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拽姐团 > 11. 桃李牡丹
    “油沸得好快!”云锦眼都没眨,就见姐姐将蛋液倾倒入锅,但闻“滋啦”一声,白烟骤腾,满室鲜香。

    云舒再投韭黄段入锅,用锅铲急搅,再洒上薄盐少许,顷刻之间鸡蛋如黄云成块,韭色油亮光润可爱,起锅装盘。

    陆爽瞪大了眼睛:“这就好了?”

    “当然,吾妹先尝!”云舒夹了一筷子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云锦吃了一口,美得翘嘴,“韭黄的香气与鸡蛋甘滑相融,微焦内柔,口齿留香!”

    “快,搛一口给阿耶尝尝!”陆爽也迫不期待伸嘴过来。

    等到这盘菜送上陆家的食案,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被大家一扫而光。陆爽见识到了薄壁铁锅的“威力”,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将红模铸锅技法的图说献于陛下。

    陆爽才出门去,曹长狄家的夫人,就携带孙子狄仁杰来做客了。曹长尚书左丞虽与兵部侍郎同属正四品,但同品级又有上下之分。尚书左丞为上,兵部侍郎为下。

    郑夫人不得不出面应酬,高绾云髻,一身半臂薄衫,下系浅碧长裙,肩披绯红轻纱帔子,站在园中含笑相迎:“夫人远道而来,荣幸之至。”

    曹长夫人叉手为礼,道:“冒昧登门,恐扰清闲。”二人执手同行,步入客厅,分宾主坐定,侍婢奉上茶汤。

    彼此寒暄了几句,郑夫人打量起狄仁杰,笑问:“这位便是孙郎仁杰耶?果真眉目端正,人中俊杰,将来必是国之瑚琏。”

    曹长夫人莞尔:“孙儿面嫩,不堪夸赞……我就直说了,上回夫人婉拒官媒,他苦恼数日不得开解,才央我携他来问个明白。”

    那老夫人略顿了顿,抚着茶盏缓声道,“夫人府上两位千金养在深闺,秀外慧中,在曲江才一露面,长安士族子弟无不称羡。仁杰机敏聪慧,善察人意,愿得府上二娘子为配,则家门大幸。”

    郑夫人闻言,亲执壶为曹长夫人添茶,徐徐道:“承蒙夫人厚爱,佳郎青眼。小女曾言狄郎君心思缜密,聪睿明智,难得一见,她亦钦佩不已。

    只是吾女年纪尚幼,未到及笄之年,欲留膝下承欢三年,身为人母亦不舍早遣女儿出阁。”

    曹长夫人心知是“拖”字诀,陆家女儿品貌出众,的确有待价而沽的底气。但至少陆二娘对狄仁杰印象不错,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老夫人面上不露分毫,只笑:“夫人所言极是。儿女姻缘,本是天定,时候不到缘分不来。”说罢,举盏品茶,转而闲话其他:“听闻纪王殿下属意陆大娘为妃,未知何时喜讯?”

    郑夫人忙摇头道:“坊间谣传罢了,参选之事还未提上章程。倒是晋王喜事将近。”

    “此事众人皆知,太原王氏女门第高贵,天姿国色。”曹长夫人未免孙子难堪,继续将话题引导晋王及其王妃身上。

    狄仁杰却有些沉不住气,起身拱手相询:“夫人之意,晚辈已知。姻缘之事,亦不可仓促行之。三年之后二娘子长成,某亦当科考及第,彼时再议不迟。

    只是晚辈不日将离京回梁州与父母团聚,不知可否与二娘子,当面道个别?”

    郑夫人怜他一片赤诚,便遣侍女去后院问锦娘。

    虽说,云舒认为狄仁杰是“可托终身”之佳郎,但云锦还未能从裴行俭的“蛊”中挣脱出来,担心自己与旁人接洽不妥,犹豫着不肯相见。

    云舒便道:“不如你我同去与狄郎君告别,你若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周旋。”

    “阿姊真好,多谢你担待。若没有你,我可怎生是好?”云锦心下一松,这才对镜抿了抿鬓发。

    云舒手托神兽葡萄纹三足盘,领着云锦来见客,狄仁杰见是姐妹二人一并出来,越发谨慎,整肃衣冠,躬身问好。

    “某久闻府上诗礼传家,今日得观两位小姐仪范,荣幸之至。”狄仁杰恭维了陆大娘两句,说她有咏絮之才堪配皇亲贵胄,又看向陆二娘,“《诗》云,‘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若蒙二娘子允准,许以书信往来,或可共研诗篇,同参乐府,以为见贤思齐。”

