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枝弄影 > 22. 准备
    六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整座城市的初三学生都在做同一件事。

    早上七点,顾墨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人。早读还没开始,但教室里安静得不像话——不像是大家在补作业的那种凝滞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接近专注的安静,像一面湖水在风停之后慢慢平复下来,表面光滑如镜,底下每一滴水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流动着。

    陈泽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数学错题本,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像秋天的枫叶一样铺满了纸面。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正在揉眼睛,揉了两下又戴上,继续低头看,仿佛在跟错题进行一场耐心而持久的谈判。

    赵思琪在背英语作文范文,嘴一张一合的,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嘴唇在动,但如果你凑近了看她的口型,会发现她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背得一丝不苟。她面前的课桌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作文开头背了没有",被她自己用红笔在下面重重地画了两条线。

    孙浩没有在背书。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像是在补觉,但他旁边的草稿纸上却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物理电路图,笔迹从工整到潦草,像是在他睡着之前,他的脑子还在运转,还在解着最后一道没有解完的题。

    顾墨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从里面抽出今天要复习的科目。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课本摊满一桌,他只拿了一本语文古诗文默写册子,翻开到唐宋诗词的部分,目光落在《沁园春.长沙》那首诗上,安静地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

    他不需要大声念出来。他的记忆方式更接近一种安静的、像海绵吸水一样的渗透。那些诗句从他的眼睛进入,经过一段极短的路径抵达大脑的某个区域,然后被妥帖地收纳进一个工整的文件夹里,标着清晰的标签,随时可以调用。

    李曦比他晚到了五分钟。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放在顾墨桌上。顾墨抬眼看了他一眼,呢喃了一句谢谢,李曦提起嘴角笑了笑,两个人之间的瞬间像是被压缩到了一秒以内,短到不会有人注意,也短到不需要多余的语言来填充。

    李曦坐下来,开始翻他的数学错题本。他最近进步很大,顾墨给他补的课很有效果,当然从他模考的成绩就能看出来——虽然还是够不着陈泽和顾墨那种天花板级别的分数,但对于他自己来说,每一次进步都是实实在在的,像一级一级爬台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开始小声讨论一道化学实验题,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装置图,其中一个人画完觉得不对,又擦掉重画,另一个人在旁边等着,不时补充一句"我觉得导管不应该这么放"。有人在小声背文言文注释,背到"何陋之有"的时候,突然卡住了,敲了一下脑门,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何陋之有,就是有什么简陋的呢",卡住的那个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短,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荡开的第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到更远的地方就被吞没了,但它存在过,它让那个安静的湖面有了一个瞬间的、生动的、属于少年人的波动。

    张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文件袋。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进门就说"把书拿出来",而是先站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点名——确认每一个人的状态,确认每一双眼睛里有没有那种他想看到的、明亮而平静的光。

    他也笑了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是昨天刚印好的模拟卷,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让课代表发下去,说了一句"今天不考试,大家当练习题做,不会的先跳过,做完之后小组讨论"。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纸张被传递和翻动的声音。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叹气,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大规模的"练习题"了——真正的考试在几天后,几天之后,初三这两个字就将被涂上最后一层颜色,变成"过去"的一部分。

    张晚亭从课代表手里接过卷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那一张背面有一行小小的手写字,是张季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你很稳定。"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讲台的方向。张季正在低头看教案,没有看她,但她知道那四个字是特意写给她的。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低下头,开始认真看卷子的第一道题。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像一个在跟自己对话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城市另一端的苏秋婉,也坐在教室里做着同一件事。

    她的学校在城的另一边,是一所比顾墨所在的学校规模稍大的公立初中,教学楼是那种八九十年代常见的灰白色外墙,走廊宽敞,窗户很大,阳光能透过窗玻璃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出一条光带。教室里的桌椅是浅蓝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木头本来的颜色,像那些被翻阅了太多次的课本,封面磨旧了,但里面的内容依然清晰。

    苏秋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袖子挽到小臂的位置,露出腕上那根细银链。她的手边放着两样东西——一个黑色的笔袋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花茶。

    她面前摊着的是英语综合卷,已经做了大半。她的解题速度不慢,但她的节奏跟顾墨不一样——顾墨是匀速的、稳定的、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不慌不忙地运转,而苏秋婉的速度会在简单的题目上加快,在难题上慢下来,快慢之间有一种明显的节奏感,像一首有主歌有副歌的歌,起承转合分明。

    她正在做一道完形填空。文章讲的是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少年在面临重要选择时,最终听从了内心的声音。苏秋婉读到第三段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句话——"Heknewthatwhateverhechose,hewouldhavetofaceitalone."——他选择了什么,最终都要独自面对。

    她的笔尖在那个句子上方悬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读。她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但不是觉得因为它难,而是因为它让她想到了别的事情。想到了顾墨,想到了顾墨所在的那场运动会,想到了那条匿名的短信,想到了他一个人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处理一些事情、然后回到大家面前依然平静如初的样子。她没有在这道题上停留太久,读完文章之后,很顺畅地填完了所有空格,然后翻到下一页。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把笔袋的影子拖得很长。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影子也跟着移动,像一个耐心的、同步的小随从,从不催她,从不离开。

    教室里有翻书声,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有人在轻声讨论一道数学题的多种解法,声音克制而礼貌,像是怕打扰到旁边正在专注的同学。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个在看热闹的旁观者,不打扰,但一直在看着。

    赵安璃坐在苏秋婉斜后方,正在跟一道几何证明题较劲。她的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直线虚线箭头标记得密密麻麻,像一幅复杂的地铁线路图。她画了擦,擦了画,画到第五遍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通行的路径,她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道歉,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我解出来了。"

    苏秋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哪道?"

