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群情激愤,呼声几乎能掀翻场馆。
果然对手的种族一换,比赛的性质就成了族群荣誉捍卫战,明明一样犯下重罪,在他们眼里最该死的变成了况翎。
况翎大概摸清了8号的行动逻辑,比起拳头,他更加依赖巨蜥人天然的利爪,还有肉柱般沉重的尾巴。
好几次他甚至想用尾巴扫死自己。
任凭台上怎么辱骂,况翎都无动于衷,能躲就躲,他在体型上不占优势,遛一遛蜥蜴怎么了?
8号果然被况翎的戏耍惹得耐心全无,这个小老鼠没有本事,就知道消耗他的体力,他待会儿还要进行下一场,可没时间奉陪!
一片白色的烟雾倏地在擂台上弥漫,几秒后,雾气散去,场上只剩下了况翎一个人。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他使用了幻术!?”
况翎没料到这个走向,眼瞳微微放大,额上渗出一滴冷汗。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擂台上不见了。
他刚刚太过得意忘形,竟然没有看清8号是怎么消失的。
况翎退到擂台边缘,警惕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场地,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人影闪过,又很快消失不见。
一名政客望着台上的情况,“真可惜,他马上要死了。但凡他聪明些,就知道现在是暂停比赛最合适的时候。”
先前工作人员已经向全场公示了塞缪尔的要求,除了个别不谐的声音,大部分人都无所谓。
毕竟暂停后双方都可以休息,而短暂的休息,依然改变不了对局的走向。
“这话怎么说?”
“您应该看见了吧,”政客瞥了一眼旁边的塞缪尔,“8号就站在他面前,可他毫无察觉。这个距离,他速度再快也躲不了,8号一爪子就能挖出他的心脏。”
“8号刚才被17号戏弄了那么久,现在轮到他当猎手,自然要耍耍他的威风,玩够了,再趁猎物恐惧不安的时候,彻底要了他的命。”
塞缪尔一手搭在腿上,不置可否,“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政客还以为他在惋惜况翎没有及时停止比赛,耸耸肩,“是他自己不识好歹,浪费您的心意。”
台上,况翎像是失去了目标,频频环顾四周。
他什么都看不见,观众席上一片嘲笑之声,一些掌握幻术的巨蜥人更是前俯后仰。
况翎慢慢捏紧了拳,以应对接下来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精神力失效后,他的五感像被蒙上了一层绸纱,传入耳朵的声音时大时小,他连听声定位都做不到。
殊不知就在他的面前,一双眼睛看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猩红的笑。
玩了这么久,也该结束了。
一只手凭空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了况翎的小腹。
只听一声皮肉被穿透的闷响,一股血噗嗤喷洒在擂台上。
而况翎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神情茫然,囚服被一大片血迹洇透,身体一歪,缓缓跪在地上。
观众席上先是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片排山倒海般的激烈叫好声,“干得漂亮!!”
“太好了!!给他点颜色看看!”
但很快这声音就变得稀稀拉拉,最后,重新归于沉寂。
8号死了。
他整个人重新出现在白雾里,嘴角勾着嘲弄的笑,直挺挺倒了下去,胸口竖着一把黑色的刀。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必死无疑的况翎跪在8号的尸体旁,盯着地上的血,脸色苍白。
裁判哆哆嗦嗦地上台,确认8号真的死亡之后,他咽了一口口水,宣布:“本场比赛,17号存活。”
下一秒,存活的17号也一头栽在他的面前。
裁判:“……”
塞缪尔霍地站起,离开了包厢。
“啊?您去哪儿啊!”
“塞缪尔大人!”
况翎倒下去的刹那意识还是清醒的,他很快被场馆里的人抬了下去,有人在摸他的鼻息,给他的小腹简单止血。
如果他也死了,这场比赛将没有赢家,本场受注资金必须全盘退回。
事关拳场收益,至少在下一把开始前,他说什么都得活着。
况翎躺在担架上,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牵扯到伤口,表情很勉强。
他被送到一间有床的休息室,衣服被剪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腹腔。
给他包扎的人都有些不忍直视,“你先休息一下吧,下一场比赛才刚开始,需要一会儿才能轮到你,到时候会有人过来通知。”
况翎有气无力应了一声,身下这床好像越来越软,越来越舒服,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隔着被子,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压按。
他这会儿真的连眼睛也不想睁,轻哼一句:“干什么……”
那只手动作很轻,但况翎还是被按得受不了,不得不撑起眼皮,往床边看了一眼。
“哥哥……?”
逆着光,他视野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戴着面具、衣装精致的男人坐在床边,况翎倍感委屈,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好痛,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依赖,忍不住哽咽一声,握着况云霄的手贴在脸颊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好久没见到的哥哥,身上怎么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气味……
“你还知道痛?”
况翎还在沉浸在和哥哥团聚的喜悦里,冷不防听见这个声音,大脑宕机了一秒,松开手,费力睁大了眼睛。
塞缪尔摘下面具,放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况翎刹那间内心闪过无数个念头,惊诧又不敢置信,最终迸出来一句:“怎么是你?!”
