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光明神,宽恕我吧!』
『赦免我的罪孽,让地狱的赤炼之火远离人间。』
『……』
晨起的诵读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虔诚而悠远,但在顾衍耳中显得有些聒噪。
他阖上双眼,指尖在袖口下微微蜷曲,将意识从这具身体里抽离出去,沿着另一条无形的路径延伸。
他感受着“第三只眼睛”的世界。
黑蝶的翅翼轻轻振动,透过它的感知,他看到了痛苦,绝望,还有死亡。
很快,他睁开眼,站起身,离开了这个令他感到无趣的地方。
顾衍的步伐不快不慢,顺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路线,如同一位在领土上巡视的王。
他的目光扫过沿途的监控探头,他知道它们正在看着,也知道它们看得到什么。
他在研究所错综复杂的通道内快速穿梭着,在任何一个监控角度下都毫无破绽。
终于,在一个警报灯疯狂闪烁的实验室门前。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脚步才恰到好处地缓缓停下。
顾衍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前驻足,目光投向内部混乱的场景。
昨天的白发男孩,此刻正被层层捆绑,死死固定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从伍七七纤细的脖颈处,一片片灰败的异化尸斑迅速向上蔓延,而他的指甲正违背常理地肆意生长。
这是异化的前兆。
顾衍微微皱起了眉。
他翻阅过大量实验体的报告。
那一份份惨无人道的记录中,详尽描述了从异化初期,到彻底转变的种种症状。
他也曾尝试获取“异药”,想要试验出自身可能产生的异化反应。
然而研究所对他的异药管控极为严苛,能流到他手中的,都是些低浓度药剂,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啊啊…嗬嗬啊…”
痛苦的呻吟不断从男孩喉间溢出。
那声音在稚嫩童声与低哑嘶吼之间来回切换,给人一种极度割裂的感觉。
“实验体异化程度急剧升高,所长有令,一旦判定为不可逆严重异化,立即执行射杀程序!”
领头的研究员声音冷硬地下达指令,对此情此景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顾衍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的异能力,正因伍七七的嘶吼而蠢蠢欲动。
它们叫嚣着,本能地释放出威压,逼迫对方彻底臣服。
浓稠的黑气不时从伍七七身上逸散而出,迅速在实验室内弥漫开来。
“各位注意防护,警惕能量渗透侵蚀。”
研究员们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均已严密穿戴好防护装备,正严阵以待。
这是高浓度的异药。
尽管顾衍从未见过这种浓度的异药,但当黑气逸散出的瞬间,体内的躁动便给出了无比笃定的回应。
仿佛那本就是与他同源的力量。
一个猜测骤然划过脑海:难道他的异能…跟异药的来源存在着某种关联?
他压下心头的惊异,垂眸观察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果然,离那面隔绝实验室的玻璃越近,掌心原本微弱的红光就越发灼热,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
遵循着本能,顾衍缓缓抬起右手,他将掌心贴在了冰凉的玻璃面上。
就在他掌心与玻璃接触的瞬间——
实验室内,连接着输液管的异药容器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其中贮存的大量能量液失去了束缚,瞬间化作无数道黑色的流光四散而去。
“怎么回事?异药的容器竟然炸开了?”
“快通知疏散附近所有研究人员!这是重大实验事故!”
“主任,577号的异化停下了!”
整个实验室瞬间炸开了锅,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个号称最坚固的异药容器……怎么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就爆炸了?
……
冷,好冷……
伍七七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杂种…怪物…去死!”
