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会，是昨天的事了。
顾墨早上六点四十分准时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只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昨晚那些觥筹交错的笑声、长辈们客套的祝福、母亲在众人面前得体又骄傲的笑容，还有苏秋婉送给他的那盏星空投影灯，都像一场褪了色的旧电影，在脑子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连光影都带着隔夜的昏沉。
他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十五岁，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变得分明，眉骨也渐渐有了棱角，镜子里那张脸说不上惊艳，但干干净净的，五官端正齐整，挑不出什么毛病。作为云清市第一豪门的顾家的长子，他的长相足够体面——但也仅仅是"体面"而已，像顾家所有的一切那样，恰如其分，滴水不漏，不多一分温度，也不少一分礼数。
穿上校服，背上书包，出门。动作利落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分毫不差。
林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色轿车在晨光里安静地伏着，车身擦得锃亮，却不张扬，像顾家的风格——压得住场面，又从不喧哗。顾墨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说了声"去学校"，便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窗外的街道缓缓后退，梧桐叶在初秋的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枝叶在眼皮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初三的日子就是这样。热闹是晚上的，是给宾客看的，是那些水晶吊灯和香槟塔堆出来的繁华；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你还是得背着书包去面对那些做不完的卷子和永远不够用的时间，没有谁会因为你昨天过生日就手下留情。
到学校的时候还差十分钟打铃。初三的教学楼在校区最里面，得穿过整个操场绕过花坛再拐两道弯。走廊上已经闹哄哄的了，有人趴在栏杆上啃包子，有人蹲在墙角临时抱佛脚地背古文，还有人在追着打闹把水杯撞得哐当响。顾墨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斜靠在他座位旁边的窗户上，手里拿着一袋豆浆，吸管戳了三下都没戳进去，急得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李曦。
他的好哥们，也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唯一能说几句废话的人。两个人从初一同桌到现在，李曦是那种能把任何正经话题聊成段子的人，偏偏顾墨就吃他这一套——因为跟李曦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用端着，不用想着"顾家长子该是什么样子"。
"哟，顾少爷来了。"李曦看见他，干脆把豆浆往窗台上一搁，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脸"我今天必须跟你说道说道"的表情，眉毛挑得老高，"过完生日了？十五岁了？长大了？"
顾墨把书包放到座位上，拉开拉链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头都没抬："有话直说。"
"直说？"李曦一下子来劲了，声音拔高了半度，引得旁边两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行，我直说。顾墨，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顾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给我讲题？"
李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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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疾首，一把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整个人往前倾，掰着手指头数得理直气壮："你看看你，年级第一，门门功课拔尖，数学物理化学没有哪一科不是天花板的。你再看看我，你的同桌，你的好兄弟，跟你从初一开始就坐一条板凳的交情——我上次数学考了六十三分，六十三！我爸妈看到成绩单那个眼神，你体会过吗？那种失望里带着绝望、绝望里又还残存一丝侥幸的眼神，你这种考满分的人肯定没体会过。"
"六十三不错了。"顾墨拉开书包拉链，把课本和笔袋整整齐齐地掏出来摆在桌上，语调不咸不淡，"再努把力就能及格了。"
"不错个屁啊不错！"李曦差点跳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跟你讲，我这次是真急了，期末要是再考不好，我妈说要把我手机没收。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我的精神世界要彻底崩塌了，意味着我将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了——"
"你本来就是。"顾墨终于翻开了课本，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李曦愣了两秒，然后瞪大了眼睛："顾墨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你是不是在嘲笑我？我们是不是兄弟了？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把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给我讲清楚，不然我就把你的那些丑事——"
"行了。"顾墨合上书，偏过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点活气，"放学别跑。"
李曦立刻眉开眼笑，抓起窗台上那袋终于戳好了吸管的豆浆，狠狠吸了一大口："这才对嘛，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