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中,合上拉门,微凉的夜风与那名忍者都被隔绝在外。
千秋轻轻吐出一口气。虽她打定主意不理会扉间的提议,但这番试探,到底还是勾起一些陈年往事。
知道所谓秘术,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千秋离开居城没多远,便被一名武士拦下。那人递上一份地图,只说是受她母亲所托。
循着地图,她找到了母亲故国境内的红叶村。在村外的荒山里,穿过一条隐秘的山洞,便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村里住的都是母亲的故国遗民,验明千秋的身份后,他们将她带到了一处遗址。
踏入那片遗址的瞬间,一团黑影兜头罩下,活物般缠上她的身体,又在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毛骨悚然的寒意在背后升起,沉重又冰冷,像是一轮巨大的月亮,随时都会砸向她。
千秋惊出一身冷汗,飞快回头。身后站着的,却只有护送她逃跑的忍者角都。
但角都整个人都变了。
在此之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千秋眼里,不过是个和她同龄的人类。可现在,他身上却散发着月亮的辉光,透出凛冽的杀气。
“怎么了?”黑发绿眼的少年开口问。
随着这句话,那股诡异的危机感烟消云散。
千秋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生了幻觉。可一旦闭上眼,她又能清晰地感知到角都。一个苍白发光的人形,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没什么。”千秋说。
无论怎么想,这都与刚才钻进体内的黑影有关,而旁人似乎根本看不见这异状。
这时,角都神色一凛,侧头看向入口的山洞:“有别的忍者追来了。我能察觉到的有两个,年纪都不大。”
顺着角都的视线望去,千秋的感知似乎也随之延伸了。隔着层层岩壁,她看见四个白色的人影在村外移动。显然是来追她的忍者。
她现在能精准感知到忍者?
“来人若是千手一族,通常是四人一队。”角都的声线紧绷,“但我只察觉到两人,证明另外两人实力大概都在我之上。”
言下之意:若是交手,他没有胜算。
千秋只犹豫片刻,便决定原路返回。若继续留在此处,引来火之国的追兵,母亲故国的遗民就藏不住了。
待回到国都,日子重新安定下来。千秋开始翻阅古籍,暗中查探黑影的线索。
古籍上说,这黑影被称为暗影。传说中,远古的统治者便能操纵暗影之力。但大约千年前,一位名叫辉夜的女神降临。她终结了乱世,成为新的统治者,暗影的力量便自此失传。
后来,辉夜变得残暴,几乎要杀光了人类,最终被自己的两个儿子封印成了天上那轮月亮。
而继承了辉夜力量的人,就成了如今的忍者。至于幸存的旧人类,则找回部分残存的暗影之力,重新坐回了统治者的位置。
这不知真假的历史,千秋不想让忍者们知道,便将看过的古籍全都焚毁。
要是让忍者们知道自己也曾是世界之主,谁敢保证他们不会效仿辉夜?如今的诸侯虽也手段残酷,但比起险些灭世的辉夜,总归要好上一些。
又过了一遍这些隐秘的过往,千秋拉过被子,准备入睡。但代表扉间的白色辉光,却停在东侧门外。
他现在找来做什么?
千秋坐起身,望向门外。或许是察觉到屋里的动静,扉间靠近了些,手指扣住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夜色深沉,千秋看不见他,只能感知到白乎乎的发光人形。他将门又推开些,迈出一步,却又停住。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他抬起双手,结了一个千秋看不懂的印。
“公主大人。”
他突然开口了。
千秋吓了一跳,慌忙看向外间,生怕惊扰了守夜的侍女。
“大人不必惊慌,我已经布下了隔音的忍术。”扉间说着,老老实实停在门边,没再往内室多迈一步。
他继续解释:“我把风构成了作层状流动的空心球体,双层球体套在一起,再抽空中间层的气体。这就是风遁版的隔音术,暂时名为真空壁。大人若有兴趣,还有水遁版和结界术版,原理各不相同,分别叫做……”
“行了,我不想知道。”
千秋听不懂,只觉得十分复杂。可距离扉间说要去开发新忍术,才过去了一天。忍术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么?一天就能琢磨出三种新用法?
沉默片刻,千秋摸了摸额头,叹息一声。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些眼红嫉妒。为什么自己对暗影之力的摸索举步维艰,而扉间在忍术上却能一日千里?
