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年一度夏日告白
作者/北庭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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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2日,星期五。
晴。
*
唐影绿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林予安搭上联系。
白色的浪打过来,蓝色的海水没过黄色的细沙,又迅速褪去。
“喂,都快半个小时了,”林予安嘴里叼着吃完的冰棍木棍,不耐烦地问她,“还没想好?”
唐影绿已经抱着保温箱,保持原地站立姿势很久没有动。
脚下不知道何时已经有海水漫过鞋边,林予安拉过一直不说话的唐影绿胳膊,往岸上走了几步。
正值夏季,凉爽的海风拂过,刚好把唐影绿已经热到头脑发胀的心情吹一吹。
她跟在林予安身后,眼睛隐在有点长的刘海后面,盯着林予安的掌心贴到自己的胳膊上,心跳的鼓点又在往上飙升。
林予安怎么在这。
林予安为什么会认识她甚至主动找她说话。
林予安居然在牵!她!的!胳!膊!
心跳过于激烈,唐影绿紧张得差点忘了呼吸。
说实在的,唐影绿有点怕林予安。
关于他身上的传闻有很多。
不良少年,性格恶劣。
据说,高一开学报到时,林予安不仅迟到还顶着一脸的伤出现,常有人说看到他在外面鬼混……纵使唐影绿高中跟他做了三年的同学,两个人也从来没说过话。
唐影绿不明白,林予安怎么会找上她。
她不敢反抗,任由对方拉扯着她走到路面上才松开她。
唐影绿得以深吸一口气。
好险,她还不到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差点要死在这儿了。
林予安找了个垃圾桶,把冰棍棍扔掉,回过头又看了眼唐影绿。
他不满唐影绿一直不说话的态度,掌心在她面前晃了晃,微微蹙眉道:“喂,哑巴了?”
耳朵上的金属耳钉随着林予安的动作摆动,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刺进唐影绿的眼睛里。
唐影绿两手抓紧保温箱,别过视线,小声说:“没、没有。”
“没有就赶紧说你的愿望是什么!”
林予安的脸很臭,眼睛看向她时也凶凶的。
她下意识耸脖子,张了张嘴,半天才回:“我没有什么愿望。”
“你怎么可能没有愿望!”这次林予安干脆蹲在地上,没好气地抬头看还站在他面前的唐影绿,阳光正在西斜,却还很刺眼,他伸出另一只手挡在自己眼前,额头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滑。
他扯着胸前的T恤晃了几下,却仍是觉得烦躁。
刚想发火,却看到唐影绿垂着头,嘴唇抿紧,一副快要哭的样子,顿时冒出的火气灭下去一半,连扬起的声音也压低:“我不是要凶——哎你——”
林予安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他的个头高大,沙滩上他的影子将唐影绿的影子整个包裹在一起,唐影绿低着头,只打到他胸前的位置。
他慌张地伸手,想给这个要被他吓哭的女孩擦擦眼泪,在手指快要碰到对方脸颊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忍不住抖了一下。
林予安尴尬地撤回手,低头,解释着:“我是想跟你做朋友,好吗?做朋友。”
“朋、朋友?”唐影绿紧张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一瞬间忘了害怕,抬起脸看向林予安时眼睛里带着困惑和迷茫。
这么小众的词,居然会从林予安的嘴里说出来,而对象竟然是她。
唐影绿想了又想,他们这三年,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交集吧。
林予安真的很没耐心,他甚至不愿意给唐影绿多一点思考时间,自言自语道:“朋友也不行,难不成你是想让我当你男朋友?”
男、男、男朋友?!
这下唐影绿是真被林予安的话烫到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谁要跟他这么吓人的人谈恋爱!