塞缪尔习惯了他翻脸如翻书,唯独不爽他刚刚还抓着自己撒娇,转头脸色跟见了仇人一样。
“是我怎么了,”他掀开他的被子,检查他小腹的伤口,这里的医生并不专业,只做了简单的清创,非常容易感染,“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很高兴。”
况翎想爬起来,却被塞缪尔一只手按住了肩,“躺着,不许动。”
这个时候,况翎才隐约感知到他身上压抑的沉沉怒意。
偏偏对方还压着他的伤口,他稍微一动,塞缪尔就往下一按,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事到如今,他怎么会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他背后做手脚。
想起那枪麻醉针,况翎心底拔凉,“你说要跟我来冥河,是不是等着这一天?”
塞缪尔身为首席大导师,被尤尔金送给自己,竟然真就任劳任怨地留了下来,哪怕被自己肆意对待也毫无怨言,况翎不信他没有一点私心。
可他没想到塞缪尔的私心是想要他的命。
“你说对了,”塞缪尔说,“谁叫你这么蠢,信了我的话,沦落至此也是你自作自受。你觉得靠你一个人,现在还能回到帝国吗。”
况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骤然听见这样冰冷的话语,他还是难以接受,咬着下唇,半天说不出话。
更何况他现在肚子上还有一个洞,塞缪尔要是想弄死他,还真不用费太大的劲儿。
他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唇瓣也没了颜色,最终只是把被子从塞缪尔手里抢了回来。
真奇怪,换做是别人站在他这里扬武扬威,况翎说什么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可是如果这人是塞缪尔,在愤怒之前,他最先感到的竟然是无措,“所以,你想杀了我?”
塞缪尔说,“我原本是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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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况翎靠近了一些,声音不疾不徐,“但我又觉得,做你的向导,似乎也不错。”
况翎一阵心梗,好半天才顺过一口气,“是啊,看我被你耍团团转,心里一定很得意吧,大导师。”
他阴阳怪气很有一手,塞缪尔脸色渐阴,况翎却没看见似的,还在滔滔不绝:“你一个废物,竟然能杀了第三军团的指挥官,多有成就感?拿我的命去当投名状啊,让尤尔金看看你现在的本事,继续做他的好舅舅,我保证他——唔!”
下唇被人狠狠咬住,塞缪尔按着他的后脑,就这么压了下来,况翎只愣了短短一秒,抬手就是一巴掌。
塞缪尔却仿佛毫无感觉,控住他挥起的小臂,再次不管不顾地亲他的嘴唇。
况翎本来就行动不便,被他野蛮地困着强吻,换气都困难,脸色涨得犹如粉云,满脑子都是塞缪尔疯了吧!?
他两只手推搡几下没推开,气得又是一巴掌。
这回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塞缪尔被他打得脸一偏,缓缓转过头,脸色异常阴翳,“我以为你受伤了就会安分一点,现在看起来,你还很有力气。”
况翎浑身一抖,下意识抓住被子要挡在身前,塞缪尔直接扯过来,三两下搅成一团丢在床尾。
仗着况翎没法反抗,他把人压着,一手撑在枕边,又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吻。
况翎被亲得晕头转向,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已经落进塞缪尔的怀里,“你神经病!放开我!你这个混蛋、垃圾……”
塞缪尔置若罔闻,鼻尖几乎与况翎相抵,“一直以来你就是这样想的吗?我对你来说,只是一块垃圾,所以可以无视、可以随手丢开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是吗?”
总是作为旁观者的他,某一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哨兵。
最开始只是好奇,可随着两人的接触增多,他不知不觉看见了这位指挥官的另一面。
人总会出于对某物独特的观察角度,认为自己获得偏爱,才拥有了风景最好的窗口。
尤其当他本身流有光辉,美丽无极,像观测一片星云,只要投去一缕注视,就无法自拔地陷进他的引力场。
塞缪尔好像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霍利当年不惜放下研究院的事业,也要去寻找一块是否存在都未知的石头。
他试图自我警戒,却越发深陷其中,冷漠无情的况翎,嘴硬心软的况翎,敏感孤独的况翎,无意识依赖他的况翎。
于是他义无反顾走向这只小孔雀,哪怕两人立场相对。
可况翎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外人。
清醒时对他百般戒备,哪怕身体不舒服也不肯向他低头,需要他的安抚,却事事对他三缄其口,留他自己揣测。最后更是把他一个人丢在岸边,扬长而去。
既然打心底抗拒他的靠近,当时在大殿上,为什么要收下他?他以为自己呼之即来,挥之则去?
况翎一昧想挣开他,拒不回答,塞缪尔怒道:“看着我!”
他捏着况翎的后颈,手下的身体便不自觉轻颤,手指也蜷了起来,正如同他以往每一次的触碰。
“不是感知不了向导的精神力,”塞缪尔像是要看穿他的一切,“怎么我稍微摸一下,你就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还是说,高贵的指挥官大人,连尤尔金那样的顶级向导都看不上,偏偏对我这个E级的废物的触碰有反应。”
最难以启齿的事情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揭出,况翎嘴唇颤抖,“……是又怎么样!塞缪尔,你有什么资格生气?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喜欢你?信任你?因为你给我的那点甜头,我就必须对你托付真心,好让你在我最依赖你的时候,送我去死吗!”
“因为我没有这么做,所以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