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比赛尘埃落定,切尔西以四球大胜收官欧冠小组赛,赛后发布会的焦点,几乎全部落在了最后替补登场、九分钟连轰两球的十八岁小将艾舍·瑞里安身上。
可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记者的期待都落空了。
没有艾舍。
“何塞,为什么你没有选择带瑞里安参加赛后发布会?”记者带着失望的情绪开门见山,“他首次欧冠出场就梅开二度,我们所有人都期待听他聊聊自己的感受。”
她捏紧了录音笔,继续补充道,“切尔西俱乐部和教练团队是否在冷落这个年轻人?”
空气当场微妙了起来。
台下的所有人停下来手上的一切工作,捏着笔尖、录音笔、摄像头的手全部绷紧,镜头锁定在了穆里尼奥脸上,期待着他能给出值得他们炒作一周的反应。
可惜葡萄牙人不急不躁,脊背微靠椅背,没有丝毫被问住的局促。
笑死,今天他又不是输球了,大胜之后他可不会负责替对方球队赛后逆转还有吸引火力。
再说,今天艾舍拿给他的表现,对于一个青年球员来说还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吗?
“首先,”穆里尼奥语速不疾不徐,透过麦克风传遍发布会大厅,“弗兰克·兰帕德是切尔西的副队长,他坐在这里不需要理由。”
“这是球队的秩序,也是教练组的选择,不需要对媒体解释。”
记者席一阵细碎的骚动,明显对于这个回答不满意。
但没人能反驳,穆里尼奥的话就像他布置的防守一样密不透风。
无冕之王们才不会善罢甘休!
“可外界不这么看,”另一个记者立刻接上,语气更加尖锐,“这可能是艾舍职业生涯最珍贵的一场爆发,年轻球员需要被看见、需要俱乐部的公开肯定,现在他缺席发布会,只会有人认为,切尔西并不重视青训,您怎么看?”
这是直接给切尔西扣上了“轻视青训,打压新星”的帽子,可现实就是现在切尔西俱乐部的年轻人并不好出头,老板阿布每年都会花上亿购买球星,主教练穆里尼奥也只对冠军奖杯负责。
在阿布带来的财力和压力之下,切尔西的阵容几乎没有容错空间,穆里尼奥的目标只有冠军,只有在例如今天这样无关成绩的小组赛,或者一些低级别杯赛才会换上替补阵容,主要目的也不是练兵,而是给主力球员一些休息。
穆里尼奥同样也认为,年轻人想要首发,必须具备和一线球星持平的实力,单纯潜力不足以挤占老将位置,反正阿布一时半会也破不了产,总能买来想要的球员,不能为了培养青训牺牲成绩。
但哪怕这是个无法反驳的问题,也没有俱乐部会愿意被扣上这顶帽子。
所有人都在等着穆里尼奥的回答。
兰帕德微微坐直身体,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等着主教练说话。几年的相处让他知道,他们的教练要应付这些场面可太轻而易举了。
穆里尼奥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头,随后目光扫过全场,然后重新靠近话筒说到:“我不会用一场比赛定义一名球员,也不会用是否出席发布会衡量俱乐部对他的重视。”
他忽然朝前倾了倾身,将手肘撑在桌上说:“我用九分钟来定义。”
记者席安静了一瞬。
“他只上场了九分钟,就进了两个球,这就是我对他的全部评价。”
“你们说的那些是你们记者需要的东西,不是一个十八岁球员需要的,”穆里尼奥挑眉,“让艾舍好好享受更衣室的庆祝,就是我的重视。”
他补上最后一句,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你们想问他对首发的感受,可以等下次,我保证不会太久。”
话题终于从“为什么不让艾舍参加发布会”转向了比赛本身和魔力鸟居然许诺小将将会在不久后首发,发布会气氛缓和了几分。
不过不是因为记者们对艾舍不好奇了,是因为他们知道,穆里尼奥不想回答的提问,再问第三遍,也不会得到更好的结果了。
有记者把目光转向穆里尼奥身边一直安静坐着的兰帕德,问他如何看待这位年轻队友的首秀。