一阵挫败感涌上来,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不响。
“公主大人?”扉间的语气里透出几分疑惑。
“知道了,知道你研究出来了。”
千秋猛地坐起身,扯出一个微笑,又轻轻鼓掌:“你真厉害。”
感知中,扉间身上的光芒亮了些,大概是觉得受到了肯定。可惜,千秋并不是真心夸他。
“既然汇报完了,你就退下吧。”千秋说,“别打扰我睡觉,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几乎是一瞬间,那团光就黯淡了下去。千秋忽然想起了松千代哥哥养的大白狗。要是此刻点上灯,说不定能看见他连头发尖都耷拉下来。
不对,以他那副顽固的臭性子,多半还是一脸严肃吧。
千秋重新躺回榻上,抱着被子,却发现扉间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你还想说什么?”千秋问。
“公主大人,您不能总想着一步到位,速胜之法是行不通的。”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慢慢来,你就会答应带我逃走?”
“……不是。”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想用一句慢慢来吊着我,实际上什么都不想付出?”
“……”
扉间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番说辞有多不要脸。
可千秋心里清楚,他的话也不无道理,自己的确太急躁。她身在难以捉摸的政治漩涡中,要想全身而退,就必须把扉间一点点拉拢过来。
养花尚且需要时日,何况是拉拢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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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扉间对她身上的黑影抱有探究之心,她就得把这当作筹码,不能让他彻底断了念想。如此,才有后续的余地。
可秘术又不能真的交出去,那该如何是好?
思索片刻,千秋起身,摸黑从矮柜里取出一卷古书:“扉间,你也明白凡事不能一步到位。与秘术相关的线索,全是用古代文字记载。不如,我先教你认字?”
“若能如此,感激不尽。”扉间敏锐又自觉地反问,“只是不知,大人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关于这个,千秋倒没想过,毕竟教他识字也是临时起意。
望着门边那团白乎乎的影子,像一簇燃烧的魂灵,又像被风吹动的兽毛。千秋忽然想到一个刁难他的好主意:
“当今通晓古代文字的人凤毛麟角,还全都是贵族。我要教你这般珍贵的东西,你除了当护卫之外,再兼职个新身份怎么样?”
“具体是何身份?”
千秋指着他,轻声笑道:“我的小狗!”
说完,千秋盯着扉间,想看他作何反应,又要开始啰里啰唆地推脱了吗?
“好。”
他却答应得毫不犹豫。
千秋微微张开嘴,傻眼了,忍不住想,给人当狗这种事,对千手扉间来说难道和开发忍术一样轻松?
还是说,他对秘术的好奇心,已经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
如果是这样的话……千秋决定提一个真正要紧的条件,把扉间牢牢绑在身边。
“不只这一个条件。”千秋说,“我还有一个要求。在我出嫁离开这里之前,你必须一直做我的护卫,绝不能中途调离。”
如果换了新人,那一切就得从头再来了。
“恕我直言,”扉间又开始恕我直言,语气有些为难,“按原定计划,最多两个月后我就……”
“闭嘴。”千秋落地打断他的话,“小狗不可以拒绝主人的要求。”
“……”
门边又没声了,也不知他是妥协了,还是在无声抗拒。
千秋从床榻上起身,径直走过去。走到扉间跟前时,她一把抓住他的小臂。
感知中的白影,摸上去当真是实打实的温热躯体。
千秋正在心中惊叹 ,被抓住的扉间却浑身僵硬。他飞快瞄了公主一眼,又更快地移开视线。
“扉间,手。”
千秋向他摊开另一只手,意思再明显不过,可面前的白发忍者却迟迟没有动作。
“你可是答应了当小狗,忍者可不能背弃自己的职责。”
这是扉间曾说过的话。
公主笑得眯起眼睛,晃了晃白皙的手,像逗弄宠物般轻快地再次强调:“手。”
一时间,他大概是感到了些许绝望,连心都吓得怦怦地跳。他紧紧盯着公主的手,身侧的拳头悄然握紧又松开。最终,他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真棒!”公主满意地点头,“那么,一直做护卫的事,你也会答应吧?”
看着她狡黠的笑颜,扉间在心底长长叹息。
行吧,或许影响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