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壁画出现的一瞬间,沢田纲吉看见初本夕颜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整个人突然愣在原地。
担心有什么幻术机关,他也跨上前一步,试图看看怎么回事,结果一阵眩晕猛地朝他袭击过来。
等沢田纲吉站稳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充满消毒液味道的地方,他愣了半秒,随后开始打量四周。
他正站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这里看起来很冷,因为灯是惨白的,墙壁也是冷白的,就连地板都是那种老旧的浅绿色水磨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有几根在闪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熟悉的走廊布局,墙上的科室指示牌,以及空中消毒水和药液混合的气味,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医院,但是这里让他觉得很熟悉,好像他来过。
医院......
医院!
沢田纲吉突然知道这是哪里了,这是并盛町的中央医院,十年前他来过这里,和初本夕颜提出了分手。
那么他现在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呢?
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属于哪个幻术师构建出来的空间,但是沢田纲吉还是保持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但是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走廊头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也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扶着墙缓慢行走,拖鞋在第八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来来往往不少人,他们或许目光扫过了沢田纲吉所在的位置,但是没有任何停留。
他们看不见他。
注意到这点,沢田纲吉皱皱眉,随后开始往前走。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回来到这个医院,以及现在是什么时间段,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害怕自己会见到十年前和初本夕颜分手的场景。
走廊在某个拐角处分出一条岔路,通往另一个方向,他没有犹豫,顺从着自己的直觉拐了过去。
这一侧的走廊更窄一些,灯光也更暗,日光灯管只有两根在亮,而且其中一根已经在闪烁了,那忽明忽暗的光线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部老旧的黑白电影。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吊带裙,像海藻一样的长发散落,她看起来好像很冷,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膝盖抵着下巴,手臂环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是十四岁的初本夕颜。
她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站在远处的沢田纲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她整个人在发抖。
像是冷极了一样,她不停地在抖,颤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得出她很用力,指节泛白,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握住那个东西。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都没有出声,她只是蜷缩在那里,不停地发抖着,随后把自己缩成越来越小的一团。
沢田纲吉顿住了脚步,看着这样从没见过的初本夕颜,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用力捏碎以后,又随意塞回去。
这里是急救室门口,沢田纲吉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走廊的尽头长椅的正前方,是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刚刚熄灭,绿灯还亮着,是急救室的灯。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时间应该是初本夕颜的母亲在里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缓缓再走了一步,直到走到长椅旁边,在她的面前蹲下来。
尽管沢田纲吉知道初本夕颜看不到他,但他还是试图伸手揽住她,结果那双手直接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夕颜。”沢田纲吉轻声叫他,然后意料之中的没有收到回应。
他伸出手,悬在初本夕颜的头顶上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去触碰她的头发,但是他没有放下去,他的手就悬在那里,然后和初本夕颜一样,微微颤抖着。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士端着托盘小跑着经过,白色的护士服下摆在风中翻飞,托盘里的药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没有看长椅上的女孩,甚至没有减速,像是这条走廊里坐着一个蜷缩的国中女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像是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等待,已经不需要再看第二眼了。
但是沢田纲吉无法习惯,他只能蹲在那里,陪着初本夕颜一起等待。
然后,沢田纲吉看到初本夕颜的手指开始发光。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光太淡了,淡到几乎和日光灯管闪烁时的光影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真实的光还是视觉残留的错觉。
但紧接着那光变亮了,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像她手里攥着一颗正在发光的星星。
他愣住了,他这时候才发现初本夕颜紧紧握着的是初本夕颜母亲送给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一条有月光石的发带。
但月光石不会发光,那不是月光石的光,那光是从她体内涌出来的。
从她的掌心,她的指间,她的袖口,她白色连衣裙的每一处缝隙里,光正在向外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圆之夜的月光凝成了实体一样的光,那光在她面前聚集、盘旋、收缩、膨胀,然后展开了翅膀。
薄如蝉翼的、边缘带着淡淡银色光晕的翅膀。
第一只蝴蝶从她的掌心飞起来的时候,沢田纲吉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飞出来,像一群被囚禁了很久的星星终于得到了自由,又像是一群被封印已久的小精灵终于突破了自由,也像一扇关闭了十四年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
金色的蝴蝶。
和十年后他见过的一模一样的金色蝴蝶。
这时候沢田纲吉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初本夕颜觉醒异能力的那一天,也是在他们分手后的一天。
那时候他疲于和白兰的未来战,而初本夕颜一个人在医院静静等待着母亲的抢救。
已经知道结局的沢田纲吉心有不忍,他颤抖着用触碰不到她的手包裹住她的手,他跪在走廊的地面上,看着那些金色的蝴蝶一只接一只地从她体内飞出,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像是这些蝴蝶给她带来了一些希望。
她的嘴唇在动,他凑近了,侧过头,将耳朵贴近她的嘴边,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这个走廊足够安静,如果不是他的听力足够敏锐,如果不是他的超直觉在告诉他你必须听到,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妈妈......”
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是伤心的,不是害怕的,是祈求的,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祈求的。
“......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沢田纲吉跪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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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听着她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句话,看着那些金色的蝴蝶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飞出,排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向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惊喜。
“......暂时稳定了,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心率突然就上来了。”
长椅上的女孩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也是湿的,几根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她看着那个医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最后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发带。
月光石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石头,但她知道它不再普通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膝盖,看着急救室的灯从红色变成绿色。
她没有哭,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不知道是对母亲说的,或者对医生说的,又可能是对那些已经消失的蝴蝶说的,也许还是对自己体内那个刚刚醒来的东西说的。
但是幸运并没有持续很久,沢田纲吉只觉得眼前闪了一下,眼前的急救室再次变了颜色,这次的初本夕颜看上去更脆弱了,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这次蝴蝶飞出来也没有了用,医生们沉重的出来,对着初本夕颜说了句节哀,随后将遗体运走。
初本夕颜站在走廊中央,身后是被黄昏的光染成灰蓝色的窗户,面前是紧闭的、灯灭了之后再也没亮过的急救室大门。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新的眼泪流下来,也许是没有了,也许是哭不出来了,也许是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眼泪涌上来之前把它们咽回去。
她开口了。
“妈妈。”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隔着一整条河、一整座山、一整片海传来的。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医护人员那种急促的的脚步,而是一种更从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声。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偏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微笑。
沢田纲吉知道他是□□的首领森鸥外,他这时候才发现这应该就是初本夕颜被领走去横滨的那天。
森鸥外走到长椅旁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女孩,他看着她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十四岁孩子,而是像在打量一个物品。
他在确认她还能站起来,确认她还没有被压垮,确认她值不值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初本夕颜抬起头,她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淡的的警惕,和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是来接你的人。”他说。
女孩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森鸥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但我们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