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拽姐团 > 19. 功不唐捐
    数日后,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受徒弟裴行俭请托,持束帛、双雁,并金钗银胜等物,来陆家行纳采礼。

    陆爽亲自出大门迎接,苏定方戎服鲜亮,乘骑披红骏马,身后仪仗整肃,很是气派。裴行俭早早下马,上前向岳翁作揖陈礼。

    苏定方拱手笑道:“某受裴仓曹之请,以采择之礼,请于县公闺秀。”

    “承蒙将军抬爱,某亦欣然。”陆爽笑而受之,将二人迎入中堂。

    堂上满陈珍馐,皆出自云锦之手。三人觥筹交错,论及宿卫兵事、朝堂新闻,谈笑甚欢。

    “县公所献红模铸铁之技,已交三军总备,从此再不用背笨重的铁马盂、铜鐎斗上战场了,一口铁锅轻便速熟,陆侍郎功德无量啊。”苏方定朗声大笑。

    陆爽连连摆手摇头:“某岂敢贪天之功?此事关乎社稷,陛下命我缄口,还请苏将军勿要对外言之。”

    苏定方会意,忙举杯饮酒:“来来,喝酒,喝酒!”

    云锦拉着云舒,偷藏在屏风后窥看。见裴行俭今日头戴进贤冠,身着绿色圆领窄袖袍衫,腰佩绶带。比之往昔儒雅世家子弟形象,更显出几分魁岸持重。

    此事他端坐席间,目不斜视,对陆爽毕恭毕敬。云锦举袖窃笑,对阿姊道:“你瞧他像不像庙里的金甲神,何其板正!”

    云舒嗤的一笑:“以后他就是独属于你的金甲神了。”

    “阿姊……瞎说什么呢!”云锦羞赧地别过脸去,步摇轻晃,屏帷微动。

    裴行俭若有所觉,不觉仰脸抬眸,正见屏风后一双含羞带怯的明眸,如秋水含星,倏忽又闪避开。他不禁莞尔,眉宇间温然有喜色。

    酒过三旬,陆爽吩咐侍婢取果品待客。云舒提醒云锦道:“还不趁机把你做的宝贝送上去。”

    云锦忸怩了半晌,终是鼓起勇气,手托填漆茶盘,款款步出屏风,放下茶盘中的雕花蜜饯。

    “这竟然是用鲜果雕刻的鸾雀衔花、游鱼戏莲,这刀工纤毫毕现,仿佛天人所镂。果肉浸以蜂蜜,透若薄光宛如琉璃,又似彩霞映雪。”苏定方大为惊奇,拈了一枚入口。

    果肉软糯清冽,触齿即化,甘醇甜润,让人食之如饮糖浆。咽下喉去,齿颊留香,久久不散。

    苏定方不禁卷舌回味,竟觉蜜甜入脾,果鲜入胃,二者交缠,直教人眉舒目展,嘴角翘起。

    裴行俭亦尝了一口,喉头上下抖了抖,此果微酸醇甜,细嗅之有蜜香浮动,又有果香荡漾,似琴箫合奏,相得益彰。

    他不禁看向云锦,赞道:“陆二娘子将金桃、葡萄、樱桃雕镂浸渍,做成玲珑果品,让人见其形而忘俗,嗅其气而神清,食其味而百虑消。以掌中方寸之果,纳三千世界之美,可谓独具匠心。”

    “雕虫小技而已,何足挂齿。裴郎君喜欢就好。”云锦低笑,声如莺啭。

    裴行俭佯作镇定,面颊微红,目光和煦:“娘子聪慧,某惭领之。”

    陆爽这才发现送果点的婢女是云锦,一捋胡子道:“小女自由无拘,多有失礼,还请苏将军、裴仓曹宽容勿怪。”又看向苏定方道,“守约老成渊默,正好辖制我家的小猴儿。”

    苏定方举杯笑道:“县公得佳婿,某得公为友,不亦乐乎!”

    二人相对倾杯,各自饮尽。日暮纳采礼成,苏定方携裴行俭辞归。才至大门口,忽然云锦追出来问:“裴郎,初一你还放生否?”

