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外墙是斑驳的米黄色石灰岩,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质招牌,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店名,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几盆罗勒和迷迭香随意地摆在台阶两侧,散发出淡淡的草本香气。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混杂着番茄、大蒜、海鲜和橄榄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此刻坐了大概一半的客人,墙壁上挂着西西里风情的旧照片和几幅手绘的当地地图,昏黄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拥挤,角落里有一张稍微大一点的桌子,显然是提前预留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水杯和餐前面包。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深色的卷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圆润的脸上带着西西里人特有的热情。

    她看到沢田纲吉一行人进门,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句欢迎,然后看到沢田纲吉的脸,立刻切换成了意大利语,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在问候,又像是在埋怨他怎么这么久没来。

    沢田纲吉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回应了几句,语气温和而客气。

    老板娘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的几个人,在太宰治和初本夕颜身上各停留了一瞬,然后笑着说了句什么。

    沢田纲吉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太宰治歪着头看向他,笑容意味深长:“她说什么?”

    “没什么。”沢田纲吉移开目光:“这边坐吧。”

    初本夕颜在桌子的一侧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

    太宰治坐在她旁边,山本武坐在对面,沢田纲吉犹豫了一秒,在初本夕颜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了,这是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可以看清她的脸,又不用直接面对她。

    老板娘很快端来了几杯浅黄色的起泡酒,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气泡,柠檬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甜味飘散开来。

    太宰治抿了一口,皱起眉头:“太甜了。”

    “你喝什么都太甜。”初本夕颜说:“但是上次你往黑咖啡里加了三块方糖。”

    “那是因为国木田君说黑咖啡能提神,但我喝不下去,太苦了。”太宰治理直气壮。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喝黑咖啡?”

    “因为国木田君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国木田的话了?”

    太宰治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我只是想看看我按他说的做之后,他会不会因为太震惊而做出什么好笑的事情。”

    初本夕颜沉默了两秒,然后喝了一口自己的酒,没再接话。

    对面的山本武笑了一声,举杯朝着太宰治的方向晃了晃:“太宰先生,你还挺有意思的。”

    “是吧。”太宰治毫不谦虚:“我也这么觉得。”

    山本武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些,眼里多了一些温度。

    沢田纲吉没有说话。

    他端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还没人动的餐前面包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餐前面包被分完了。

    初本夕颜拿了一块,撕成两半,一半放回盘子里,一半慢慢地嚼着。

    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松软,沾着橄榄油和黑醋,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太宰治不喜欢黑醋,皱着眉把面包蘸了橄榄油就直接吃了,然后说了一句还是日料好。

    初本夕颜没有理他。

    主菜上来了。

    两大盘海鲜烩饭被端上桌,米饭是正宗的意大利做法,夹生的,每一粒都裹满了金黄色的酱汁,海鲜堆得满满的大虾、青口、蛤蜊、鱿鱼圈,还有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鱼排,散发着浓郁的番茄和藏红花的香气。

    盘子被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蒸腾,香味四溢。

    没有螃蟹。

    太宰治盯着那两盘烩饭看了三秒,然后幽幽地说:“没有螃蟹。”

    “这家本来就不做螃蟹的。”沢田纲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无奈。

    他以前来过这家店很多次,知道这里的菜单,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初本夕颜。

    初本夕颜正在盛饭,手里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她没有看他。

    但她盛的第一碗饭,被他看到了。

    分量不多,米饭只盛了半碗,海鲜挑的是虾和鱿鱼圈,没有碰青口和蛤蜊。

    和十年前一样。

    她不喜欢贝类,嫌麻烦。

    沢田纲吉低下头,开始给自己盛饭。

    太宰治最终还是吃了那碗没有螃蟹的海鲜烩饭,一边吃一边嘟囔【要是换成蟹肉罐头就好了】【意大利人不懂海鲜的精髓】【螃蟹才是海鲜之王的灵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到。

    初本夕颜忍了三分钟,最终还是没忍住,将手里的叉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太宰,你再说话我就把你的烩饭倒进地中海里喂鱼。”

    太宰治乖乖闭嘴了。

    安静了五秒。

    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可是地中海里也有螃蟹。”

