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的前一天晚上,顾墨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苏秋婉,很短,只有四个字:"早点休息。"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顾墨看到的时候正在背最后一遍古诗文,看到消息后他停了一下,回了一个"你也是",然后把手机放在书桌旁继续看书。
第二条来自李曦,比苏秋婉的消息晚了几分钟,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李曦的书桌,上面摊着一堆复习资料,正中间放着一支笔和一块橡皮,橡皮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明天见。"
顾墨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看了几秒。他想起运动会那天李曦在小白板上画的那个笑脸——眼睛不对称的、笑容大得像月牙的那个笑脸。两个笑脸放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的签名,字迹会变,但笔迹里的那种东西不会变,就像李曦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都会在某个地方给你画一个笑脸。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看最后一遍古诗文。那些句子他已经背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熟得像老朋友,但他还是认真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在跟每一个字说再见,又像是在跟它们说"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顾墨醒了。
他没有赖在床上,而是直接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跟平时起床样没什么不同——头发有点翘,眼神不太清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对着镜子把头发压了压,然后穿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
下楼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人在等了。顾惠难得起这么早,站在玄关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她看到他下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保温杯递过去,说了一句:"里面是温水,别喝凉的东西。"
顾墨接过来,轻声道一声"哦"。顾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帮他把衬衫领子整理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去吧。"她说。
顾墨点了点头,换上鞋,走出了顾家大宅的门。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条盘山公路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金色。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的气味,风不大不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
林叔已经在车旁等着了,看到他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顾墨坐进去,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上。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掠去,叶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每一片叶子上都缀了一颗碎钻。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李曦,发送时间是六点四十分:"我到了,在你后面那栋楼。你到了没?"
顾墨打了一个"在路上了",发送,然后收起手机。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今天是中考的第一天,整个城市的交通似乎都比平时更有序了一些,交警站在每个路口指挥着,公交车和私家车都放慢了速度,没有人按喇叭,像是所有人都在配合着一场安静的、重要的仪式。
考场设在这座城市几所中学里,每个学校的门口都拉起了警戒线,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八个大字,又或者是“祝所有考生取得好成绩”,风吹过来的时候横幅微微晃动,像一面温柔的旗帜。校门外站满了送考的家长,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穿着红色的衣服,有人手里拿着扇子替孩子扇风。
顾墨到的时候,考场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他没有去人群中挤,而是走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下,靠在那里等着。等了不到两分钟,李曦从另一条路上小跑着过来,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看起来精神不错。他跑到顾墨面前,没有多寒暄,只是笑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用目光完成了一次确认——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
张季站在考场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衬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手里拿着一沓准考证,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发到顾墨的时候,他笑了一下,拍了拍顾墨的肩膀,说了一句:"正常发挥就行。"
顾墨点了点头。
张季又转向李曦,笑着说了句:"你也是,正常发挥就行,别慌。"
李曦咧嘴笑了:"张老师你放心,我带了备用的笔,带了三支。"
"好,进去吧。"张季朝他们挥了挥手,"我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第一天的考试科目是语文和物理化学。
顾墨坐在考场里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一棵梧桐树的一角,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把细碎的光斑投在他的桌面上。他的面前摊着语文试卷,作文题是二选一,他选了第二个题目——"我眼中的____"。他在空格里填上了"我们"两个字,然后开始动笔。
他写得很慢,但很稳。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他写了一些很平常的事情——教室后墙的黑板报,运动会上的接力棒,傍晚操场上跑步的人和树下喂狗的人。他写到李曦把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他没有写自己心里的那些翻涌,他只是把画面写下来,把那些他亲眼看到的、被妥善保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写在纸上,像在完成一幅拼图。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晃,光斑还在跳,阳光比进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他放下笔,检查了一遍卷面,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轻轻地把试卷翻到正面,等着交卷铃响。
物理化学那场,他做得更快一些。那些公式和原理在他的脑子里像被分好类别的抽屉,伸手一拉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他做完所有的题之后还剩了一些时间,没有急着交卷,而是把每一道计算题重新算了一遍,确认单位没有写错,确认小数点没有点错位置。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收拾好文具,站起来走出考场。
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说话了,声音被压抑着,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比赛的运动员,明明很兴奋,但还不敢把所有的力气都喊出来。顾墨走到考场楼下,远远看到李曦站在那棵大树底下,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字。看到他走过来,李曦抬头笑了,说了一句:"作文我写了我们班。"
顾墨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呢?"李曦问。
"一样。"
两个人相视而笑,没有说话,并肩往校门口走去。
苏秋婉也在同一天走进了考场。她的考场在城市的另一头,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讲台上落下一块明亮的区域。
她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标签,印着她的考号和照片。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自己,是初三刚开学的时候拍的,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笑容比现在腼腆一些。才过了不到一年,但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照片。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答题。她的笔迹一如既往地清秀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安排才落在纸面上的。她写作文的时候选题跟顾墨不同,她选的是"值得"——写的是那些她觉得值得的人和事,写在桂花树下跟赵安璃分享饭团的午后,写在梧桐树下收到那条匿名短信之后改变了的自己,写在每一个觉得孤独的时刻里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的那种固执的勇气。
她写完作文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湿润,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写。
下午的物理化学,她做得不算快,但很稳。有一道实验题她卡了几分钟,重新读了一遍题之后忽然想通了,笔尖在纸面上加快了速度。她做完最后一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偏西了,把窗玻璃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
交卷之后,她走出考场,在门口看到了赵安璃。赵安璃站在人群里拼命朝她挥手,脸上的笑容大得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疲惫都甩掉。苏秋婉走过去,两个人没有多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击了一下掌。
"明天还有两科。"赵安璃说。
"嗯。"苏秋婉笑了,"走吧,回去再看一眼英语。"
第一天的考试结束之后,初三一班的班群里热闹了起来。
孙浩第一个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文作文我写的!我写的我滚铁环!"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和一张他运动会滚铁环的照片。群里立刻炸了锅,赵思琪发了语音消息,点开一听是一阵克制不住的笑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好几秒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孙浩你写滚铁环?你最后一句是不是'Ilikechicken'?"