兰帕德看到记者们集体转移目标,心里咯噔一下,跟着Boss来发布会果然没好事发生。
他还是靠近话筒,带着回想笑着说:“说实话,我对艾舍的进球一点都不意外。”
“这几个月训练里,我们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兰帕德摊了摊手,“当第一次看他触球,只会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来错了训练场——我当时在想科巴姆可不负责开展超龄儿童足球兴趣班。但等到第一次训练赛结束时,记分牌告诉我们,你没看错,艾舍他就是全场进球最多的那个。”
对于兰帕德的调侃,记者席传来几声附和轻笑。
兰帕德收了一点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为队友解释道:“我想说的是,赛前更衣室里就没有人把艾舍当成来凑数的,他训练里的每一脚射门,都在告诉所有人,他就是来进球的。”
他顿了顿,像是临时想到了什么,给艾舍补了一刀:“我记得今天第一次传给他的球被他停飞了。”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但下次有机会,我还会给他传球。”
二人又回答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发布会终于圆满结束,谢天谢地今天没人问到有关阿布的问题。
对于兰帕德来讲,回答那个问题不比吃英国本土的特色菜更简单,选择老板还是主教练,折磨程度也丝毫不亚于选爸爸还是妈妈这个世纪难题。
而在发布会开场前,除了当事人穆里尼奥和艾舍,以及无辜路人兰帕德,恐怕没有人能想到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小时前。
穆里尼奥原本准备带上今天有着超神发挥的艾舍,但他这几个月也不是没有和这位小将交流过,当然了解他有时的“出其不意”。
于是穆里尼奥把艾舍叫到一边,出于对年轻人的照顾,紧急开展了主帅亲授的发布会公关课。
“等会儿发布会上,新闻官会点我们的记者问你,第一次踢欧冠就进球是什么感受。”
艾舍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就说很开心、像做梦一样、感谢教练给机会——”穆里尼奥随口给了他几个标准答案,“记住了?”
艾舍又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记期末考点笔记。
穆里尼奥出于谨慎,追问了一句:“如果让你回答,你想说的是什么?”
艾舍想了两秒,用那种格外真诚的语气说:“我想说,射门时球门比我想象中要大一点,不过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艾舍嘴巴没停,继续说道,“也可能是因为索菲亚的门将比希拉里奥矮四厘米,我赛前查到过他们的资料。”
英足总罚款都不能使其闭嘴的穆里尼奥沉默了……
然而艾舍还在补充:“不过希拉里奥臂展不如他长,所以实际覆盖面积可能差不多——”
“行了,”穆里尼奥摆了摆手打断他,“你今天不用去发布会了。”
他又向被堵在两人身后,被迫听完全程的兰帕德招手。
兰帕德正在试图憋笑。
“弗兰克,快收拾一下,跟我去参加发布会。”
兰帕德立刻收回笑脸,抓起毛巾就往浴室跑去:“好的教练,我马上来。”
兰帕德冲澡的速度大概刷新了个人纪录,交代艾舍已经耽误了足够久的时间。
三分钟后,他已经换好衣服来到穆里尼奥身边,头发还在滴水。
后来发布会上的事,被记者们连炒好几天,直到他们得到了新的热点才被慢慢忘记,但发布会结束之后发生的事,只有切尔西更衣室里的人知道。
比如兰帕德回到更衣室的时候,艾舍正蹲在自己的位子前面,认真地往一个笔记本上写东西。
“弗兰克你回来了,”艾舍停下动作,抬头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发布会顺利吗?”
