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收容所里来来往往很多狗狗,而我依旧在等,等那个有缘人。
活泼康健的小狗总能很快被领养走,长相漂亮、品种名贵的也从来不会长久停留。只有年长、体弱、带有残缺的同类,和我一样,一遍遍看着大门开启,又一次次目送别人跟着新主人离开。
我依旧在等。只是不再等待妈妈归来,而是等候一个愿意带我回家的人。
第一年的时候,我还满怀盼头。每一次听见大门响,我都会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爪子扒着笼边往外看,尽量把跛掉的后腿藏在身子后面,努力摇起尾巴。我努力表现温顺安静,不吵不闹,不扑不叫,只想让人类多看我一眼。可大多数人目光扫过我畸形的后腿,便径直走向笼子里其它的小狗。每次他们转身的那一刻,我都会告诉自己,再等等,下一个说不定就是我。
再到后来,我便不怎么扒笼子了。有人来领养,我还是会坐直身子,把腿收得更隐蔽些,眼神跟着人走。可只要他们的目光在我腿上停顿半秒,我就知道,又没希望了。
那段时间,我见过太多相聚与别离。隔壁笼子的小黑狗等待三个月,等到主人出现,离开那天兴奋得不停扒拉铁栏,尾巴摇得快飞起来;有温顺的金毛等待半年,终于被一对老夫妻牵走,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有年迈的老犬,从壮年等到垂暮,直到生命尽头,也没能等到想要的归宿。
最后那几年,我基本不凑到笼门口了。我喜欢趴在笼子最里面,正对着大门的方向趴着。不用抬头看,光听脚步声、听笑声、听小狗兴奋的呜咽,就知道今天又是哪只小狗要走了。
我的毛发慢慢变得发黄干枯,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薄雾,看东西越来越模糊,走路跛行也更加严重。我还是在等,只是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带着满腔热切。更像是一种习惯,习惯了望着大门,习惯了等一个可能,习惯了把日子熬过去。
这样一来便是十三年,我被困在铁笼之内,日复一日重复等待。
等待春日花开,墙根下的野草冒新芽,风里带着暖味;等待盛夏雷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哗哗响,笼舍里闷得发慌;等待秋叶飘落,黄的红的叶子卷进院子,我会盯着叶子看很久;等待冬日落雪,世界白茫茫一片,冷得我缩成一团,却还是望着大门的方向。春去秋来,力气一点点被时光抽走,咳嗽越来越频繁,震得胸腔发疼,连吃饭都越来越费劲。
很多个深夜,笼舍只剩零星犬吠,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开过的车声。我趴在垫子上,静静望着收容所的大门。心底时常生出困惑:我认认真真地等,安分守己地等,不吵不闹,乖巧听话,为什么始终等不到属于我的家?不甘、委屈、茫然轮番涌上心头。我执着认定,等待的终点必须是圆满,必须拥有温暖的家,必须有人全心全意来爱我。若是得不到,这份等候便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煎熬。我付出了十三年的时光,总该兑换一个结果才对。
那时的我尚且不懂,这便是属于“等”的第一道关卡。我把等待当成一场交易,我付出漫长的时光,理应兑换想要的结局。一旦求而不得,内心便滋生无尽执念。我没明白,等待本身,就是修行的一部分。
照顾我们的志愿者是个温柔的姑娘,总是扎着马尾,手上带着消毒水和狗粮混合的淡味。她知道我年纪很大,身体日渐衰败,时常单独过来,给我带软和的肉罐头,用勺子一点点搅碎了,推到我嘴边。她说话声音很软,伸手摸我头顶的时候,掌心暖暖的。“老伙计,今天有没有乖啊。”她会用梳子慢慢给我梳背上打结的毛,一边梳一边叹气,说怎么就没人看上你呢,你性格这么好。
她托朋友发过好多次领养帖,每次都举着手机凑到我面前,哄着我抬头看镜头,说“笑一个,说不定就有人喜欢你了”。她尝试多次为我寻找领养人,全部无果。每次她放下手机沉默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她的难过。我会凑过去,轻轻舔一下她的手背,告诉她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
那年冬天,寒潮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凶。我的内脏开始持续衰败,进食越来越困难,连站起身都需要耗费巨大力气。咳嗽起来停不住,常常咳得浑身发抖,半天喘不上气。某个清晨,志愿者推开笼门,发现我安静趴在垫子上,呼吸微弱,身子凉得厉害。他们紧急将我送往宠物医院,输液、吸氧,可器官衰老已经无法逆转。医生摇摇头,说年纪太大了,准备后事吧。
弥留之际,我躺在医院的垫子上,依旧下意识看向门口的方向。心底那股执念还没有消散,我还在奢望,会不会有一个陌生人,此刻推开大门,赶来将我带走。会不会我等了十三年的家,终于要来了。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梅雨天,妈妈站在雨里,回头看我,尾巴轻轻摇着。我想跑过去,可腿动不了。我还在等。等她带我走,等有人抱我起来,等一个迟到了十三年的家。
