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由于先前经历过交通工具的阴影,那一路的大巴、火车和地铁都至今令我余惊未定,所以我这次更倾向于选择更加质朴但更安全的交通方式。
机缘巧合之下,我在城郊货运集散地撞见一队往返成渝两地的短途载货货车,索性悄悄地上了这辆货运车辆,借着货箱缝隙一路颠簸去往成都。这下不会再被人挤、被行李砸、被屁股山坐了,不用防着工作犬,空气还流通不憋闷。这车一路靠着山间国道慢悠悠穿行,全程饱览了两地风光,也算是收获独一份的长途跋涉体验。
清晨天色微亮,这火车似乎要开始渐渐与我寻觅的气息偏离了,看来在这里要换乘其它交通工具了。于是我一溜下了这辆车,又借着隐身屏障钻进市场一辆装满农副货品的轻型货车。这辆没有之前那么舒适了,货箱里铺着薄薄破旧帆布,混杂着果蔬、谷物与泥土的味道。
货车引擎轰鸣启动,车身碾过凹凸不平的山城国道,路面坑洼颠簸,车身时不时剧烈晃动,有些晕车了,我只能蜷缩身子稳住重心,脑袋探出一点点货箱缝隙眺望沿途风景。
这一路沿途先是接连不断的层叠群山,再来是顺着山体层层修建的路边民居,越往成渝中线行进,连绵高山渐渐平缓,最后终于驶出重庆主城地界,进入成都地界,周遭地貌彻底改换模样。这里的农田成片铺展在道路两侧,绿油油的菜地、成果林接连映入眼帘,乡间零散白墙小楼错落分布在田野之间。
货车驶入成都城郊货运站点卸货,我趁此缝隙悄然跳下车厢,落地之后循着天堂携来的未来气息,找向了未来生前主人上班的地方。
此刻,我有些意外。这个隐身术在我脱离了交通工具时依旧生效,我仍觉得周身轻盈。正好,我也无需苦恼如何进入大厦找寻未来主人。
于是,我携着这股底气朝着大厦正门走去,保安果然看不见我。松了口气,我又来到了门禁闸机处。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并没有发现我,前台客服也没有,但我心底依旧绷着一根弦,毕竟没有使用过这玩意,生怕门禁红外感应莫名扫出自己的身形、被闭合的闸机夹住四肢。但找人心切,最终还是克服了心理,小心翼翼贴着闸机缝隙慢慢挪步,最后顺利穿过这个门禁。
进了大门,过了门禁,没想到还有第三关:电梯。这会幸好恰逢早高峰尾声,一部电梯内里就站着四五名上班族,我敛住气息溜进了电梯一处角落。电梯平稳上行至中层,这时轿厢门敞开,十余名赶时间的上班族一窝蜂挤入轿厢,狭小空间瞬间被塞满,我被人群挤在边角,几乎被裹挟得喘不过气,煎熬等到电梯再度开门,拥挤人群陆续下梯,我才稍微松了口气。几经辗转抵达目标楼层,我走出了电梯口,闻见未来主人从前就职的公司就在走廊尽头。我一路寻至门口,正要顺着敞开的玻璃门溜进办公区时,一名快递员抱着大号纸箱走到前台,出声问询:“您好,请问李静在吗?有她的大件快递,在驿站积压快两个月,需要本人签收。”
前台文员看了一眼纸箱,无奈回复:“李静已经好多天没来上班,电话停机联系不上,快递您还是自行退回或者联系寄件方吧。”
此刻,我这心头咯噔一沉,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之前阿花和十一的主人都给我留下来阴影。不过我还是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先去未来主人出租屋那边看看,万一在家呢?
于是,我便准备搭乘电梯下楼,怎知在这个时候,双脚忽然一沉。完了,这是显型了。
这时,前面走来两名年轻女孩,正准备搭乘电梯下来,看见了我。我寻思着,这下不会被驱赶吧?怎知,两名女孩却似乎很友好,小声闲聊:“大金毛,好可爱啊!不知道是哪家公司老板那么好,让带狗?”“看着是很温顺亲人,大厦好像不让带宠物?可能是业主的吧?从地下停车场上来的?”这会电梯门开了,两女孩先进去后,看着门口呆呆的我,笑着招呼道:“快,大金毛,快进来,别被夹了。”
我进了电梯后长呼一口气,先前的紧张尽数消散,正暗自庆幸人类友善时,电梯数字跳至八层,轿厢门敞开,一名中年女人正准备走进来,看见我后瞬间失声惊呼,止步门口未进;紧随女人之后一名西装男士踏入电梯,眉头紧紧皱起,当即按下电梯内部报警按键,对着对讲话筒喊话:“物业安保速来F梯,电梯内闯入只烈性犬,尽快前来处置。”
我瞬间有些惊慌失措,紧绷了身子紧盯电梯楼层显示屏,那两名女孩也似乎替我担心。轿厢抵达一楼,电梯门应声敞开,三四名手持防暴网的安保人员早已守在门口,这眼看就是冲我来的
恰逢午餐时段,大批外出取外卖的员工从楼道涌入一楼大厅,人流密密麻麻堵住安保前行路线,看来这逃跑的最佳时刻到了!
