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次，我都会在这面巨大的云层镜子中，照了照自己的模样，看着自己因为任务的执行完毕，而一点点变得年轻。
如今的我，来到了人类四十岁时候的样貌。也算是青壮年时期，看起来活力许多。
这时，缘分司走了过来：“接下来是你的第六个任务，这次对你来说很可能是更大的挑战。”缘分司的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继续说道：“随我来。”
我跟着缘分司穿过层叠云絮，来到了云朵房间门前，推门而入后，我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忧伤的气息。
在房间里，窝着一只东德母狗。
它身形瘦削，毛色暗沉，耳朵耷拉着，精气神低迷。
它的年龄应该与如今的我相仿，可是在它身上，却找不到一丝壮年犬该有的样貌。它似乎被沉重的疲惫和沧桑压得抬不起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无力的滞涩。
缘分司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它今年才五岁，可已经离开世间两个月了。”
“也是因为牵挂执念所致，这段时间状态并不好。”缘分司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叹息，“它这一生，从来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它是繁殖场里的专用母犬，一直被关在铁笼里，不断被迫繁育，成了店家赚钱的工具。”
“一辈子被当作生育机器，没有被好好爱过。甚至没有名字。来到天堂后，我们给它取名暮娘，暮是迟暮，娘是母性，也算圆了它一场母亲的执念。”
我从缘分司口中，得知了繁殖犬们的悲惨狗生。繁殖场里的母犬，大多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年轻的时候，身体康健，一年能生两到三窝，一窝少则三四只，多则六七只，生下的小狗会被仓促卖掉。有的时候，店家急于赚钱，甚至都不会等到小崽子们彻底断奶。可等年纪稍长，由于身体被反复繁育掏空，器官开始衰竭，生出来的小狗数量减少、品相变差，再也给店铺带不来多少收益时，就会被无情抛弃。暮娘便是如此，最后一次生产后，身体彻底垮了，最后演变到子宫脱垂。店家觉得它没用了，便直接扔到了路边。”
“它心里记挂着那五个还在世间的孩子。当时被抛弃后，由于担心孩子，一次次拖着病弱的身体，跑回繁殖场门口找孩子们，可每次都被店家粗暴地赶走。”缘分司的声音带着悲悯，“后来，它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盆腔剧痛袭来，最后全身衰竭，倒在路边，再没起来。”
此刻，我早已泪眼婆娑。我早已知，众生皆苦，可不曾想过竟有一些母犬的生命会被这样无情糟蹋。我对暮娘，已经不仅是心疼了，我想帮她解开这把执念的枷锁。
“关于这次任务，想必你已经明白了。”缘分司看着我，语气认真，“前往凡间，链接暮娘的思念，帮它看看那五个孩子，再把它们一一安顿好。只有让暮娘放下这份执念，它才能安心投胎，去往属于它的来世。”
2.
那股熟悉的风卷起了我的身体。短短一瞬，我便落在了一片荒草丛里。感觉有些干渴，正好草丛旁边有一条小溪。于喝水时，我看到水里自己金毛狗身的倒影，已经回到了5岁时的样子。毛色发量，身形也壮实了些。
这时，我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同类气息，我寻味走到了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场地，简陋又破旧。直觉告诉我，这正是暮娘生前待的那家繁殖狗场。
这里处处透着压抑。低矮的铁皮棚子挨挨挤挤，棚子下排列着一个个铁笼子，笼子间几乎没有空隙。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两只狗，有成年犬，也有半大的幼犬，它们大多眼神麻木，没有多少生气。铁丝网锈迹斑斑，地上散落着干枯的狗粪和啃剩的骨头，空气里混杂着腥臊味和淡淡的霉味。
此刻，我有些紧张，这个环境可能不太安全。虽已经是灵识有段时间了，但我还是本能地对人类的某些恶意行为有些恐惧。毕竟，我在凡间是显型的，被发现了可能会被抓捕，还是找个隐蔽角落躲起来观察比较好。
于是，我钻进荒草丛深处，找了个角落藏好，静静观察着狗场。
没过多久，铁皮棚子那边传来开门声，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铁盆，随意往几个笼子里倒了点狗粮，动作粗鲁，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男人又拿将狗笼里的水，倒进去水桶里，提起水桶走出门外。眼看就要朝我这边走来了，我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往里挪了挪。随之，男人将桶子里的水往外泼，又骂了几句，便转身回了棚子。
我松了口气。片刻后，确认周围动静，我才继续悄悄挪动寻找暮娘孩子们的方位。
暮娘留下的气息就是最好的信号，但是它已经去世两个月了，气息本就微弱，加上狗场里犬类气息杂乱，找起来并不容易。
只能一圈圈闻嗅来找了。我绕着狗场外围，寻觅了很久，还是没有发现踪迹。