    初本夕颜拿起叉子。

    太宰治立刻低头吃饭,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山本武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真,他看着太宰治和初本夕颜,眼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一般,很轻松的笑意。

    “你们平时也这样?”他问。

    “嗯。”初本夕颜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

    “比这更严重。”太宰治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说:“她以前还拿刀——”

    “太宰。”初本夕颜的声音很平静。

    太宰治闭嘴了,但鸢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沢田纲吉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

    他没有参与这些对话,甚至没有怎么抬头,但他听着那些对话,听着她语气里的无奈和嫌弃,听着她叫太宰时那种熟稔到近乎随意的语调。

    他知道,那是和现在她叫沢田完全不同的东西,更何况,从昨天到现在,她还没有主动叫过一次他的名字。

    在并盛的时候,她会叫他阿纲,带着青涩的、不确定的甜蜜。

    而现在,太宰是她在这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喊了无数次的名字,可能会喊他起床,喊他闭嘴,喊他不要自杀,喊他滚远一点,喊他......

    沢田纲吉放下叉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已经变温了,不再冰凉。

    他放下酒杯,继续吃饭。

    米饭是夹生的,酱汁是浓郁的,海鲜是新鲜的。

    这是一碗很好的海鲜烩饭。

    只是没有螃蟹。

    ......

    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太宰治终于放弃了关于螃蟹的执念,开始认真吃饭,偶尔抬头说几句不着调的话,被初本夕颜面无表情地怼回去,接着又笑嘻嘻地继续吃,山本武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偶尔插一句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让太宰治找到新的作妖方向。

    沢田纲吉坐在斜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那盘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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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需要细细回味的东西。

    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抬起,落在斜对面那个人的身上,然后又迅速移开,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手又缩回去的兔子。

    这时候,山本武放下了叉子。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有一条新消息。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天然的笑容,但他看向沢田纲吉的目光里多了一个极短暂且只有两人之间才能读懂的信号。

    “阿纲。”他站起来,将手机揣回口袋:“我出去接个电话。”

    沢田纲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紧接着,山本武朝太宰治和初本夕颜笑了笑,态度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要去接一个普通的电话:“你们先吃,我马上回来。”

    太宰治抬起头,鸢色的眼睛在山本武脸上停了一瞬。

    “嗯哼。”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初本夕颜没有抬头,只是将面前那盘还没怎么动的烩饭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山本武推开椅子,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脊背挺直,双手插在裤兜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巴勒莫的夜风吹进来一瞬,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飘来的烤面包的香气,然后被关上的门隔绝在外,餐厅里恢复了温暖而嘈杂的氛围,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隔壁桌的意大利人正在高声争论着什么。

    太宰治舀了一勺烩饭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山本君还真是忙啊。”

    “他一直是这样的。”沢田纲吉回答,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彭格列的事情很多,他能出来透透气的时间不多。”

    太宰治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初本夕颜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没怎么动的海鲜烩饭上。

    她吃了几口就停了,不是不好吃,是胃口不大。

    十年前她的胃口就不大,每次和他一起吃午饭,她都会把吃不完的半份便当推给沢田纲吉,说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掉。

    然后他就真的吃掉了,一点都不嫌弃,甚至连她咬过的地方都不会避开。

    沢田纲吉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

    因为他看着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烩饭,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盘。

    餐厅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柔和了许多。

    巴勒莫的夜晚有一种奇妙的包容性,像是所有的尖锐和不安都会被这座城市古老的石板路磨平,然后被地中海的晚风吹散。

    但是就在所有人都放松的时候,突然发出巨响,窗户的落地窗被击碎,满地都是碎玻璃,老板和客人们尖叫着都跑走了。

    这都是一瞬间的事。

    然后在噼里啪啦的声音里,碎成大小不一的很多块玻璃漂浮在空中,一齐向他们这桌飞过来。

    太宰治的反应最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初本夕颜,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下压,另一只手扯过桌布挡在两人面前,他的身体挡在她和窗户之间,脊背弓起,像一道人肉屏障。

    沢田纲吉在同一秒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棕色的眼眸渐渐变成火焰般的金色,额头燃起了一簇金橙色的火焰,温度在空气中骤然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