    裴行俭牵辔回头,唯见帷纱飘拂,步摇晃荡。他颔首一笑:“为长养慈心,广结善缘,自然去的。”他也不上马,三步两回头,徐行离开。

    虽说定亲后,按礼未婚男女,不可私相约见。可是为生灵免于刀俎,随缘救护,在某个庙宇道观“不小心”偶遇上,谁又能说半个不是。

    送走了纳采的仪仗,陆爽看向倚门眺望的小女儿,拈须微叹,目含慈忧,缓声道:“锦娘知慕少艾,原是常情。前儿你还说裴君不是良配,去一趟庙里又心悦人家。

    可见人心易变,今日你主动相约,恐被裴君看轻。何妨暂敛心神,学你阿姊静室读书。”

    云锦闻言嫣然一笑,仰脸道:“阿耶谬矣!若裴郎君因我一约便轻视我,此等男子哪堪托付终身?为不毁约,自然要多方接触考量。阿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爽见女儿眨眼作顽皮状,挽着自己的胳膊摇个不停,感慨了一声,“女大不中留啊……”转身抚了抚云锦的发鬓,泪光隐隐,不再多言。

    四月底孟诜在东市的药行“百草轩”开张了,虽说需要医疗的患者,多生活在坊间,但按大唐规定,长安集中交易的地方,只能在东西两市。

    安仁坊距离东市较近,云锦每日坐车行四五里,去百草轩向孟诜学医,朝去暮回。

    最初几日,云舒是陪同云锦一起去上课的,却发现平常温和谦逊的孟诜,设帐授徒时,就严厉得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从教云锦从识别各色草药开始,命她熟记背牢。而后随手取一味药,问她:“此物性味如何?治疗何症?若误用,其害安在?”

    若云锦答之未切,孟诜就会呵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人命至重,岂容粗心大意?”吓得云锦冷汗涔涔,神色越发恭敬。

    之后是辨脉寻穴,都是让云锦先按脉,说出个子丑寅卯,孟诜再亲自核验。一旦脉象浮沉迟数,云锦揣摩不精细,一把竹戒尺就狠狠敲在她的手心上。

    云舒看了不免心疼,她素来不赞成体罚式教学,不由上前道:“孟郎君,小妹劳您费神施教。只是医者以手辨脉,乃医者之命,若有伤损,恐妨碍您授业。”

    她伸出自己的手来:“孟郎君法度森严,小女不敢求免,唯愿以身代其责,权作警醒。小妹见姊受戒尺,必痛悔其失,再不敢错一星半点。”

    望着眼前纤纤十指莹然似玉,柔夷轻颤,孟诜一时目眩神驰,手里的戒尺攥得越紧,眉峰深敛。

    云锦见状,唯恐阿姊受伤,连忙扑过去握住她的手:“师父,错全在弟子,岂有姊代妹过之理!”她仰面含泪,高举双手,“弟子甘心受罚,此后必定刻苦研究药理,勤习脉案。”

    “唉……”孟诜叹了一句,掷下戒尺,以手扶额,似有几分无奈窘迫之态,“今日这通打就算了,罚你背诵此药性百遍。”

    “多谢师父!”云锦心头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正午时分,云锦为答谢师父不罚之恩,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献上。孟诜参与过红模铁锅的铸造过程,早就复刻了一口铁锅自用,唯恐被人盗去惹祸,走哪里都带着。

    云锦用之做菜亦是趁手,四菜一汤很快上齐。

    孟诜提筷,隔着屏风问:“锦娘,你做的这道新菜鱼香肉丝何性?补哪处脏腑?若人面黄肌瘦,当饮何羹?若小儿疳积,宜进何粥?”

    云舒不禁讶然,孟诜的考校竟无时不在,也难怪云锦应接不暇了。

    云锦忙将口中食物咽下,捶了捶喉管,道:“鱼香肉丝合猪肉、木耳、笋丝、佐以葱姜蒜花椒,调以糖盐醋酱芡。其性温而不燥,味兼辛、甘、酸。主入中焦脾胃,兼达肝经。

    葱姜蒜花椒能醒脾开胃,散寒行气。糖醋甘酸,能化阴柔肝。猪肉与木耳滋阴养血,兼润胃肠。用此膳能助运化、畅枢机,适合肝胃不和,纳呆腹胀之人。”

