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老约翰看见了青年手里的试剂瓶,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
他用尽全力摸向自己的袖口,指尖触到布料,发现那里确实空荡荡的。
什么时候被拿走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果然是异药。
祁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刚才放任这个自称兰斯的青年进门,是因为没有在他身上感知到任何异能波动。
无异能者,不会构成太大威胁,所以他只是保持了警惕,没有直接出手阻止。
但现在,这位无异能者,正在挑衅一个接近A级的异化怪物。
太冲动了,这样会被直接锁定目标的。
然而,青年并不知道祁肆心中所想,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只见他微微晃动了一下瓶身。
瓶内的红色液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剧烈翻涌,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猛兽,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失去理智的玛利亚机械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触及异药的一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野兽嗅到血腥时的本能反应。
她松开了老约翰。
朝着座椅上的青年伸出手,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刹那间,试剂瓶骤然炸开,碎成齑粉。
红色的药液化作无数细密的液滴,将空气染成大片诡异的红晕。
随后,那些液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层层包裹住玛利亚,逐步渗入她的皮肤。
剩下的部分则飞速向四面八方散去,笼向倒在地上的孩子,笼向捂住口鼻的管理局人员,笼向一切正在呼吸的生命体。
被红雾笼罩的人身体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变。
他们的瞳孔泛起不祥的红光,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纹。
“不好!大家屏住呼吸!”祁肆厉声喝道。
他猜测这瓶子里装的应该是高浓度异药,那股弥漫开来的浓郁黑暗气息,让他本能感到厌恶。
但他的话已经迟了,至少有七八个人已经被那层红雾卷入。
现场一片混乱。
没人注意到后方的青年正喃喃自语,声音被淹没在尖叫声与嘶吼声中,“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之前没注意到…”
而下一秒。
金发青年站起身来。
那些炸开的红色液滴骤然停住,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冻结。
紧接着,它们迅速聚拢,向兰斯的掌心回拢,连同碎成齑粉的玻璃残渣,竟也在空中重新拼合,被倒着播放般,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下一瞬,两瓶异药完好如初,被他随意夹在指间。
仿佛刚才的混乱场面从未发生过。
祁肆微微睁大了眼,老约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捂住口鼻、呼吸困难的人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腔中的窒息感骤然消散,本能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物体复原类异能?
不…不对。
祁肆的目光扫过被红雾侵蚀过的人,那种异变症状全都消失了。
单纯的物体修复做不到这样。
而且能逆反玛利亚这种异化程度的力量,绝不会是上限只有D级的无衍生异能【复原】。
祁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你做了什么?”
“都说了,我只是来回收的。”
青年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而疏离。
“危险的东西,”他将试剂瓶收入袖中,抬眸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还是不要交给危险的人比较好。”
他顿了顿,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微微弯了一下,“毕竟,时间会给出答案。”
祁肆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是稀有的时间系异能!