我趁着人群混乱遮挡视线,压低身子钻出人群,避开安保追捕直奔写字楼后侧。看到了一扇虚掩着灰色的大门,我推门下坡,这里一片漆黑无光。
这应该就是刚刚那两个女孩说的地下停车场。我隐隐约约看见一排排汽车整齐停放,车辆进出的转弯拐角视线盲区颇多,加上我们犬类在暗处视力并不佳,我在车位之间磕磕绊绊穿梭,还接连两次险些被低速驶出的私家车剐蹭撞到,一路心惊胆战摸索许久,终于寻到停车场地面出口,成功出逃,长舒了一口气。
2.
这一路,我终于放松了心神,循着未来气息一路穿梭街巷,顺利找到未来生前主人的住处。还好这里是一处老式步梯公寓小区,没有电梯门禁,上楼一切好说。我一路循着气味,来到了五楼。门口有一条窄阳台,从阳台上透过窗可以看到屋里,这会屋里正好没有拉窗帘。
我探着闹到往里看,屋内光线昏暗,衣物随意散落沙发、床铺与地面,生活用品杂乱堆砌。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我看到本该外出忙碌的未来主人,如今还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整个人陷在消沉摆烂的状态里。
我只能趴在阳台外侧等候,直到四点过半,女孩才拖着疲惫身子起身,简单洗漱之后泡上一桶速食泡面,草草吃完又再度躺回床上放空发呆。
看着眼前这二十来岁的女孩如此颓废度日的模样,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便朝着屋里吠叫了几声。她似乎被我叫声惊扰到了,不耐烦地起身,过来拉开房门,看见了我。我朝着她摇了摇尾巴示好,怎知她眉头蹙起,语气带着烦躁:“吵死了!我睡觉你知道不?你主人在哪?怎么随便跑到别人家门口来?”
她怎么了?她养过未来,应该不会不待见我们啊?
有些失落,我忍不住呜咽了几声。
李静沉默片刻,转身回到屋内,随后拿着小半碗凉白开和碗狗粮出来,摆放在门口地面:“这些都是我家未来剩下的口粮,过没过期我不清楚,吃完赶紧离开,别再这里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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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径直回身进屋,门一关,紧接着将那扇窗的帘子也拉上了。有些渴,我低头舔舐了几口碗里的清水,本想也吃口狗粮,但却毫无胃口。
有些挫败吧,面对着未来主人,有些不知所措。但我不能放弃,我用最笨的方法继续等着熬着,一定有可能扭转局势。
3.
于是,我继续趴在门口地砖上静静守候着。几个小时过来,夜色铺满整片小区,已经将近晚间九点了。这会,紧闭的房门终于再次拉开。李静换了一身宽松休闲便装,拿着零钱出门。
她看到了门口的我,顿了顿没说话,直接下了楼。
我赶紧跟上,只要她没有驱赶我,我就还有机会。于是,不远不近跟在女孩身后随行。女孩在楼下小吃店打包简餐,又拐进街边小卖部,买了瓶啤酒和一包香烟,折返小区后独自坐在单元楼下石阶,饭菜和啤酒摆在身侧,拆了拿包刚买的烟,抽出了一根,塞到了嘴里,随后便有些娴熟地吞云吐雾起来吐。她望向远处夜空星光,瞳孔却是黯然失色的。
即便我刻意保持距离,李静还是依旧敏锐察觉到我,侧头淡淡开口:“你成天跟着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无家可回,你是有家不想回?”
为什么李静要说她无家可回。我心底忽然有个很确切的声音:这个女孩除了失去未来的痛,肯定还有其它旧伤。
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女孩,喉咙处不由自主地溢出呜咽声。
可李静似乎被我这声音搅得有些心头烦闷,陡然拔高声调呵斥:“你委屈什么?我说的难道有错?有家不归偏偏纠缠陌生人!”
无奈之下,我只能安静下来,后退几步,就在远远看着。
李静抽完手里剩余香烟,收拾东西起身往五楼走,我快步紧随其后。李静开门进屋的瞬间回头瞥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关上房门,我又独自留在这楼道阳台处。
罢了,一天下来也有些疲惫了,就在此窝一晚吧,明天白天再想想办法。
4.
入夜之后,忽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毫无预兆就下起了大暴雨,还伴随着狂风阵阵。这阳台虽有遮挡,但风向将雨势吹了进来,打了我一声。我抬头一看,李静晾晒在阳台外的衣服也湿了一大半。这个时候,门开了,李静手持加长晾衣杆走了出来。看到我那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她先是手脚麻利收回全部湿衣服,在门框处停顿片刻,沉默良久低声吐出一句:“先进屋躲雨吧。”
这个女孩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刻意的冷漠、拒人千里的防备,全都是她自我保护的外壳。自从安乐送走相伴十年的未来,巨大的愧疚缠绕心头,她便用孤僻颓废麻痹自我,不敢再有任何怜悯之心,害怕再度经历生离死别的痛楚,可伪装骗得了旁人,瞒不过同样经历过离别的我。
我进屋后,李静靠在沙发上冷冷说道:“我只收留你一晚,等到明天雨停水歇,你必须立刻离开。”她说完,便从储物间翻出一套小垫子,铺在她床脚处,示意我躺下。这应该是从前未来日常睡觉的吧,尺寸有点偏小,但却让倍感温暖。
我又环顾了四周,除了各处的衣服杂物之外,还有那些摆放在周遭的宠物玩具、剩存粮罐……它们看似没有被妥善收好,但我深知,李静是想在此处处留存着已故未来的生活痕迹。她对未来的爱,全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