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俭但笑不语,又将一张抹了薄豆酱的胡饼递了过来,“大娘子也再吃一点。”
此乃神人妙算,连姊妹俩的口味偏好都掌握了,准备得齐全周备,让人很容易对他产生信赖感。云舒感觉这套路,是人都难以抵挡,索性袖手不接那饼,“你们先吃着,我去放生池边吹下风。”
阿姊走后,云锦也无心啃饼,囫囵几口塞进嘴里,追去了放生池。裴行俭着实饿狠了,暂未跟上,待吃完了几张饼,掬了一捧山泉水洗净手脸,才慢条斯理地踱去放生法会现场。
寺后有一脉清溪,流水潺潺,波光粼粼,两岸柳条拂水,遍野花开,很是明媚。溪边竖起经幡,陈设香案,众僧列队合掌,念诵之声清越高迈。
数口大木盆盛满鱼蟹龟鳖,游鱼摆尾拨水,龟鳖伸头探看。陆泰不耐烦听和尚念经,模仿乌龟那憨态十足又略显滑稽的模样,只把云锦逗乐了,掩嘴笑起来。
方丈手执杨柳枝蘸净水,绕盆洒向水中生灵,高声诵道:“今为汝等,洒净水,授三皈,愿离网捕之苦,归江湖之乐。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既归水后,永不遭难,获尽天年。命终之后,往生善处。”
众僧齐声念诵,声震古刹。木盆依此倾覆下去,鱼鳖入溪,鳞尾一闪即没入水中不见,龟甲也随波顺流而下。云锦看得入神,双手合十,眸中映着粼粼波光。
她脸色渐渐黯淡,退后了半步。云舒察觉到异样,低声问:“怎么了?可是站久了腿疼?”
云舒咬了咬唇:“阿姊,我平时最爱吃鱼,今日见这些鱼儿死里逃生,方知我口腹之欲伤害了诸多性命。它们被我烹炸煎煮,会很痛吧?”说着眼眶泛红,“我练习庖厨之技,少不得杀鱼宰羊,岂不是日日杀生,罪孽深重……”
陆泰生怕妹子因此怀愧,再不敢烧菜了,挠头道:“我们一边吃鱼,一边买鱼放生不就好了。”可他说得毫无底气,说服不了人。
云舒也是无解,这个问题千百年后也没有标准答案,非素食的庖厨在佛弟子眼中,那就属不善业,免不了被人说嘴。一旦云锦因“杀生”而抱惭生愧,就会放弃此道。
裴行俭上前一步,合掌轻声道:“二娘子慈悲,心怀此念,便有菩提种性。”他引着云锦去看水中欢腾的游鱼,“鱼之在水,犹如人在尘寰。庖厨乃养命之术,非杀生之业,不如‘食之作药石’想。
人们口中食材,借此幻化之躯,了还宿债来的。它们以己身之厄,唤醒娘子的慈心,如同大菩萨示现。若觉前事有过,从此放生回向,日后广行救赎就好了。”
云锦眨眨眼,泪珠在眼睫上打转:“那……那我以后还能吃鱼、吃肉吗?既吃鱼又放生,岂不虚伪?”
裴行俭微笑道:“我听闻在家居士有每月持六日斋的,娘子不妨效仿之,平素食三净肉,且食前默念往生咒。待慈心坚固,自然渐不贪味。从今往后娘子怀慈悯之心烹饪,则一羹一脍,皆是甘露醍醐。”
“人久处暗室,忽燃一灯,虽未全明,但长夜已破。若因灯未遍照,便自责其伪,则天下无向善之人。”恰时一条锦鲤跃水而出,裴行俭指着它道,“二娘子,你瞧那鱼朝你点头呢,可见我说得不错。”
云锦破涕为笑:“它哪有点头,分明是郎君你编的!”笑意漫出眼底。她对着溪水合掌深躬一拜:“鱼儿、鱼儿,多谢你教我。我以后绝不贪吃有情众生,每月初一十五随喜放生!”
其实裴行俭劝说的话,与陆泰的建议,并无不同。放生是善念生起,食肉是累世习气,惭愧即菩提,庖厨也是道场。但裴行俭语调舒缓,弯弯绕绕中循循善诱,就是让人听了心里松快。
云舒嘴角微微一挑,向陆泰道:“裴君真会说话,融贯佛法与世俗之理,把你的意思掰开了揉碎了讲,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小妹心开意解了。”
陆泰哼唧了两声:“花言巧语。别说日常所需,就连锦娘心中所思所想,都被他洞若观火,以后真嫁过去了,小妹还不得被他算计死。”
他的话音量不小,裴行俭无法充耳不闻,低头道:“某确有几分算计,但一心只筹谋如何让二娘子开心顺意。”
“时候也不早了,该做的也都做的,咱们还是回去吧。”云舒挽起妹子的手,试图让她回魂归家。
但裴行俭今日的目的尚未达成,忙道:“各殿的菩萨还未拜过,恐擅离不恭。”
一行人便跟着诸多信众,轮番进殿拜菩萨。巍峨庄严的菩萨像前,只摆了一行三个拜垫,陆泰自觉殿后,让裴行俭带两位妹妹先进去。
三拜过后,裴行俭从袖中摸出两个锦囊,一个打开来是大如鹅卵,其色如金的桃子。另一个打开来是状似马齿,壳裂半开,微露碧仁的坚果。竟是难得一见的阿月浑子,开心果!