唐影绿想起,有次她值日,出去倒垃圾的时候刚好撞见林予安被隔壁班女生告白的场景,本该是青春浪漫的一个插曲,硬是以女生被吓哭跑开为落幕。更加重了唐影绿对他“性格恶劣”的坏印象。
这下,唐影绿几乎是本能地后撤步子,拔腿就跑。
还没迈出第二步,胳膊又被人拉扯住。
“我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
林予安的力气很大,唐影绿甩了好几遍都没甩开。
“我该回家了。”唐影绿小声解释,她皱着眉,眼睛不敢往上看,只能把注意力都放在怀抱的保温箱上。
她的鞋子里好像进了沙子,要是不倒干净进了家门奶奶又要骂人了,但是今天运气好冰棍全都卖完了奶奶应该也能开心点吧,林予安说什么男朋友之类的他他他难道喜欢那种“女人你还是第一个拒绝我的女人”因此要对她霸王硬上弓……
等唐影绿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后,脸颊莫名其妙开始发烫,比林予安的掌心贴在她胳膊上的温度还要烫。
“你放开我。”她小声抗议。
“那你先答应我。”林予安态度强硬。
余光看到附近有人走过,唐影绿急于想跟眼前的人撇清关系,于是满口答应:“好好好。”
这招果然管用,林予安立刻松开手,眉开眼笑:“那就说定了,”他用手指了指他自己,又点向唐影绿,“我们两个人现在是朋友。”
“嗯。”唐影绿敷衍地点点头,紧紧抱着保温箱,只把侧身留给林予安。
“那好朋友之间就是要互帮互助。”
“嗯嗯。”
“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
“嗯……哎?”唐影绿迷茫地抬起头,话题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她想说“没有”,但相同的事情只会不断重复。
“我只要说了自己的愿望,你就放我走吗?”唐影绿小心翼翼地问。
林予安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本就高大的他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座移不走的山,大有一副她不说出个什么就不放她走的架势。
“当然,只要你说了我就让你走。”
视线从林予安身上挪回,唐影绿咬着嘴盯着保温箱,清了清嗓子,开始编造自己的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能把冰棍卖完。”
林予安愣了一下,语气有些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唐影绿心虚地壮胆,她狠狠点了下头:“对。”
“那好办啊,”林予安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甚至扯出一个笑容,“我陪你一起。”
“不用。”唐影绿默默后撤了几步,光速跑开了。
这次,林予安没有再追上来。
唐影绿气喘吁吁躲到一棵树后面,小心翼翼探出一颗脑袋,往刚才她离开的方向看。
只见林予安兴奋地原地跳了一下,做了个抛球出手的动作。
心脏在扑通扑通直跳,唐影绿收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今天收的纸币数了数。如今大部分人用的都是微信和支付宝,给纸币的人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她又数了几遍,把钱分成了两部分。又单脚抬起,把一只鞋脱下,又磕了磕鞋里面的沙子,把其中一小半塞进了袜子里。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唐影绿突然想到,林予安吃了她一根冰棍,但没给她钱。
更让人讨厌了。
唐影绿看着渐渐变暗的窗户,头磕到了车玻璃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了快一个小时,天已经快擦黑。
唐影绿下了车,抱着保温箱开始狂奔。
穿过热闹的小吃摊位,广场舞有节奏的音乐,一直往里走,直到什么声音都被甩到耳朵后面。
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楼道破旧的铁门开了一半,黑漆漆的楼栋像是吃人的妖怪。小心翼翼吞咽着口水,唐影绿抱紧了怀中的保温箱,硬着头皮走进那片黑。
走到三楼,门虚掩着。
走廊外鞋架上妈妈宋书文的鞋已经不见了,唐影绿暗自懊恼,要不是林予安这个插曲,她不至于这么晚才到家。
她小心翼翼推开门,比幽暗小灯最先扑面而来的,是死气沉沉的味道。
奶奶悄无声息地站在卧室门口,两只眼睛盯着进门的唐影绿:“回来晚了。”
唐影绿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垂下。
她放下保温箱,将放在口袋里的纸币捧在手心里递到奶奶面前,语气听不到一丝波澜:“奶奶,今天都卖光了。”
手里一空,连刚冒出来的汗被一起架空。
奶奶收好钱转身回到没开灯的卧室里,唐影绿刚要放下心来,就听到奶奶说:“赶紧吃饭,回来这么晚你爸都要生气了。”
“哦。”唐影绿低着头匆匆走向饭桌,余光撇到床上躺着的人影。
那是她的爸爸。
是植物人。
也是家里唯一的主心骨和精神支柱。
除了她。
-
6月13日,星期六。
雨转多云。
*
唐影绿被一阵潮湿的雨意打醒。
昨晚太热,唐影绿开着窗户睡的,雨点透过窗户劈成好几瓣甩到她的脸上。
