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对方去了好一会儿也没回来,另一个看守的士兵顿时感到一丝不妙。
他到底留了个心眼,提前向上级报告自己暂时离岗,才跟了上去。
就在两人全部离开密库后,那头白色的鹿忽然从另一边转了出来,像是早就在观察他们的动向。
它视门上的身份验证器如无物,微微低下头,雪白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竟然穿过了密库大门。
几秒钟后,它嘴里叼着一个袋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塞缪尔从麋鹿手中接过有些重量的袋子,解开细绳,露出一抹淡粉。
鹿连忙用嘴咬开袋子,小章鱼奄奄一息地趴在里面,身上全是粘稠的物质,因为离开主人太久,它的生理机能已经濒临极限,仅剩一丝意识。
塞缪尔眉头深深蹙起,连忙将它托在掌心,章鱼软软的触手本能缠住了他的手指。
它被关得太久,看见塞缪尔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被鹿碰了碰脑袋,它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得救了,摊在塞缪尔的掌心里,几乎把自己哭到快要融化。
塞缪尔怜惜不已,给它输送了一些精神力,放在自己的心口,瑟瑟发抖的小章鱼才慢慢恢复过来。
他用食指沾抹了一些黏液,放在囚室微弱的灯光下端详。
看似是液体,实则在光线的映射下,能看见内部千丝万缕交缠的结构。
是蛛丝。
塞缪尔一想到这东西的来由,便有些反胃,更加担心起况翎如今的处境。
鹿跪在一旁,用舌头轻轻舔舐着小章鱼,将它身上的蛛丝清理干净。
就在这时,囚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塞缪尔刚把它们放回精神图景,就看见一角华丽的衣摆隔着铁槛晃动,一道长长的人影站在了囚室外。
“今晚霍利会一直待在实验室,你的机会来了。”
凯密珥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塞缪尔,抛进来一个银色的东西。
“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你必须戴上它行动。”
凯密珥还没有蠢到轻信他人的程度,他对塞缪尔同样怀有提防。
众所周知向导的精神力也有一定攻击性,更何况是首席向导。
万一塞缪尔用精神力疏导了况翎,让况翎恢复鼎盛,到时候两个人全跑了,他去找谁说理?
塞缪尔将抑制环捡起。
它摸上去触感冰凉,里层似乎包裹着其他材质,也许是虫族独有,塞缪尔想也没想,直接戴在了脖颈上。
别说只是抑制环,就算里面长着一圈锋利的倒刺,他也照戴无误。
抑制环啪地一声扣住了他的喉咙,那一瞬间塞缪尔差点有些喘不过气,倒是凯密珥多看了他一眼,眼神竟然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哼,还算有魄力。”
囚室的铁槛缓缓抬起,塞缪尔调整了一下呼吸,跟在凯密珥的身后。
他身上还穿着打劫来的虫族士兵制服,凯密珥就这么大摇大摆带着他前往A号室。
路上遇到的士兵并未起疑,把他当成了王子的随行人员,纷纷向凯密珥行礼。
况翎蜷缩在被子里,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似乎听见了一阵微小的声响。
但他连抬头看一眼的气力都没有。
直到有人将他拥入怀中,抚摸他的额头,他才茫然睁开眼睛。
不是霍利。
“阿翎,阿翎!”
塞缪尔从被子里把况翎捞起来的时候,他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妙。
气息微弱,那双漂亮有神的眼睛半阖着,露出一小片黑色的瞳仁,却对任何划过眼前的动作毫无反应。
况翎晕晕沉沉地被人抱着,他现在只想睡上一觉,但房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某一处突然炸开一阵尖锐又突兀的声音,把他吵醒,连心脏都被惊扰得扑腾直跳。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毫无规律,他甚至没办法做好心理准备。
身体难受极了,却又无力改变,只能被动地接受,耳边像是有两块沉重的石块不住摩擦,噪音挤压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恨不得就这样死去。
塞缪尔十指颤抖,眼泪源源不断满溢,捧住他的脸和他额心相触,亲吻他的眼睛,脸颊,嘴唇。
清除了小章鱼身上的蛛丝后,笼罩在况翎精神图景之上的阴霾也渐渐散去。
在他的温柔有力的抚触下,况翎的眼睫微弱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丝沙哑的音调。
塞缪尔摇头,轻轻抵住了他的唇。
他没有着急地逼问况翎是否还记得他,只是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和手臂,让他从麻木的处境中恢复感知。
况翎陷进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里,带着些微收紧的压力,整个人都被完全地包裹、覆盖起来。
这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驱散了身处未知环境的不安。
被炙热掌心触碰过的地方,精神力也活跃起来,被塞缪尔牵引着,流向四肢百骸,手心渐渐有了温度。
沙岛上落下了一场太阳雨,把如菌丝般附着在沙滩上的蛛丝冲刷殆尽,又被浪花洗去。
混沌的精神本源终于重见天日。
况翎大梦初醒。
他望向抱着自己的男人,目光聚焦后映出熟悉的脸,刚抬起手就被塞缪尔一把攥紧,“阿翎,是我,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塞缪尔,你……”
况翎好半天才认出了他,第一反应是他不该在帝国吗?紧接着这些天的发生的事情便一一浮上脑海,战机坠落,他双目失明……
“加斯呢?”
