人仰头看他,被如此说,自尊心和面子更像雨水一样哗哗地掉。
他心里衡量了一阵,对方看上去又凶又高,在这打一架怎么看都打不过,于是憋了半天撂下一句:“态度这么差,我不要了!”
唐影绿有些着急,都讨价还价了这么久,被林予安这么一搅和,就不要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喊一声,却被林予安扣住,火上浇油:“这种人就是来找存在感的,他要买早买了。”
男人则狠狠白了她一眼拽着同伴离开。
伞挡着大家的脸,林予安看不到唐影绿的表情,自顾自道指点着:“你不能这个样卖,人家看你是个小姑娘在欺负你知不知道?”
钱也没挣到,被泼了全身的雨水不说,还白白受一顿气。
唐影绿有些委屈,胸口窜起一个小火苗。林予安还在喋喋不休,火苗被风一吹,膨胀起来,变成一团火,涌上头顶。
“不需要。”她说。
林予安没听清,俯下身大声问:“你说什么?”
唐影绿单手死死攥紧伞柄,因为过于激动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都怪林予安突然出现扰乱她的清静。
都怪林予安出现搅黄了她的生意。
都怪林予安!!
传过来的全是情绪和气音,林予安俯身,将挡在他和唐影绿中间的彩色伞掀起一截,就看到唐影绿瞪了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求求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罢,扭身就走。
林予安满头问号。
他招她惹她了!
明明就是他看那个男的不像是要买冰棍,好心帮唐影绿解决麻烦,现在还成他的不是了。
这么个破天,他本应该在家躺着打游戏,而不是在这被雨打着湿了衣服和裤子,要不是……
大丈夫能屈能伸,林予安在原地站了半天,忙不迭又跟了上去。
“喂,你等等——”沙滩上本来就不好走,林予安腿长,很快就追上了唐影绿。
她还在到处找潜在的客户,压根不看林予安一眼。
“大不了这些我全买了好吗。”
“不、不需要!”
林予安去抓唐影绿的伞,唐影绿直接把伞一甩,上面的雨点四散开,齐齐飞到林予安的脸上。林予安也不恼,而是换了个方向,去扯唐影绿身上挂着保温箱的肩带。
唐影绿哪肯,林予安伸手。她就躲,林予安往东,她就往西。
就跟打地鼠一样,林予安怎么也抓不住她。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保温箱的扣子突然被扯断,盖子大敞,最上面一层的3个冰棍争先恐后从保温盒里滑出,掉到沙子上,彩色的冰棍包装袋浸在蓄满雨水的沙滩上,沾染一层污。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两人都停止了动作。
唐映绿低着头,沉默着,用手去扳保温箱上的卡扣。
无果,坏了就是坏了。
无名的情绪笼在她的脑海里,压着她一层一层往下掉,驱使着她蹲下来,去捡脏污的冰棍。
“喂,都脏了,别捡了。”林予安想阻止她,却只抓到一片凉凉的空气。
唐影绿只用沉默的伞面对着他。
林予安自知自己力气大些了,他也跟着蹲下来:“掉的这些我都买下来,好了吧。”说罢,就掏出手机要给她赚钱。
滑动屏幕的时候,林予安的手尴尬地停下。
他根本就没加过唐影绿的任何联系方式,想打钱都没途径。
“不需要。”唐影绿好像只会重复这几句话,站起身,面无表情一手抓着捡起的三支冰棍,另一只胳膊圈着保温箱,防止里面的冰棍再次掉落。
唐影绿再次离开。
“喂,你去哪。”林予安跟在她的后面,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见唐影绿打定了主意不理他,林予安只得去够她的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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膊,又被唐影绿狠狠甩开。
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什么时候是个头,林予安只得往前快走了两步,拦到唐影绿的面前,弯腰低头,往唐影绿遮住的伞下瞧。
想说的话在看到唐影绿脸颊滑落的眼泪时,又憋了回去。
他哽住,手足无措憋了半天说:“对不起。”
唐影绿看都没看他一眼,用手背快速摸了一把眼泪,继续往垃圾桶的方向走。
林予安手长,抢先一步把她手里拎着的三支冰棍都抢走。
“你!”手里一空,唐影绿终于正视林予安。
只见林予安快速撕开冰棍上的包装,塞进嘴里,被冰得皱起眉。
唐影绿盯着他,被他的样子弄得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抿紧。
“喂,别装严肃了,我都看见你笑了。”
“我没有。”
“别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生气。”
“你刚才都哭了。”
“我没哭。”
“唐影绿,你复读机啊。”
唐影绿又用圆溜溜的眼睛看林予安,说:“你这不是知道我名字吗。”
“我本来就知道啊。”林予安觉得她大惊小怪又阴阳怪气。
“那你一直‘喂’来‘喂’去的。”唐影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咬住了下嘴唇。
林予安一怔,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好啦,对不起。”他本来想揉揉唐影绿的头,但手上都被雪糕占了,他又把另一支冰棍撕开,龇牙咧嘴地吃着,忍不住吐槽,“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冰棍了。”
瞧着林予安的样子,唐影绿忍不住捂着嘴笑,从他手里默默抽走第三支,撕开,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也被冰得抖了一下。
“你好像不怕我了。”林予安感慨。
唐影绿身体一僵:“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都快抖成筛子了,刚才也是,跟我要欺负你似的。”
唐影绿舔了舔冰棍,小声说:“你好像也没那么凶。”
“我本来也不凶好吧。”林予安为自己喊冤,举着其中一只手向上发誓,“而且我是真心想帮你卖冰棍。”
“你还是稍微笑笑的时候好看。”唐影绿模仿他吃冰棍时皱眉的样子,补充,“如果你能更亲和一点的话,我们的冰棍应该能卖的更快。”
林予安若有所思听着唐影绿的话,嘴角僵硬地勾了勾,结果又惹得唐影绿笑了出来。
“喂——”脱口而出的话被紧急撤回,林予安歪头,视线微微向下,表情变得不大自然,“不是唐影绿你说让我稍微笑笑吗,怎么又嘲笑我。”
唐影绿一怔,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我没有嘲笑你。”
“那你笑成这个样是什么意思。”
唐影绿胆子大起来:“你笑得太难看了。”说罢,回想起林予安的样子,又笑弯了眼睛。
林予安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莫名也跟着笑起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太阳把沙滩上的人一起带来。
林予安三下五除二炫完冰糕,从唐影绿的怀里自然地接过保温箱。
“你干嘛?”唐影绿跟在后面追他。
“帮你卖冰棍啊,”林予安理所当然地口吻,“我都向你保证过了。”
林予安的腿长,很快两人就甩开了一段距离。
唐影绿追在身后,心想难道真不是他一时兴起拿她打趣。
唐影绿默默观察林予安,他好像完全没有等待的想法,而是见人就上去推销。她的话林予安听进去几分,唐影绿撇到林予安僵硬地牙齿和笑容,又偷偷别过脸去笑。
“帅哥,你好高啊,”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仰着头看林予安,她指着几步外偷偷往他们这边看的唐影绿问,“那是你女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