唐影绿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跪坐着,手扒着窗台往外望去。
老旧小区的排水系统不太好,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水,室外没什么人走动。
唐影绿把窗户开得更大,若不是有一层纱窗挡着,她真想把胳膊伸出去,现在只能尽量仰着脸,让混着潮湿的清新空气钻进鼻子里,好驱一驱家里腐坏的味道。
“醒了就玩,也不知道去看你爸。”
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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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唐影绿一激灵,“嘭”地一声关上窗户。
阴天,室内光线不好,家里没开灯,就跟晚上一样暗沉沉的,奶奶还站在卧室的门后位置,整个人都拢上一层灰色的光影。
唐影绿匆忙从沙发上起来,趿上拖鞋,走进卧室。
奶奶推着唐影绿走到床边。
爸爸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陪你爸说会儿话。”
这句话,唐影绿从初中听到高中毕业。
爸爸保持植物人的状态也已经五年之久。
唐影绿站在床边,动了动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小时候高大健壮的爸爸变成只能躺在床上,粗壮的四肢现在萎缩成瘦瘦的一截,他躺着,就只是在呼吸。
唐影绿闻到房间里弥漫的死气沉沉的味道,她跟奶奶商量:“要不然我把窗户打开吧。”
“那怎么行!”奶奶瞪了她一眼,将被子的一角也得更紧实了些,“你爸最怕冷。”
可现在已经是六月了。
唐影绿最终没有说出来。
从爸爸变成植物人的那天起,这个房间就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季节了。
奶奶也坐了下来,絮叨着“你爸爸命苦啊……”一边掏出手绢擦拭眼角。
每天说的都是重复的话,做同样掏手绢的动作,长年累月形成了机械的一套,她已经很久不掉眼泪了。
唐影绿咬着嘴,默默看着这一切。
自己也被这灰沉沉的一切一点一点覆盖住。
感觉无法呼吸了。
明明躺在床上的人是跟她留着相同血液的亲生父亲,她该哭该悲伤该表现她的孝心。
他还活着的时候这个家里充满生机,但他现在跟死了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把家里所有的人都拉进地狱,她的孝心被日复一日的磨没,但她不敢说。
锁转动,门被推开。
雨水夹杂着风的味道鱼贯而入。
是宋书文下班回家了。
像是得了救星,唐影绿像只弹簧一样从座椅边弹起来,奶奶的力气不足以把她压回去,唐影绿率先一步闪出卧室,去跟宋书文打招呼:“回来了,妈。”
宋书文点头,脸上是半通宵后的疲惫,藏青色的裤脚洇湿了一块,颜色比上面要深。
“外面下雨了,”宋书文说,“今天还出去吗?”
“要去的。”唐影绿忙接上话,她生怕说的慢了就要被奶奶留在家里,为了作证自己必须要出门的原因,眼睛不眨地编造谎言,“之前跟供应商交了定金,如果不去钱也不会退。”
奶奶在后面叨叨着:“一天天就知道往外跑,万一大刚醒了,我这个老太婆都什么都干不了。”
“妈,小绿这也是想为家里赚点钱。她想去你就让她去吧。”
紧接着就遭到了奶奶的训斥。
“我们女人能成什么气候,要是大刚还活着就好了,可怜大刚……家里都还指望着他才能活啊。”
宋书文低头沉默着进屋换衣服。
唐影绿跑进厨房去做早饭。
吃完早饭,唐影绿就要走。
临出门前,宋书文站在走廊里,冲唐映绿抱以虚弱地笑容:“卖完就早点回来,没有小绿,我说不定就坚持不下去了。”
唐影绿捏紧大门框,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将回答了无数次的话脱口而出:“知道了妈妈。”
直到空气吸进肺里,唐影绿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海边果然没什么人,天和海都是灰色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脚踩在沙子上,伴着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是个卑鄙的人,在日复一日重复的时间里变得消极与精于谎言。
她宁愿在外面消磨时光,也不想回家看妈妈日益疲惫的脸和奶奶不断的唠叨。
唐影绿想,只要她上了大学,就能逃离这里。
她不想离家太近,她需要一点适当的氧气,以至于自己不会被坠进看不见希望的泥潭中。
又不想离家太远,妈妈和奶奶还被困在笼子里,她想开锁,如果打不开,那就砸掉。
唐影绿想得出神,没注意海水没过了脚踝,浪翻滚溅起打到膝盖。
“喂!你不要命了!”
手臂被人大力拉扯着,唐影绿踉跄了两步,又被稳稳拖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五颜六色的伞面,再往下,是那张让人生畏又霸道的脸。
“你这个样不会是想死吧。”
她怎么会想死呢,她比谁都想活。
唐影绿说:“没有,走神了。”
林予安不由分说把她拉上岸,伞面花得晃眼,他的语气有些烦躁,抓着她胳膊的手在微微颤抖:“我都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