不过,为什他之前一点异能波动都没有察觉…
被强行与异药分离的玛利亚愣怔了一瞬。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但在看到青年手里的试剂瓶后,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瞳孔骤然转为竖瞳,喉咙里发出一声本能的嘶吼,随即直直朝兰斯袭击过去。
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也更凌厉,像是被触动了最底层的防御机制。
“可惜,主人的剧本里可没有这一幕,”青年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修正一下了。”
他说“主人”时的语气很难不让人注意,那更像一位虔诚的信徒在提起神明时的口吻。
金发青年从手杖中抽出杖中剑,剑身极窄,银光凛冽。
他单手持剑,将剑身竖直立于身前,剑中恰好与眉心平齐,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在剑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
那一刻,他站在涌动的杀意与裂空的爪影之间。
但青年的姿态依旧从容,像是一幅的中世纪画像里走出来的剑士。
比玛利亚先到的是她的蜂群,那些带着尖锐嗡鸣的黑色能量体,如同暗色的潮水般,密密麻麻地朝着兰斯的方向压去。
青年在蜂群之间从容漫步,只见那柄杖中剑一挑一拨,剑尖所到之处,那些黑色能量体迅速崩解消融。
而后,玛利亚的利爪终于到了。
“太慢了。”青年的声音淡淡响起。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当利爪距离兰斯眉心仅剩一寸时,它的速度骤然降了下来。
它周身的时间流速,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放缓了无数倍,几近停滞。
青年甚至有余暇用剑轻轻拨转玛利亚的利爪,使她在攻击的瞬间就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另一侧倒去。
几番交锋下来,玛利亚的利爪竟是连兰斯的衣角都未能碰到。
祁肆在旁边握着银剑,原本已经准备好随时上前帮忙,但他发现对方似乎并不需要。
祁肆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很有失偏颇,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远不止无异能者那么简单。
下一瞬,青年似乎不想要继续这无聊的交锋了。
他手腕倏扬,破空声骤起。
手中的剑化作一道寒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银线。
而后,沉闷的钉凿声响起,玛利亚被死死钉在后侧墙板上,身体悬空了半寸,剑身硬生生穿透了她的肩胛骨。
空气中弥漫开铁锈般的气息,墙壁上蜿蜒着暗红的痕迹,沿着墙缝缓缓淌下。
而此刻的青年,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不过,我并不是这场戏的主演。”他侧过头,眉眼带笑,给祁肆做了一个“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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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动作。
“所以,现在是你的戏份了,小审判官。”
听到最后几个字,祁肆愣怔了一瞬。
虽然他的异能就是【审判】,但会这么叫他的人只有一个,他又想起了那个白发红眸的少年。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兰斯口中的主人就是顾衍吗…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提前铺好的棋路,那顾衍究竟在布局什么?
祁肆没有太多时间深想,他必须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他的目光落在玛利亚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那张熟悉的面容总能让他想起,小时候对母亲的一切幻想。
像是所有绘本里写的那样,在温暖的炉火旁,母亲会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哼唱着乡间的童谣。
这是祁肆对于母亲仅有的想象。
因为玛利亚从来不会这样抚摸他,也不会这样对孤儿院里的任何孩子,即使是作为生日礼物,也不被允许。
小时候的他想不明白,而现如今他才真正意识到,在她眼中,所有的孩子都可以成为商品。
而商品,是不需要付出任何感情的。
祁肆仰头闭了闭眼,把那些残存的念头一并压了下去,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里面只剩下审判的决意。
他手中的长剑缓缓幻化,银光收缩后逐渐凝实,最终变成一把十字架形状的匕首。
他握着它,一步步走上台阶,像是踩在审判台的石阶上。
失去异药能量支撑的玛利亚,已经无法维持高阶异化的状态了,她的力量在消退,指甲缩回正常长度,眼里的猩红也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但一旦开始异化,就再也无法恢复。
她已经回不去了。
玛利亚猩红的瞳孔在快速闪烁,某一瞬间,那双眼睛里露出了旧日里那副伪善慈爱的模样。
“祁肆…我的孩子…”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那双瞳孔里出现了少有的畏惧之色。
祁肆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站定,举起匕首,利刃的尖端对准了她的胸膛。
“您错得彻底,”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希望下辈子不要再犯了。”
他抬手便要刺下。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祁肆的瞳孔微微一缩。
熟悉的触感扫过颈侧,少年的红色耳穗在轻轻摇晃。
“…顾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少年没有回答。
那只纤瘦的手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从右侧移到了左侧。
然后,毫不犹豫地刺下。
匕首没入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位置精准,手法利落。
“记住了,”少年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以后杀柯林斯的人,都要往这里刺。”
祁肆的手还握着匕首,他能感觉到刃尖穿过肋骨间隙时那层细微的阻力,然后是彻底的穿透。
温热的血液漫过他的指节,但他没有松开。
他听见少年的声音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包括我。”
祁肆彻底愣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