就在我有些焦急之际，一阵微弱的、稚嫩的犬吠声，从狗场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传来。
我立刻绕到狗场角落的铁丝网外，探头往里看去。
角落里的铁笼子里挤着两只半岁大的东德幼犬，无精打采地趴在笼子里。在它们周围，我感受到了暮娘存留的气息。
它们是暮娘其中的两个孩子。
笼子底部有些积水，隐约能看到淡淡的血迹，一股特殊的、属于母犬发情期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我的心猛地一揪。我很清楚，发情期过后，就是最佳□□期，到时候，这两只小家伙就会重蹈暮娘的覆辙，被当作繁殖母犬，一辈子困在铁笼里，沦为生育工具。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可是，还有另外三个孩子，在哪？
我又围着狗场找了很久，把每个角落都嗅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其它三只幼犬的踪迹。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心。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最近狗场生意咋样？”
“不太行。”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上半年就之前那只东德母狗能生，后来没用了，我给处理了。这地几个月就要搬一次，留着也是累赘。它当时器官衰竭，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病没有，万一传染给其他母狗更麻烦。早就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体质也很差，最后一窝就生了五只，两只母的，就是角落那俩，现在正发情，等过阵子就能安排配种；另外三只全是公的，两只这两个月陆续被人买走了；还有一只天生眼睛看不见，不好卖，我给放到路边去了。”
原来另外三只幼犬早就不在狗场了，或许对它们而言更安全。
那么，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两只小母狗救走。在它们发情期结束前，必须把将它们带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正当我思索着该如何把两只小家伙带出去时，一辆小型面包车从我眼前缓缓驶过。
这车身，看着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才哥也有这辆面包车，一模一样！只是坐在面包车里的人，并不是才哥。
一股力量驱使着我，再次嗅闻这附近的气息，看看有什么线索。
地面的味道，好像也让我感觉到有些熟悉……没错，是桑婆基地的方向！
我得去那里找才哥和李阳帮忙！先把它们带去那里安顿，那里干净，有人照顾，后续他们也能给狗狗找靠谱领养，绝对是最安全的地方。
没有多余时间思考，我寻觅着基地的味道，一路小跑而去。
3.
基地距离这里大概三四公里，不算太远。但对我来说，并不轻松。
这一路坑坑洼洼，偶尔还有车辆急速驶过。天气很热，口很干，我跑得有些疲惫。但事情紧急，我不能停下来耽误时间。
将近一个小时，我终于看到了基地。
我走前探了探，这会的基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生机勃勃。院子里的狗狗们三三两两地晒着太阳、玩耍打闹，叫声欢快清脆，满是活力。看得出来，不少狗狗已经被领养走了，剩下的也都过得安稳快乐。我看到基地门口，被人安上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狗狗爱心之家。
这里，真的是给了流浪狗子们一个家。
就在这时，院子里负责内务的那个女生，一眼看到了我。她惊喜地朝着屋里大喊：“李阳！才哥！你们快出来！是不是之前那只金毛啊！它回来了！”
话音刚落，两个男人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
李阳和才哥，看到我后，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和笑意。
“伙计！你终于出现了！”李阳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使劲揉了揉我的脑袋，语气满是想念，“上次你不告而别，我担心了好一阵子，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才哥站在一旁，笑着打量着我：“我就说吧，它肯定不是流浪狗。你看这毛色，比上次见的时候更亮更顺滑了，不知道吃了什么好东西，越活越年轻了。”
李阳又摸了摸我的脊背，忍不住笑道：“可不是嘛，看着比上次还壮实些。”
看到眼前这两个熟悉的老朋友，我的心里满是欣慰。我蹭了蹭李阳的手心，心里暖暖的。
但当下我没时间沉溺在重逢的喜悦里，还有要紧事要做。
看来，还得使出绝招！我一口含住李阳的裤腿，轻轻往门外扯。
李阳先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你这小家伙，又来这套。是不是又有小伙伴需要我们帮忙了？”