意识逐渐下沉,身体的痛苦慢慢消散。待再次清醒时,我已经脱离了躯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我看见志愿者红着眼眶,为我收拾空荡荡的笼子,把我用过的垫子、没吃完的罐头,整整齐齐放在一边。照顾我的那个姑娘,蹲在笼子边哭,我想过去舔掉她的眼泪,却发现扑了个空。
那天,一道淡光落在我身边,天堂接引我的使者到了。他们告知了我轮回的规则:每一个灵魂自诞生之时,便背负独属于自己的修行课题。有的灵魂学“舍”,有的学“守”,有的学“放下”,而我的灵魂,生生世世要参悟的,就是一个“等”字。从出生等喝奶,到等妈妈回来,再到等一个家,我这一生都困在“等”里,却始终没看懂“等”的真正含义。
这一世的等候,困在执念之中,执着索取一个圆满结果,把等待当成等价交换的筹码,修行未能结业。我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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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入轮回,以犬的形态,继续修炼“等待”。直到有一天,我明白等待未必要求如愿,明白等待本身就有意义,这门功课才算做完。
2.
所以,也就有了我的第二世。那是在一间城郊的收容所里……”缘分司眼神更深了些,“我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但我不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隐约记得之前有过一个家,有暖乎乎的棉窝,有固定放在墙角的不锈钢食盆,后来家门开了又关,牵我的那根牵引绳松了手,我追着跑了很远,也没追上那扇关上的车门。再后来,我就被穿制服的人抱上车,送到了这里。
收容所的义工说我是平毛巡回犬,已经两岁了。不吵不闹很乖巧,但因为性子太静,反倒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不好送养。
我确实不爱叫。别的狗会扒着栏杆冲路过的人拼命摇尾巴,吠叫着凑上去示好,我只会蹲坐在笼子最靠里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我不是不想被带走,只是我总觉得,喊得再大声,不属于我的,也终究不会为我停留。
在笼子有一样东西陪伴着我,是一只旧旧的浅棕色毛绒小熊,它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天,打扫卫生的义工姐姐塞给我的。
小熊的绒毛早就打了结,一只耳朵缝着歪歪扭扭的蓝线,身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眼睛也掉了一颗,可这是我在这间冰冷的收容所里,唯一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
我很宝贝它。夜里寒气重的时候,我就把它垫在下巴底下,借着这点软乎劲儿入睡;白天无聊的时候,我就用鼻尖轻轻拱它,把它身上布料摩擦声响当成回应。别的狗隔着笼子抢玩具的时候,我只会叼着它躲到更里面的角落,我知道它不新、不好看,可它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第一次把它递出去,是在一个下着冷雨的工作日。
那天雨下得很大,收容所里没什么领养人,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一个穿着藏青色雨衣的女人停在了我的笼子前,她头发上沾着水珠,隔着栏杆看了我很久。我叼起了那只小熊,慢慢走到了笼子们边。
我把小熊放在栏杆和地面的缝隙里,抬眼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伸手隔着栏杆摸了摸我的额头,指尖带着雨水的凉意:“这么乖啊,还会送礼物。”可她最后还是走了,她是来选小型幼犬的,成年的大型犬,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小熊还留在原地。我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低下头,重新把小熊叼了回来。绒毛上沾了点地上的灰尘,我用舌头仔细舔干净,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原来人类收到礼物,会开心。
如果我把我最好的东西给他们,他们会不会就愿意停下来,多看看我?会不会就愿意,带我走?
那天晚上开始,这个念头就像落了种的草,在我心底疯长,再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