    赵安璃把草稿纸递过来,苏秋婉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不错嘛,你用的这个方法比答案还简洁。"

    赵安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得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要是在考场上也能这样灵光一现就好了。"

    "会的,"苏秋婉把草稿纸还给她,"你平时练得够多了。"

    赵安璃看着苏秋婉的眼睛,她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是被人为地锚定在了某个位置,不会因为风浪而偏离。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做下一道题。

    午休的时候,苏秋婉依然没有留在教室。她拿了那杯已经凉了的花茶,她和赵安璃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片小花园里,在那棵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六月的花园跟五月份的又不一样了。栀子花开了,但是开不长久,洁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那种香气不浓烈,但很持久,像一种温柔的、不肯散去的陪伴。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隙在石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形状不规则的,像一幅现代派的画。

    她把花茶放在石桌上,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斑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初夏特有的那种温暖而干燥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香味从鼻腔一路蔓延到胸腔,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点。

    她想起昨天苏若洵跟她说的话。

    "考完了之后想做什么都行,你想去旅行也好,想在家里躺一个暑假也好,爸爸妈妈都支持你。"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切水果,苹果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摆成一个小扇子的形状,放在她面前。她当时正在看历史笔记,头也没抬,嗯了一声。但妈妈走后,她看着那盘切好的苹果,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苏若洵说的"考完了之后"这几个字,意味着一个阶段真的要结束了。初三的结束,初中时代的结束,和那些每天背着书包走过同一条路上学、每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每天见到同一群人的日子的结束。

    她那时候在想,赵安璃以后还会不会在解出一道题之后拍桌子喊一声"我解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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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晚亭以后还会不会在教室后面画那些温柔的黑板报?孙浩以后还会不会用一种奇怪的自信喊"Ilikechicken"?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的是,就算那些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它们也已经被记住了。像那些石桌上的光斑一样,就算太阳下山了,它们依然存在于某一段被妥善保管的记忆里,随时可以被翻出来,被想起,被微笑。

    她拿起花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的彻彻底底,但那种凉的口感反而更适合这个午后的温度。她靠在石桌旁,闭上眼睛,让风从脸颊上吹过去,让栀子花的香气包围着她,让那些光斑在她闭上的眼皮上跳动,红一块黄一块的,像一场无声的、温暖的、没有具体画面的电影。

    她在那里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午休铃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声音被花园里的树和花墙挡去了大半,变得遥远而温和,像一个不会生气的人在远处喊你回家吃饭。她睁开眼,收拾好花茶杯,站起来,和赵安璃走回教室。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张季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红笔在他的手里飞快地移动,像一条红色的鱼在纸面上游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声,偶尔有人举手问问题,张季走过去,弯下腰,用极轻的声音解答,像是怕打扰了旁边正在专注的同学。

    孙浩在做一套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已经解出了第一问和第二问,第三问卡住了。他的草稿纸用掉了一整面,写了擦擦了写,最后那一块已经被橡皮擦得薄了一层,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羊皮纸。他皱着眉头,咬着笔帽,目光死死地盯着题目,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一道题决斗,双方都不肯让步。

    林志行坐在他旁边,做完了自己的卷子,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孙浩的草稿纸,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画的一个辅助线上点了点。孙浩愣了一下,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忽然眼睛亮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然后飞快地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写了几行之后,他又停了一下,转过头来,小声对林志行说了一句:"谢了哥们。"

    林志行爽朗的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过头去继续看自己的书。那个笑容很浓,但里面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是被人需要的时候产生的那种满足感,不张扬,但真实。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立刻站起来。大家都低头继续写着手里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完成——不是作业,也不是试卷,而是一个更抽象的、关于"结束"的东西。它还没有来,所以没有人急着走。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赵思琪第一个站起来。她把笔帽盖上,把卷子收进文件夹,把文件夹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转过身,用一种不算大声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见。"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接一个的,"明天见"像接力棒一样被传了下去,从赵思琪传到张晚亭,从张晚亭传到孟悦寻,从孟悦寻传到林谢明,从林谢明传到孙浩,最后传到李曦嘴里。

    李曦说"明天见"的时候,顾墨就在他旁边。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同时把椅子推回桌下,同时背上书包,那三个动作之间只有零点几秒的延迟,像是排练过很多次的默契。

    他们并肩走出教室,走进六月的晚霞里。

    天空的颜色从西边开始变化,橘红色从地平线蔓延上来,像一滴颜料在水中晕开,带着一种温柔的、缓慢的节奏。教学楼在晚霞中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灰色,窗户反射着橙红色的光,像一颗颗被点亮的小灯。

    苏秋婉也从她的教室里走出来了。

    她背着书包,沿着那条种满树的小路往校门外走。大树的叶子在晚风中哗哗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不断变化着形状,像一场无声的、永恒的舞蹈。她走得不快,不赶时间,因为她知道明天还会有同样的晚霞,后天也会有,大后天还会有——至少,在这个半个月结束之前,每一天都会有。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空荡荡的石凳。

    她在心里默默地、很轻很轻地、像跟一个正在远去的朋友说再见一样,说了一句"明天见"。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六月的晚霞里。

    晚霞把她的背影染成了橘红色,她的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的步子不疾不徐,稳定而从容,像是在踩着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已经被安排在三天后的、安静的、等待着她和所有人的地方。

    校门口,人来人往。

    有人在等车,有人在等人,有人在等一个夏天的开始。

    而他们在等一场考试。一场不会太难的考试,一场不会太远的考试,一场会在不久后来临、在不久后后结束、然后被所有人记在心里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