我将尾巴摇得飞快，表示他的判断正确。
“行，我懂了。”李阳看向才哥，“才哥，你开车跟着，我跟达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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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一路闻着路找过去，我们到时候再把狗狗一起接回来。”
“成。”才哥转身便去发动面包车。
我带着李阳，一路朝着狗场的方向走去。
4.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李阳很贴心，出门带着一壶水。歇脚的时候，就给我倒点水喝。约莫两个小时，我们到达了那家狗场。
才哥的面包车，早已停在那里。才哥看到李阳到达，下车说道：“好家伙，没想到这附近居然藏着这么个繁殖狗场，也太隐蔽了。”
“可不是嘛，我们之前在这附近找了好久，都没发现。”李阳皱了皱眉，目光扫过破旧的铁丝网，“看这样子，应该是临时搭建的，估计是做的不正当生意，怕被查，所以经常换地方。”
事不宜迟，得赶紧让他们看看暮娘俩孩子先。
我咬着李阳的裤腿，用力往角落的方向扯。
李阳会意，与才哥一起，跟着我绕到狗场角落的铁丝网外，探头往里一看，看到笼子里那两只小家伙。
“这两只母狗，看着状态太差了。”才哥很是心疼，“发情期，笼子里这么潮湿，这样下去很容易子宫蓄脓的。”
“我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了。”李阳使劲摸了摸我的脑袋，语气笃定，“店家肯定是想等它们发情期过了，留着当繁殖母犬，这家伙是想让我们把它们救走。”
我立刻蹭了蹭李阳的裤腿，朝着他汪了几声。我想我和他的互动方式已经有了默契。
就在这时，狗场里其它狗狗听到我的叫声，瞬间警惕起来，隔着笼子疯狂吠叫。叫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周围的安静。
想必是听到动静，铁皮棚子的门开了，之前那个男人走了出来。看到铁丝网外的李阳和才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开口问道：“兄弟，要买狗？”
李阳心思一转，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对，我们看中了角落里那两只东德母犬，想问问卖不卖。”
男人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决：“这两只不卖，我们留着配种繁殖的。店里还有其它公狗，品相也不错，你们要不进来挑挑？”
“我们就要东德。”才哥开口，语气坚决。
“那没办法，卖不了。”店家态度也很强硬，转身就要回去。
“等等。店家。”李阳连忙开口，语气故作熟络，“实不相瞒，我以前也是做这行的，家里祖传三代都繁育狗狗，对品相这块门儿清。你这两只母狗，看着精神头不足，品相也一般，就算留着配种，也生不出什么好苗子，卖不了好价钱。”
说着，他掏出手机，翻出几张品相优良的东德母犬照片，递给男人：“你看，这种品相的，生出来的小狗才值钱。你这两只，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才哥适时接话：“老板，要不这样，您当初买这两只东德花了多少钱？报个价卖给我们，您拿着钱再去买两只品相好的，多划算。我们是真心想买。”
店家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又看了看笼子里蔫蔫的两只幼犬，看出来有些动摇了。他琢磨了片刻，觉得李阳说得有道理，这两只确实品相一般，留着也赚不了多少钱，不如卖了换点钱实在。
“行吧，”店家松了口，“看你们也是诚心买，五千块两只打包。”
李阳和才哥对视一眼，爽快答应。付了钱，店家打开笼门，将暮娘这两个孩子交给了李阳和才哥。
两只小崽子在这李阳和才哥怀里，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
轻轻安抚它们后，李阳和才哥一起抱着幼犬，带着我坐上了面包车。
5.
车子缓缓驶离狗场，我这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
李阳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只小家伙，忍不住笑着问才哥：“才哥，这附近真的有品相好的东德？我刚才那些，全是瞎编的。”
才哥一边开车，一边哈哈大笑：“巧了，我也瞎编的。我打听了，这附近根本就没有卖纯种东德的，他想买，只能去外地。估计啊，他也没时间了。回头我查一下这家狗场，看有没有营业执照、养殖许可，这种藏在荒地里的，大概率不合规，一查一个准。”
这两位老朋友的对话，让我心里格外踏实。这两小崽子已经安全了，交给李阳和才哥，我完全放心。不过，我可能不能多做停留了，还要找暮娘另外三个孩子。
车子很快抵达基地。刚停稳，我便直接跳下车，往远处跑去。
“喂，你这家伙，又跑去哪里？”李阳看着我再次跑开，无奈地喊了一声。
才哥笑着说道：“这家伙估计是饭点到了，回家了，别担心。走，让妹子给这两个小家伙洗个澡，好好收拾一下。”
我还是回头望了眼基地和这两个老朋友：谢谢你们，后会有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