他再顾不得其他,几乎是哀求地望向塞缪尔,“它是不是被虫族抓住了?快去救它!”
“别担心,我已经把它放进了图景里。”
塞缪尔低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
怀中先是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抽噎声,像是绷紧多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塞缪尔只能将他搂得更紧。
危机四伏的敌营关押室,此刻成了两人肆意倾诉思念的地方。
“我……我好像看见了老师。”
况翎的声音透着哑意,“我是不是看错了?”
塞缪尔默然片刻,把况翎的手握得更紧,“是他,霍利——没有死。”
“他是虫族的王子,应该是当年大战后没有随军撤离,幻化外形伪装成普通人在帝国生活。”
“这些年虫族一直没有放弃渗透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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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也许不止他,帝国内部还有虫族的卧底,不然虫族突然袭击太羿星系,我们却没有收到任何警报,是不是太奇怪了?”
塞缪尔顿了顿,点到为止。
现在不是适合探讨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亲昵地摸了摸况翎的脸,“阿翎,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会有人带你走。”
况翎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他这么说,才撑起上半身,“那你呢?为什么不能一起走?”
“我会暂时留在方舟。”
塞缪尔说,“有一些事情,我还想向霍利求证。”
“不行!”
况翎从他怀里挣开,“要走就一起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虫族有那么好心送你回去?”
一丝细微的光忽地在他眼前一闪,况翎伸手探去,却摸到一道冰凉的环。
塞缪尔暗道不妙,他过来前就应该把它藏起来,可是况翎已经发现了,“他们往你脖子上戴了什么?”
塞缪尔牵住他的手指,“不重要,阿翎,你听我说……”
“不重要?”
况翎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谁准你的脖子上戴着其他东西?你别忘了你上一个狗环还是我给你摘下来的!这到底是什么?”
塞缪尔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没纠正他的称呼,“只是一个普通的项圈,他们抓住我的时候为了方便定位戴上的,没什么关系。”
况翎明显不信,但不管他怎么问塞缪尔都不肯多说,况翎生气了,直接上手去掰那个环,他就不信他还扯不开。
然而纵使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指腹都红了,项圈依然纹丝不动,反而越扯越紧,塞缪尔连忙按住了他的手。
不然虫族还没对他动手,他就先被自己的哨兵勒死了。
况翎两只眼睛都红了,眼睑泛起簌簌泪光,要掉不掉,“要是你敢骗我死在这里,我明天就去找新的向导!”
塞缪尔眼神一变,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你敢?你最好是在开玩笑,不然等出去我就把你关起来,看你去哪儿找!”
他语气冷得吓人,况翎从没见他这个样子,一时间被吼住了,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甩开他的手,“你管我?你不是爱留在这儿吗,我要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塞缪尔被他气得脑门都快要炸开,况翎很可能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可以再去找第五六七八个向导。
他一心只想把况翎救出去,况翎还在说一些不着调的鬼话,听得他越来越火大。
塞缪尔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捏住他的后颈严严实实堵上了他的嘴。
“唔唔唔——!”
两人在暗不见光的房间里扭成一团,身影交叠在一起,如果不是这个地方很可能布有监视器,塞缪尔简直想在这里把况翎办了。
有这么一张大床,四周又完全密闭,连个窗户都没有,谁说不合适呢?
但一想到这个房间是霍利给况翎安排的,他最后准备做什么不言而喻,塞缪尔心头的积郁便愈发扭曲膨胀。
他并非毫无怨言,只是那些怨在没有见到况翎之前,全部被担忧掩盖了。
现如今面对着况翎,他才终于承认——
他一直嫉妒着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