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又去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回院子的时候发现宝珍目光凝着枝桠间那方鹊巢不曾移开。
他缓步走上前去,右手提着糖串,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宝珍接了面前的糖葫芦,啃了最上面的一个糖葫芦,嘴里嘟嘟囔囔的:
“狸奴,你瞧......小喜鹊们的阿爹、阿娘回来了......”
狸奴看向那个鸟巢,果真隐隐约约看见两只成鹊窝在鸟巢里,绕着雏鸟依偎盘旋,叽叽喳喳啼鸣不绝,一派融融暖意。
狸奴默然伫立,并未出声言语。
“你可想过自己的爹娘?”宝珍停下吃食,转头静静望向他。
“我自记事起,就没有爹娘,是虎威山道观里的事圆方丈将我抚养长大,我成大了些才去从军。”狸奴情绪很淡的回答。
“可是即使没有爹娘,事圆方丈也会心疼你被别人无端折辱践踏吧。”
话音落时,泪珠猝然滚落,宝珍伸过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攥住狸奴藏在身后的左手——那只遍布青紫淤痕、破皮红肿的手背。
狸奴用右手背轻轻拂去了宝珍的滚烫的热泪:“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宝珍哭的更厉害。
狸奴不知所措,一直擦着宝珍的泪,把宝珍的妆都擦花了。
宝珍亲昵地撇来了脸:
“我不哭了,你也别擦了,我的妆都被你擦花了。”
“你是哭花的。”
宝珍不再辩驳,牵起狸奴衣袖,将他带入自己居住的丫鬟厢房。
他们没注意到,主院窗扇半开。
上官晏昭在坐榻前静静看着,将少年温柔拭泪、少女梨花带雨的一幕尽收眼底。
厢房内
宝珍将她的药匣拿了出来。
上次被杖打,袁夫人为了讨好上官晏昭和太子,赏了她不少治疗外疮的药,还都很名贵,很有效。
这是宝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上次杖打竟也有些好处,起码现在狸奴受伤了,她可以不用手掌向上地问别人求药材。
她取了一瓶药酒、一罐药粉、和一些裹帘出来。
狸奴已经在石凳上坐下,也不胡乱地看,乖乖地等着宝珍为他疗伤。
她于相邻的石凳上坐下,将药酒倒在了狸奴的伤口处,狸奴似是没被药酒倒过,不知药酒倒上那一刻会有些刺痛,他瑟缩了一下,又忍着不动了。
宝珍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用小拇指勾了勾他的掌心,以示安抚。
狸奴被勾了后,非但没有舒适下来,反而坐得更加直挺,紧张的手掌都变得硬邦邦的,浑身局促无措。
宝珍没有察觉,她涂完药酒之后,便细细地撒了药粉。
宝珍本想拿裹帘为他包扎,但临了了,不知为何改变了想法。
到床头柜里拿了一个干净的素帕,轻柔为他包扎。
素帕上有宝珍身上的味道,不是浓烈的香料味,也不是馥郁的花香。
是果香、柠檬香、苹果香、橘子香。
很复杂也很清爽的一个味道。
她指尖翻飞缠绕绢布,收尾处绾一枚小巧蝶结,两翼舒展轻盈,恰似白蝶敛翅停驻。
狸奴从侧面看着宝珍,宝珍的睫毛比一般的大宣姑娘都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也似蝴蝶翅膀一般飞舞。
因着刚刚哭过的缘故,几蹙睫毛聚在了一起,眼睑红红的,楚楚惹人怜惜。
心动骤然席卷心头,狸奴一时情难自抑,微微倾身,在她莹润软嫩的脸颊轻轻一啄。
“嘬——”
转瞬即离。
宝珍骤然睁圆双目,愣在原地。
狸奴更是羞赧,没受伤的右手使劲地搓着右大腿。
“对.....对.....不起。”语气磕磕绊绊。
狸奴抽回左手就要逃。
宝珍一把摁住狸奴的双肩,生生将他摁了下来。
狸奴这才发现宝珍的力气其实很大,还没等他感慨,宝珍富有弹性的嘴唇就朝他生生撞了过来。
宝珍将放在他肩上的手往他的脖子上摸,圈住狸奴,不让他躲。
狸奴被刺激的呼吸困难,他张嘴想要呼吸,宝珍却趁势将舌尖送了进去。
一室静谧,情愫翻涌,干柴烈火,情意再也按捺不住,二人在厢房之内深情相吻,久久不曾分开。
两人吻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两人粗粗地喘着气,互相紧抱着。