兰帕德想了想刚才发布会上自己说的那些话,决定不告诉艾舍自己当众调侃了他。
“非常顺利。”兰帕德说,说完又想起来问话的人,就是导致自己被抓去顶班,不得不面对一群记者挖坑的罪魁祸首,“你没去,所以很顺利。”
“那就好。”艾舍完全没听出言外之意,低头继续写。
兰帕德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就是一个普通的、边角有点卷的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艾舍正在写什么“预期进球值”和“门将出击反应时间对比”,本子上的折线图画得规规整整。
“你在写什么?”兰帕德换下球衣的时候顺嘴问道。
“今天的比赛复盘,”艾舍说着,笔没停,“我想趁还没忘,把两次进球的细节记下来,事实上我还在使用训练基地的系统做分析,那个更好用。”
兰帕德知道那个东西,他清楚几家英超俱乐部都花重金采购了的系统,不会是单纯为了吃回扣的产物,球队教练可以用系统总结的精准的数据修正球员的技术漏洞,补齐短板,他没想到艾舍也去借用了。
但他看了两眼那页关于对方门将的笔记,决定不问更多问题。
以艾舍对足球的认真程度,以后也许会去做教练?兰帕德有点难以想象艾舍站在替补席和Boss一样手舞足蹈、挥斥方遒的样子。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特里走进来,身后跟着阿什利·科尔,两人原本在聊着场上某个角球的站位,但特里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艾舍,蒋特里哪怕当上了队长,也永远嘴欠:
“哦——看看谁来了,欧冠首秀,九分钟两个球,我们这些踢满了全场,还没进球的老家伙是不是得反思一下了?”
“队长你是中后卫,”艾舍抬起头,认真地安慰他说,“你的防守已经做的够好了,我们也不在皇家马德里,你不需要用前插进球来证明自己。”
特里张了张嘴,转头看向阿什利·科尔,疑惑道:“他是在夸我吗?”
“他在给你做职业规划,”科尔用笑得颤抖的手拍了拍特里的肩膀,“习惯就好。”
笑声在更衣室里炸开,艾舍站在原地,不太确定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说的都是事实——但他隐约记起来青年队的教练交代过,在更衣室不需要他把所有事实都讲出来。
于是艾舍干脆跟着大家笑了起来,少年的眼角弯了弯,眼睛里仿佛盛满了银河。
下次如果记得的话,他会听教练的话注意点的。
笑声还没落,德罗巴也走了进来,科特迪瓦人一边脱球衣一边低头看了眼这个小队友,然后用那种低沉的法语口音英语开口,语气不重:“第二个球,那个盘带。”
“我看不懂,”德罗巴说,“不过恭喜你进球了。”
“谢谢,”艾舍向他点了点头道谢,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其实过第二个人的时候,我本来想传球的。”
德罗巴等着下文。
“但正好他们的后卫站位出现了漏洞,中间那个往前压了一步,边路那个往回收,中间就多出了一条缝。”艾舍回忆完,总结道:“那条缝刚好够我过去,于是我就过去了。”
德罗巴有些震惊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所以你不是乱过的,你是看到了他们中间的空隙。”
“当然是看到了,”艾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不然我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跑?”
德罗巴张了张嘴又没讲话,他原以为这小子是乱蒙的。
“你们在聊他那两个进球?我看到第二个球过得对面后卫都快哭了!”米克尔从淋浴间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不过说真的,艾舍,你那个盘带姿势怎么练出来的?简直像刚学走路的人在追气球。”
“我小时候就是这么带球的,”艾舍说,“教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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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纠正,但改了之后反而不会过人了,后来就不改了。”
“就这样?”米克尔显然不太信,“你就一直用这个姿势踢到现在,也没被哪个教练逼着改掉?”
艾舍和他解释道:“有一个教练和我说过,如果硬要改掉它,可能会让我变成另一个球员。”
“什么意思?”米克尔不解。
“就是——”艾舍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我那个姿势虽然看起来不太对,但它让我能随时改变重心,如果强行改成标准姿势,可能反而过不了人了,至少教练是这么说的。”
米克尔愣愣地看着他,“这也是一个踢法?”
“当然,”艾舍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点,“有时候当你以为是在改掉一个缺点,但其实你是在丢掉一个优点,这很像——”
“这说明你该去收拾东西了,”兰帕德从背后走过来,一只手按在艾舍肩膀上,力道精准地让他转回去面对自己的更衣柜。
“我还没说完——”
“收拾东西。”切尔西副队长镇压下了艾舍。
艾舍乖乖转身,但嘴巴没停,他一边往包里塞毛巾一边继续小声自言自语:“等我身体再长开一点,核心力量上来了,就可以开始对姿势进行调整再固定,那时候动作会更加流畅……”
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米克尔正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盯着他的后脑勺。
米克尔眨了眨眼睛,“所以你那个姿势不是永远的?”