那些尖锐的咒骂,至今仍能刺痛心脏。
他是丧尸与人类结合生下的孩子。
在这个人类与丧尸剑拔弩张的世界里,他作为混血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象征着不祥的白发,是丧尸血脉的烙印,也曾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他曾经天真地以为,逃到孤儿院,或许就能以伍七七这个新名字勉强活下去。
但他错了。
伍七七,577
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明码标价了。
融合的异药浓度越高,体内的丧尸血脉就越是躁动。
它们从骨髓深处滋生出来,紧紧缠绞住他的心脏,试图将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温度也彻底扼杀。
他曾无数次深夜蜷缩在角落,向着怀中的十字架祈祷,卑微地祈求着光明神能投下眷顾。
哪怕只是一个瞥视也好。
但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
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撑不下去了,就快要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直到——
他感受到那个身影的出现。
他猛地侧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那面玻璃。
「嘘。」
阴影中的白发少年微微敛起红眸,将修长的食指抵于唇前。
他的身姿隐匿在走廊的暗处,只有那张侧脸被应急灯的红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一双血眸在昏暗中幽幽亮着,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从容。
那是他至今见过的,最纯粹的血色。
他胸腔中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莫名地重重颤跳了一瞬。
紧接着,那双绞紧他心脏的无形大手,似乎畏惧着些什么,骤然松开了动作。
是神明…终于眷顾他了吗?
他那无数日夜的祈求,真的得到回应了吗?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绝不是光明神的眷顾。
一道声音,在他混沌的意识深处响起:
【臣服,或者死亡。】
玻璃之后,那双熟悉的血色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一瞬间他便明白,这个问题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有一个选项。
臣服。
臣服于他的神明。
这是他卑贱的生命中,所能企及的最高荣幸。
装有异药的坚固容器骤然炸碎。
几乎在同一时刻,伍七七猛地弓起身,爆发出更剧烈的咳嗽,氧气罩被他大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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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动作扯落。
黑雾在空气中剧烈翻腾,被囚禁已久的困兽此时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却在即将冲向外界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暗红色的丝线从阴影中探出,精准缠绕住每一缕黑雾,将它们从伍七七体内剥离、拉扯、压缩。
黑雾在挣扎中发出尖锐的嘶鸣,但丝线收紧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一寸一寸,将它们从男孩的身体里连根拔出。
那团黑雾被强行压缩凝聚,最终化作一只纹路复杂的小巧黑蝶。
它安静地悬停了一瞬,悄然附于通风管道之上,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实验室内,研究人员还未从变故中回过神来,而那些怕死的研究员们,早在容器炸开的第一时间就已夺门而出。
一旁的检测仪发出机械的提示音:“生命体征已稳定,实验体脱离生命危险!”
隔离玻璃之外,少年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指,像是不曾注意到玻璃之后的混乱。
那只刚凝聚成形的黑蝶,沿着通风管道飞出,轻盈地落在他的指尖,亲昵而又顺从。
黑蝶扑扇翅膀,逐渐释放出淡淡的黑气状能量,沿着顾衍的指尖缓慢地渗透进体内。
这是高浓度的异药。
它此刻正温顺地沿着他的经脉流淌,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带着一种细微的灼热感。
顾衍没有感觉到丝毫排斥的反应,反倒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雀跃。
这不太像在融合,更像是在回收。
下一瞬,系统的提示音在顾衍意识里响起:
【异能:提线命理升级至C级】
顾衍有些意外。
是因为吸收了高浓度的异药吗?
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的异能等级太低,曾拼了命地练习异能。
他假借出逃,把守卫们当免费陪练,反复催动异能消耗和恢复,但等级始终卡在原地。
那时他便发现,普通的升级方式对他似乎不起作用,这并不是熟练度的问题。
虽然不清楚这具身体究竟特殊在哪里,但现在,他隐约摸到了一条独属于他的异能提升路径。
异药,对他而言不仅仅是药剂,更像是某种他被暂存外面的能量,只在回到他体内时,才会真正发挥作用。
“C级了。”顾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确认。
现在他能做的东西变多了一点。
顾衍把手收回来,黑蝶贴上了他的衣领,翅翼微微收拢,像一枚安静的胸针。
他偏过头,隔着那面玻璃,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个正撑着手臂、试图起身的白发男孩。
伍七七的呼吸已经平稳了,那些攀爬在脖颈和手背上的尸斑正在消退。
他的眼神还带着些许涣散,但他抬起头,透过那层隔绝一切的玻璃,目光与顾衍在空中短暂地相遇了一下。
伍七七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概是过于虚弱了,那更像被含在喉咙深处的话语。
但顾衍还是从口型辨出了那几个字。
「我的神明大人。」
伍七七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正式的称呼。
但他觉得,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词能描述刚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