“我该走了。”
狸奴嘴上说着要走,手却一直流连轻抚她的后背。
宝珍紧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处,听他剧烈的心跳。
少顷,宝珍将狸奴微微推开,快步奔至床榻枕边,取出一个香袋折返回来。
边将香袋往狸奴的手里塞,便轻推着狸奴往门外走。
阖上门扉前,宝珍神色郑重,轻声对狸奴说:
“这香袋是我亲手缝制,藏了许久,早就想要赠予你。”
说完,便关了房门。
晚风吹拂,心神荡漾。
狸奴将手中的香囊袋摊开,绣囊一针一线绣出狸奴模样,憨态真切。
他低头轻嗅,熟悉的苹香、柠香、橘香萦绕鼻尖,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步履轻快欢喜,踏着晚风缓步走远。
丫鬟房内,宝珍靠在紧闭的门后,无声垂泪。
翌日
是太子和种有道离开庸城的日子,他们即将班师打荣城。
宝珍本是要被送往种有道慕城府里的,但是上官晏昭将她留了下来。
宝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万分动容,万般言语堵在喉咙口,只说一句:
“多谢姐姐垂怜。”
上官晏昭抬手轻抚她圆润面颊,语声温软平和:“谢什么,跟着凌朔,前路也是浮沉难料,只是......看你和狸奴感情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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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不忍看你们分离,若日后狸奴有了军功,你能当个侯爵夫人也说不准。
待在慕城种家,要么一辈子当个丫鬟,要么就是做个地位低下的侍妾。
种善长纵然再喜欢你,他应该也没那个本事和魄力纳你为正妻,还是出来好......出来好......”
宝珍看上官晏昭如此为她着想,又红了眼眶,只一味重复一句:
“谢谢......谢谢......”
上官晏昭将凌朔给她的雕纹箭匣递给了宝珍:
“物什搬来搬去,恐箭匣有划痕,你先帮我拿着,待到上了马车再行放下。”
宝珍接过了那精致的箭匣,轻轻颔首:
“好。”
上官晏昭尚需片刻整理行装,宝珍便抱着箭匣缓步走出屋门。
狸奴早已立在廊下静静等候,望见她出门,眉眼间藏不住羞怯与缱绻情意,挠了挠头,缓步挪至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怀中木匣:
“此是何物?”
宝珍定定地看着这箭匣:
“是黑雕翎箭,上好的黑雕翎箭。”
“狸奴,你瞧。”宝珍用手指向古槐树上方。
狸奴顺着她指尖抬眼望去,晴日烈阳铺洒而下,古槐枝繁叶茂,庭院静穆安然,可树顶那一处鹊巢已然不见踪影。
再低头细看,残破鸟巢零落坠落在槐树根下。
“昨天我在房里的时候,就隐隐听到似乎有隼雕的声音,今早起来一看,那喜鹊的家果真被毁了。”宝珍语调淡淡,听不出悲喜。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自然如此,你不必太过挂怀。”
狸奴不知如何安慰情绪明显不对的宝珍,心里只想让她不要心中郁结。
“是啊,弱,肉,强,食。”
—————
庸城种府前厅,众人肃立成行。
凌朔、种有道、种善兵、上官晏昭一行人齐聚于此,作临行最后一番军议动员。
此番挥师中原,关山万里,进退皆无退路。
种有道叮嘱完膝下二子,家国嘱托、临别之言尽数落定,众人敛整行装,正欲转身启程。
便在这满堂肃穆、人心整装之际,变故陡生。
只见宝珍拿起雕纹箭匣里的一支黑雕翎箭。
寒光乍现,身姿骤起。
她不言一语,执箭直扑种善兵一旁的陶承喾,腕间运力,锋镝穿胸而入,稳稳贯入陶承喾心口要害!
利刃入腑,鲜血汹涌喷溅,猩红热血漫天挥洒,尽数糊满她稚嫩清丽的整张面庞。
少女尚未及笄,年岁稚弱,本该眉眼纯粹、天真烂漫。
可此刻她抬眸而立,一双澄澈杏眼,褪去所有娇憨软糯,盛满世人从未见过的彻骨恨意、杀伐果决,还有深埋心底、寸寸剜心的沉痛悲戚。
满堂寂然,风声骤停。
一室文武权贵,尽数震愕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