    随即又对郑夫人长揖,诚恳表态:“但凡尺素,某必以礼自持,先呈陆侍郎、郑夫人尊鉴,片言不敢逾矩。”

    “好。”郑夫人颔首一笑。

    云舒心想狄仁杰这话说得高妙,先夸她这个做姐姐的好文采,再申请与妹妹“交笔友”论诗文,向姐姐学习。还保障书信内容,可置于长辈监督之下,可谓是面面俱到,密而不疏。

    可云锦却蹙眉怯声道:“狄郎君欲通书信,可惜小女愧无文才,于诗文一道不求甚解,恐负雅意。”在坊间未婚男女诗文酬唱,除非亲事已定,才不招人非议。她哪敢逾矩!

    狄仁杰脸上期盼的笑意凝在腮边,略显失望与难堪。

    云舒眼眸微转,赶紧开口救场:“狄郎君,家兄颇好诗书,君若与他尺素交往,正好畅叙文思。”又递了个眼色,将手里的神兽葡萄纹三足盘传到她手上。

    云锦手上一沉,恍然回神,笑盈盈道:“听闻狄郎君即将远行,特奉上桃李二果赠别。”

    “桃和李是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意耶?”狄仁杰笑了起来,有一种峰回路转的轻松愉悦感,“二娘子的意思是,鼓励某诚恳真挚,持之以恒,必能打动人心么?”

    “呃,不是……”云锦刚要否认,却被姐姐踩了一下裙摆,忙咬唇噤声。

    云舒为妹妹描补道:“家妹的意思是,狄郎君奋志青云,何妨用真实笃诚之心求学,定能金榜题名。他年彼此长居京中,再续音问可好?”

    “固所愿尔。”狄仁杰不由郑重看了陆大娘一眼,隐约察觉陆二娘对长姐极为信赖,想必婚姻择婿,必受其看法影响,将来少不得要讨好这位心机深沉的准王妃了。

    郑夫人客气送走了狄仁杰与他祖母,拉着两个女儿的手,又是欣慰又是感叹。精心娇养的仙葩既已绽放,自有蜂蝶寻香,无法强留闺中。

    展眼到了三月末,云舒已看完了八卷《括地志》,她从一个理论研究者,逐步锚定了大唐清晰的时空坐标,能具象化贞观年间大唐的疆域边界、人口聚落分布和交通脉络。

    然而给予她安静读书的时光,总是极短暂的。此时长安城中,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千枝万蕊的人间富贵花竞相争发,上至皇宫禁苑,下至百姓人家,无不浸染在骀荡香风中。

    世家大族纷纷开启朱门,张锦帐挂彩灯,设宴于牡丹丛中,广邀亲朋赴宴。少年郎君青袍玉带,吟诗作对。年轻女子金钗步摇,聘婷影动。

    而年长的父母们,则在谈笑风生间,掩扇窥察,评议少年男女的仪容举止,为的是择婿选媳。简而言之,就是“花为媒,食为礼”的相亲大会。

    京兆韦氏的牡丹宴嘉宾满座,男女隔着牡丹花圃分席而坐,陆家姊妹从前鲜少出门,如此正式的宴会还是头一次来。

    虽然云舒已适应了大唐生活,但一直当自己是此间观察员NPC。除了想摆脱纪王这门亲事外,余下的任务就是看书学习吃好喝好,享受不用上班的青春年华。

    眼下她置身于衣香鬓影中,不用与人结缘,没有社交压力,丝毫不显局促。云锦一看身前堆叠了一堆美味鲜香的佳肴,抚裙坐下就顾不上闲嘴了。

    云舒无奈笑笑,却见旁座的环髻少女,失手跌了纨扇,“呀!神仙姐姐下凡了!”抢步去拾又险些被裙摆绊倒。

    “娘子这等绝色姿容,莫说长安城,便是天下也少见。听闻晋王殿下将聘王妃,乃长安第一美人,选自太原王氏……”少女激动得舌头打颤,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云舒,“娘子莫非就是本尊?”

    话未说完,自己先红了脸,“瞧我冒失的,见了美人就腿软心颤,简直丢了魂,得亏我不是个男人。”

    云舒忙摇头道:“小娘子认错人了,家父乃兵部侍郎,我姓陆。”

    周遭的人纷纷看过来,议论声四起,“她这般容光照人,窈窕仙姿,都不是第一美人王娘子,那王娘子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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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得多美呀?”