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大喊"别对了别对了考完就过去了",有人在发自己考场里的照片,有人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林志行在唱一首跑调的歌,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张季在喊"别唱了赶紧回去休息"的声音。
张晚亭在群里发了一张画,是她刚才画的速写——一个考场里的背影,一个正在低头答题的少年的侧脸。画里只有一个人,但那个人旁边有一行小字:"你不是一个人。"她发完之后没有解释,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顾墨没有发消息。他坐在家里的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和数学的复习资料,但他没有在看。他的手机亮着,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他一条一条地看完,看完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继续看书。
第二天早上,雨来了。
六月的雨来得快,下得急,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满满一盆水。雨线斜斜地打在教室的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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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响,把教室里的翻书声和笔尖声都衬得更加清晰了。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从半开的窗户里渗进来,混着墨水的味道,在那个不大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中考第二天的气息。
数学考试,顾墨做得比昨天更顺手。卷子上的题目对他来说不算太难,大部分都是他做过的类型,连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也在他复习时见过相似的变体。他做完之后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然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等交卷。
雨水打在玻璃上,淌下来的时候划出一道道弯曲的水痕,透过那些水痕,窗外的梧桐树像是被揉皱了的画,叶片在雨水中洗得发亮,绿得鲜艳而饱满。他看着那些水痕,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下雨的场景——没有,运动会那几天都是晴天。但他想起了李曦给他的那把黑伞,那把伞现在还在他房间书房的角落里,安静地立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守护者。
下午的英语是最后一科。听力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雨声和远处的雷声,但没有人被干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音响里传来的那个清晰的、略带外国口音的声音上。
苏秋婉做英语的时候状态很好。她做完阅读理解的时候,发现时间比预想的早了将近十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的填涂,确认没有漏题,然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着。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雨线变成了零星的水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束,像是天空在笑。
交卷铃响的那一刻,整个考点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先是小声的交谈,然后是压低的笑声,然后是一阵阵抑制不住的欢呼声,从这间教室传到那间教室,从这层楼传到那层楼,像一场被放了很久终于被松开闸门的水流,奔腾着、喧哗着、浩浩荡荡地涌向每一个角落。
顾墨走出考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得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也在看热闹。地上的积水倒映着天空和教学楼,像一面面大小不一的镜子,把这个世界又复制了一遍。
李曦比他先出来,正站在校门口的那棵大树下,手里拿着手机,低头打字,脸上的笑容大得像是要把一整年的辛苦都在这一刻笑完。看到顾墨走过来,他把手机举起来,亮出屏幕,上面是班群里的消息——孙浩发了一条语音,语音转成的文字显示着六个大字:"我!考!完!了!啊!"
顾墨看了一眼,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李曦把手机收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清新和温暖混在一起的气息,像是一个刚刚洗过澡的世界在晾干自己。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比平时少,中考的第二天下午,整个城市似乎都在为这群少年让路。
苏秋婉也走出了她的考场。她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种雨后空气里的清新从鼻腔一路蔓延到肺里,让她整个人都轻了三分。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班群里的消息已经攒了几百条,她没有一一去看,只是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几条。
赵安璃发了一条:"秋婉!你考得怎么样!!!"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和一串表情包。
苏秋婉笑了一下,打了六个字:"还可以,那你呢?"然后按了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雨后干净得像新洗过的天空,看着云在慢慢地移动,看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些金色的光束,忽然觉得特别特别轻,轻到像是可以飘起来。
她想起昨天晚上苏若洵对她说的话:"不管考得怎么样,考完出来的时候,记得对自己笑一下。"
她笑了。
她站在考场门口,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对着这片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天空,认认真真地、毫无保留地、像一个终于跑完了一场长跑的人一样,笑了。
班级群里,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冒。有人发了考场的照片,有人发了外面雨停后的彩虹,有人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全班在群里合唱一首跑调的歌,背景里还有谭瑞在大喊"别唱了赶紧回家吃饭"。
李曦在他们初三一班的群里发了一句话:"大家,我们考完了。"
下面跟了无数个"考完了"、无数个感叹号、无数个笑脸表情。
顾墨在群里看了很久,没有发消息。但他把李曦发的那条消息截了一张图,存进了手机里一个他很少打开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照片不多,有几张运动会时的背影,有一张雨后校门口的天空,还有一张是李曦在教室后面黑板上画的那个不对称的笑脸。
他存完截图,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阳光很暖,风很轻,天空很蓝。
他们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