“是的,不是完全没得改,”艾舍总结道,“只是还没到能改的时候。”
德罗巴看了兰帕德一眼,兰帕德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千万别问!不要问!问了他就没完没了了。
特里看着这一幕,凑到兰帕德身边,压低声音:“弗兰克,说真的,这孩子平时在更衣室也这样?”
兰帕德想了想,低声回道:“他上周看着角球区和我说,如果角球区从四分之一圆换成矩形,战术选择也许会更丰富。”
特里等了等后续故事发展,“没了?”
“没了。”兰帕德摊手。
“你没问他为什么在想这个?”特里实在有些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我不敢问,”兰帕德的表情非常严肃,“我怕他回头给我分析角球区大小形状与球队战术关系。”
特里沉默了,然后缓缓点头。
等艾舍终于把东西收拾好,这中间折回去拿了两次忘掉的东西,一次是手机,一次是那个笔记本,兰帕德招手把他叫到一边。
“刚才发布会的事,”兰帕德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教练不让我去,”艾舍抬头看了一眼兰帕德,语气平静,眼神中没有委屈和抱怨,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对,你知道为什么吧?”兰帕德还是担心他多想,不过看来还是不用太担心他了。
“因为我想说球门比想象中大,还有对面门将比希拉里奥矮四厘米。”艾舍分析出了原因。
“还有臂展。”兰帕德帮他补充,想到了那幅场景还是有些好笑。
“对,还有臂展,”艾舍抬起一根手指,像是在说我有一个好主意,“不过其实我还想到了其它的。”
兰帕德的眼皮跳了一下,不太想接话,“……什么别的?”
“我在想,如果球门真的比我想象中大,那到底是球门变大了,还是我变小了。”艾舍认真地说,“后来我觉得应该是我变小了,因为球门不可能变大,国际足联有规定尺寸,而今天是在我们的主场比赛,切尔西不会违反规定。”
“所以是我有可能变小了,虽然科学上不太可能,但至少不违反规定。”
兰帕德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
“真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发现。”兰帕德想了一会才靠高情商回复道,其实心里想的是:孩子又在说瞎话了。
“教练觉得不行,他可能是怕我在发布会上也这样说,”艾舍主动总结,“所以我没去成发布会。”
“……很好。”兰帕德拍了拍艾舍的头,金色的卷发很好揉,“下次如果有人问你首秀感受,你就说很开心,感谢教练给机会。不可以说球门大,不可以说对方门将矮,也不可以说你觉得自己变小了,明白吗?”
艾舍沉默了两秒,显然在录入这个规则,然后他开口了:“可以,但是弗兰克。”
兰帕德的手停在他脑袋上,这个“但是”后面准没跟好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变小,在足球场上会很有用?你可以从后卫腿中间跑过去,他们根本防不住你。”艾舍有些止不住自己的奇思妙想了。
“洗澡水是不是进你脑子里了,”兰帕德用没收回来的手拍了拍他的头,想帮艾舍给脑子里的水拍出来,“那你准备怎么踢到球,等跑过去再变回来吗。”
“我只是在假设——”艾舍狡辩道。
“艾舍。”
“嗯?”
“回家。”兰帕德干脆直接命令道。
“好的,弗兰克。”他就像被猫妈妈逮住后脖的小猫,终于安分了。
艾舍拎起自己的包,老老实实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这次是忘了水壶。
兰帕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德罗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一起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居然不是瞎蒙的路线。”德罗巴说。
“他还和我说,角球区为什么不是矩形,”兰帕德继续补充,“还觉得可能是自己变小了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艾舍他能进球。”德罗巴最后说。
“他能进球。”兰帕德重复。
能进球就行了,孩子都考上大学了,剩下的,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