    “原来她姊妹就是当年郑夫人所出孪生女,难怪如此美艳!”

    “我听说王娘子似朝霞映雪,陆娘子都是如此谪仙之态,她又会是何等神妃模样?”

    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连忙道歉:“失礼了,我平日不是这般孟浪的,实在是陆娘子生得太好,我一时忘形……”

    “小娘子安坐吧。”云舒面上波澜不惊。

    忽听人道:“你们瞧,那位才是晋王待聘的王娘子呢!”

    众人翘首望去,只见一个云鬓如墨,肌肤胜雪的少女,款款行来。一双秋水眼波流转,含烟带露,果然美貌。

    韦家安排的席位是王娘子与陆大娘邻座,毕竟她们都是皇子的“准王妃”,个个怠慢不得。只是王娘子性情端庄持重,不苟言笑,不耐答人询问,好似寒梅映雪,清冷而少生趣。

    但陆家姊妹则不同,一个似牡丹含露雍容宁和,一个如芍药谦光凝香,秾丽不掩锋芒,举动舒徐从容可亲,与之交谈如沐春风。

    这样就给人一种陆家姊妹,容色性情胜过王娘子的错觉,更兼有纪王殿下大张旗鼓送一车书卷至陆府的事佐证,又让人臆断陆氏才学亦胜王氏。

    王娘子素来自矜家世,本不屑他人议论颜色高低,但再这样被人比下去,有失太原王氏的脸面。她眼波微动,徐饮了半盏茶,放下茶盏,抬眸直视陆大娘。

    “菱花映水,各自清妍。容貌为父母之授,德行为己身所修。陆家姊妹容光照人,自是天眷,人可称赏,却不必羡之。若天下人皆以脂粉争长短,那置诗书礼义于何地?陆大娘,天下同侪女子皆是姊妹,咱们尽展风华,各安其道,岂不快哉?”

    话音一落,满座微寂。此中意彰显了太原王氏女的教养与格局,公开反对女子斗艳争妍。告诉众人容貌之争实在肤浅,非世家大族所尚。

    原本两人皆充耳不闻,此事就过去了。王娘子既开口摆高姿态,云舒若不予回应,或回应不当,气势上就落了下乘。她也不想沦为世人谈资,欲让闲人闭嘴,还需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云舒眼底锋芒一闪,抚掌而笑:“王娘子此言高标卓识,不愧为名门闺秀。佛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我容貌才德,无非因缘和合乃生,本无自性,哪有高下之别?大道本一,不分彼此罢了。”她举杯向王娘子微微一笑,而后垂眸自饮。

    “妙哉!”有宾客停杯感慨道,“陆大娘子以佛理论人事,以无分别心破分别相,此真大智慧也!都是我等俗人言说是非,任意褒贬之过。”

    “是啊,是啊,两位小姐真乃长安双璧,一个端方从容,一个机锋豁达。非愚陋之人可较长短。”

    众人纷纷起立,拱手向两位小姐赔罪。陆云舒与王娘子起身回礼,而后相视一笑,举杯对饮,算是将此事翻篇了。

    落座后王娘子敛眉,犹后悔发论前言,“陆大娘,我一句各安其道,仍落俗见。而你能直指不二,抛弃美丑、爱憎之对立。你之悟性,更在我之上。”

    “唉,王娘子,既然赞同不二,又哪来上下高低之分?”云舒笑容坦荡,轻轻抚了抚王娘子的肩,“你这是闻酒心自醉。”

    王娘子握拳敲了敲脑门,自嘲笑道:“又是我迷了……”

    云舒望着眼前明媚秀美的少女,想起她的结局,哀其愚拙,悼其惨死,悲其无辜,不免在心中一叹。

    历史上的王皇后性情耿直,不屑媚上,缺乏圆融手段。妄邀武氏入宫引虎驱狼,弹压恃宠而骄的萧淑妃,终是悔不当初,自掘坟墓。

    但个人有命,云舒再同情王皇后,也不敢擅介因果。王娘子会因他人之言左右情绪,一迷再迷,着实单纯。既不通权谋,也不识人性。

    任旁人再如何劝解,她都会因内心焦虑不能自安,而一再愚行妄动,将一手好牌打烂。

    云舒正感慨着,韦家迎门的傧相,忽然扬声唱名:“纪王殿下至!临川公主殿下至!高阳公主殿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