    话音刚落,孟诜将筷子往桌上一顿,云锦闻声瞬间耸肩,小脸皱起。

    “然其辛燥助火,阴虚火旺,胃中灼热的人,要少吃。”孟诜补充了一句,又道,“菜还太烫,暂不宜入口,其他的问题继续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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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云锦恋恋不舍地搁下饭碗,闭眼摇头道:“面黄肌瘦者,脾色衰败,气血内竭,是脾胃虚弱之象。宜饮黄芪山药当归脊骨羹。

    小儿疳积多因乳水食之无度,或虫积内扰,损伤脾胃,导致运化失常。应当消导与补益并行,尤其注意养护胃气。适合食用鸡内金焦三仙梗米粥。”

    “锦娘还是对烹饪之术情有独钟,药膳部分都记得十分牢固。”孟诜难得一哂,叩指敲桌,“除了用羹粥食疗之道,还可用代茶饮。

    食鱼香肉丝后,饮陈皮山楂消食茶,以免壅滞中焦。面黄肌瘦者,可饮枸杞黄芪代茶饮。小儿疳积者,宜饮樗根白皮代茶饮。代茶饮,贵在药性平和,无损胃气,长久饮用,缓图其效。”

    云舒叹为观止,原来这时候孟诜就在研究代茶饮了。他后来所著的《食疗本草》中记载了不少以药食之汁代茶饮得方子,取以服用之便与调养慢功,流传至今就成了许多经典的养生茶方。

    “师父所授,锦娘铭记在心。”云锦起身对着屏风后的身影作揖。

    孟诜呷了一口丝瓜蛋羹汤,极为熨帖,缓颊道:“不冷不烫,可以吃了。”

    “是!”云锦立马归座,捧碗夹菜,吃得可欢实了。

    云舒看着妹妹已逐步适应了孟夫子的教学手段,不由心中大慰。孟诜一问一答的教学模式,激活了云锦的认知,帮助她增强记忆,及时查漏补缺,纠正反馈。

    同时还将学习从死记硬背的层面,拉升到理解、应用的高阶思维。可谓是别具一格,又用心良苦。

    而且,比起填鸭式教学,这种无时无刻存在问答,制造了许多不确定性和被期待感。这种温和的压力,能够让云锦的大脑保持警觉,不再神游天外。

    云舒很庆幸云锦能接受孟诜的教导,常年这样训练下来,功不唐捐,不但能学好医术,还能主动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

    既然孟夫人擅长教学,且颇有成效,云舒决定明日不再来陪读,继续再家研读《括地志》。临别前,她向孟诜致谢:“孟郎君授业,不独讲课,而尚问对之法。小妹浮躁渐消,日有进益,全赖孟君启发之术。我感激不尽,面谢阶前。”

    孟诜抬眸看她,唇边笑意温煦,拱手道:“陆大娘子不怪某苛责令妹就好。”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泊在“百草轩”门前,有一美人从窗口探头出来,招手道:“云舒!许久不见你,你病了么?”

    云舒定睛一看,屈膝一礼:“公主殿下,多谢惦念,我陪家妹到此学医,并未染恙。”

    高阳公主趴在窗口,歪头笑道:“仕宦贵族之家,大都严守门第之见,认为医者属方伎之流,与巫祝同列,君子不齿为之。世家子弟若习此末业,会自堕家声,见笑于群僚。你们姊妹兴的什么风,想不开要学医?”

    孟诜手持玉拂尘侧身而立,不由皱眉。但见云舒拱手对公主道:“医道关乎生死,岂可轻之?岐黄之术可济世救民,天下敬仰,不也是大丈夫之业?

    而况,略通针灸脉息,君亲有疾时可尽孝道,亦可养生保命于万一。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女子憾不能入仕,何妨救人呢?”

    高阳公主哼声道:“你总有一堆大道理,我说不过你。等你明儿随采选使入宫,于命妇朝堂待进之时,自会有掖庭女官与你对讲道理。”

    云舒讶然:“公主先前不是说下月十五才采选么?”

    “你不知待选闺秀,要提前半月接入宫中,受女官礼法、才艺训导么?”高阳公主反问道,继而解释说:“到十五日我阿耶就该定夺王妃人选了。”

    孟诜手中玉拂尘哐当坠地,声碎阶前,他仓促间俯身去拾,指尖被残片刺破,鲜血殷红,却强作笑颜:“此诚喜闻,某当贺娘子……”

    然而他话未说完,喉间已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