他将桃子递给云锦,又将阿月浑子送给云舒,“二位娘子尝尝鲜。这是西域康国的金桃和波斯的阿月浑子,也名胡榛子。”
那黄橙橙金灿灿的桃子,着实诱人,云锦当即咬了一口,鲜嫩多汁,甘香清甜,不觉眯起眼儿享受。云舒却将阿月浑子攥在掌心,目光看向香案上的供果盘,嘶了一声:“裴郎君,你竟在菩萨面前偷贡果!”
裴行俭神色泰然,低声道:“某自去向方丈请罪忏悔。”而后敛衽往方丈室去。陆家姊妹好奇尾随,想不到素来克己复礼的裴君子,为了讨好少女,竟作出偷窃的事!
只见他合掌躬身,对方丈道:“弟子裴某,擅自取用贡果,请师父责罚。”
方丈白眉一扬:“这果本就是裴郎君今晨所供,不过多留了一些自用,何来‘偷’字?”
裴行俭谦逊道:“弟子于菩萨像前,将两样果实赠人,终究让人误会,也是逾矩。”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香火银钱,“愿以陆侍郎家二娘子之名,随喜修缮放生池,权为赎过。”
云锦在门外怔住,脸色绯红。云舒以手搭额,不服气不行。这个裴行俭一举一动都在设套,拉升好感,细致周到,堪称“图谋不轨”的典范。她剥开掌中阿月浑子,泄愤似的咬得嘎嘣响。
拜完了菩萨,裴行俭又带陆家姊妹回到大雄宝殿,对云锦道:“眼下仪式虽结束了,但佛像香汤还在,二娘子与我一道浴佛,也免空手而回。”
“好!”
铜盆中的佛像是乔达摩悉达多太子立身相,金身璀璨。云舒见裴行俭青袍束带,神色恭肃。云锦罗裙垂鬟,眉目端丽。虽说彼此个性不同,但此时并肩而立,格外和谐。
二人各取一勺,轻舀香汤,徐徐盥沐佛肩。清凉洁净的香花水,映出两人的面颊,笑意盈盈,神色怡然。一时间殿中香雾氤氲,彼此相顾而笑。
云舒看明白了,合着这也是裴行俭之计,独他二人勺落水起,同时浴佛。打的是
“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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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佛恩,同结善缘。”的主意。
四人出了山门,临上马车前,裴行俭请陆大娘子借一步说话。
裴行俭冲云舒长揖到地:“陆大娘子明鉴,某是存了私心,才有所准备。若有疏漏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敢问大娘子,某来日可遣冰人登门否?”
云舒回头看向马车中抚簪回思的妹子,轻叹一声:“裴郎君,我不想妹妹那么早出嫁。女子成亲,当以年德相称。小妹尚稚,心性未定,未谙妇道。我有二策,君可择一。
要么自明日始,陆裴两家尺素传音,岁时问候,我兄妹与你多方交游,增进了解。若君有松柏之心,历三秋而不改,则许以连理。
要么先定盟约,但陆家纳采后,裴府当恪守本分,岁时礼问即可,而私约不见。待三年后,裴家可备六礼成婚。”
裴行俭徐徐摇头,拱手道:“某年已及冠三年,三年之约稍长。我心知陆家珍爱闺秀,断不敢轻慢。还望大娘子减少时日,待二娘子及笄就成亲。”再等两年,二十五岁成亲已是他的最后底线了。
云舒很清楚唐朝婚俗,许多男子为娶高门望族之女,甘愿立业积财之后再晚婚。婚宦相连,女婿能获得妻族深厚的资源和人脉网络,往往是仕途登阶之梯。
对于裴行俭而言,婚姻早已超越个人情感范畴,是关乎家族兴衰,个人命运的核心战略选择。尽管他此行展示出了极大的诚意,比先前曲江之约要好得多。
但云舒也不愿草率地将妹妹交出去,裴行俭还要在仓曹参军的位置上磨砺数年,直到三十岁成为长安县令,才算是位在朝列,权兼内外,踏上了进身之阶,得以近天子而佐王化。
陆爽才因贡献出新兴铸铁锅法,而获封洛阳县公,被皇帝暗示低调保密。此时也不是出手提携女婿的好时机。
考虑种种,云舒因此回复道:“非我不尊裴君之意。只是婚姻大事,贵在两家相宜。裴君年长,仕途光明,三年之间或许高升荣达。此后门第显赫,未必与寒邸相称。
小妹活泼幼稚,待三年后渐晓人事,方知心之所向。若眼下仓促成礼,恐日后性情不合,悔之晚矣。故而非我有心拖延,而是未免两家将来遗憾。”
裴行俭深吸了一口气,陆大娘子之言冷静理性,留有彼此周旋的余地。若此时与洛阳县公联姻,于他个人而言的确获益最大。
但他仕途才刚起步,三年内倘或作不出令人刮目相看的功业,与京兆韦氏相较,他还是劣势重重。陆家门庭跃升一阶,陆氏女追求者众,他们对裴家子弟保持观望态度,给予三年考验,才符合家族利益。
裴行俭果断决策:“既如此,那就先定婚盟,明日纳采以正名分,之后年节礼问,书信如常,某不复私见二娘子,待约期满日即成礼。”
他的选择完全在云舒的预料之中,又忍不住想打破他的过分理性,反笑问:“裴郎君,定亲后三年间但凭书信往来,终不如对面一晤。你就不担心小妹万一遇上更佳之选,萌生退婚之念?”
裴行俭勾唇一笑,神色自若地道:“若非陆大娘子认可某之德行、诚心、才干。今日求问,恐怕都不会有第二选。既给我了第二之选,那就意味着,即便有更佳之选在前,但锦娘也不会另做他想了。”
云舒不由磨了磨后槽牙,跟心机深沉的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累,他已吃定了锦娘心悦于己,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