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条闻名世间的川藏线，风光绝伦，却也成了无数宠物的伤心之地。在这一路上，有不少被主人半路遗弃的狗狗，无家可归，它们在这里独自熬着饥寒与孤独。
不远处的路基下，两只田园串串相互依偎着趴在路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它们怯生生地望着过往疾驰的车辆，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茫然。
再往前走一小段路，我又看到矮坡旁蜷着一只柯基，四肢无助地蜷缩着，本该圆润的身形却瘦得脱了形。它守着路边草丛，时不时抬头望向车流来处，像是还在等候那个不会回头的主人。
路边的废弃路牌下，一只法斗趴在阴影里，呼吸粗重费力。短鼻腔本就不耐奔波，如今却被遗弃在高原国道上，终日受着冷风与缺氧的折磨。它眼神浑浊黯淡，充满着绝望。
远处的草丛间，我还看见一只瘦得肋骨清晰可见的边牧串孤零零踱来踱去，往日灵动聪慧的眼神早已褪去光彩，只剩落寞与不安。
继续前行，我还看到了好几只身有残缺的狗狗。就像灰灰那样，茫然无助。
一只中华田园犬后腿断裂，只能靠着前肢艰难爬行，不知道是被主人因残缺嫌弃丢弃，还是遗弃后不幸被车辆撞伤致残。还有一只泰迪失去了一只眼睛，眼窝黯淡凹陷，走路也只能歪着身子，周身散发着对这个世界的恐惧。还有一只比熊串，因为脊椎受损，身形无法挺直，只能佝偻着身子缓慢踱步……
整条国道沿线，这些被遗弃生命的数量之多让我震撼。这人性的凉薄，令我唏嘘。偶尔会有心怀善意的过路游客，停下车子，从后备箱拿出饮用水，分一点随身携带的干粮，轻轻放在狗狗面前。但停留片刻后，这些善心人事也只能匆匆驱车离去，并没有带走他们。
我明白，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条件去将它们带走收养，这份善意已然是世间难得。但我始终无法理解的是它们的原主人，既然当初选择相伴相守，为何要一时兴起带回身边，又要狠心半路将这些生命遗弃在此处，令他们自生自灭呢？
2.
就在此刻，于我思绪之际，走过来一只白色梗犬串串，它的毛发虽也有些脏乱，却难掩那秀气温顺的气质。下一刻，她的周身光晕流转，化作一个衣衫朴素、模样清秀的年轻女孩。
它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我。我想，她大抵感受到了我同她一样不一般。此时的我，带着疑惑：为何它已离世，却没有天界使者前来接引，依旧滞留在凡间呢？
女孩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便率先开口：“你是天堂派遣下来的灵识，对不对？我认得你的气息。你是来找灰灰生前故事线索的？？”
“我和灰灰，生前最后一段日子，也算是患难与共。”女孩眼底泛起浅浅的怀念与伤感，“我们前后相隔不久，在这条318国道上相遇。我初见灰灰的时候，它的右后腿就已经残缺了，走路都不稳当。我们两无家可归，便彼此作伴，一起风餐露宿，一起在路边熬过一个又一个日夜。”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灰灰性子执拗，心底一直守着对那个人的念想，后来又患上了尿闭症，本就身体孱弱，加上连日饥饿，终究没能撑下去，先走了一步。它刚离世的那会，由于国道这里信号差，天堂并没有及时感应到，也没有使者前来接引，它的灵体就一直在这国道附近飘荡。或许是我陪着它走完最后这段时光，以至于它去世后，我能看见它的灵识。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它跟我说起自己从前的故事，说起那个人。”
女孩一边诉说，一边将我搂入怀中。我深知，此刻这颗纯粹的心，同样也需要一份慰藉。
后来，我从女孩口中得知了灰灰的故事：灰灰两个月大时，被那个男人抱回了家。
那时候男人刚经历失恋，情绪低落，整日郁郁寡欢。但灰灰从小就很通人性，从来到他家的那一刻起，就仿佛知晓主人心底的难过，安安静静陪着他，黏着他，用自己的温顺乖巧，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伤口。”
因为灰灰的陪伴，不到半年时间，那个男人便慢慢走出了失恋的阴影，性情也开朗了许多。后来他时常带着灰灰出门散步、打卡游玩，灰灰的存在，也帮他吸引了不少陌生女孩主动搭话交流。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后来，他遇见了那个个女人。
“其实，在那个女孩出现之前，男人待灰灰还算尽心，起码每日都会归家，对灰灰也有些照料。可自从那个女人进入他的生活后，一切都变了。他对灰灰愈发不闻不问，常常在外流连，彻夜不归，不及时带灰灰出门溜，甚至还经常忘了给灰灰喂食。灰灰是小公狗，也因此常常憋尿隐忍。”女孩缓缓说道，语气中满是唏嘘。
“有一晚，因为家里门没关紧，灰灰放心不下那个男人，悄悄溜出门去寻找，却不幸被过往的车辆撞到，从此落下后腿残疾的病根。起初男人看着受伤的灰灰，还有几分怜悯之心，会稍加照料。可自从那个女孩频繁登门之后，灰灰便彻底成了可有可无的空气，男人对它再也没有半分在意。”
“直到那天，男人和女孩打算自驾川藏线打卡散心，带上了灰灰。单纯的灰灰那会真的很开心，以为他终于愿意带自己出门游玩。却没想到，这一场出发是永远不再回归。”
女孩说完，眼里满是惋惜：“灰灰的灵识飘荡许久，最后终于被天界使者接往天堂，只剩我一个，依旧孤零零滞留在这里。上个月，我也因为过度思念灰灰，灵识便脱离了我的肉身。”
“我没有任何执念。”她轻声道，“我没有属于自己的主人，我的生母在繁殖场里一次次被迫繁育，最终耗尽身体离世。我从那个繁殖场逃出来，一路漂泊流浪，最终在这条国道上认识了灰灰。我想，天界迟迟不来接引我，留我在此处，大抵就是想让我把灰灰的故事告诉你，点醒你解开它的执念。”
女孩话虽如此，但我深知，她心底也有一份落寞。这世间，谁没有思念，谁可以一直不需要陪伴？
随后，女孩陪着我，顺着318国道继续往前行走。这一路，我们不仅看到那些世间流浪弃犬，还感应到了几道和女孩一样的灵识于此处孤寂飘荡……
待走到国道尽头时，一道柔和圣洁的天光在我眼前铺开。我知道，又到了返回天堂的时刻。
3.
回归天堂后，我的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不解：之前缘分司告知，这个任务难度很大。但此番下凡，我似乎只是旁观、见证、聆听，并无协助过任何一件实质性的事……
“你不必心生疑惑。”缘分司看穿了我心底的想法，缓缓开了口，“你本就是灵识之身，力量微薄，并是所向披靡、无所不能。前两桩任务，的确是要你帮助牵线缘分、建立链接；而这一桩，我本就无意让你去改变什么、拯救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透这世间的人性凉薄，看清有些等待并无结果，有些执念不值得坚守。”缘分司目光温和，带着提点，“你要做的是，替深陷其中的生灵斩断虚妄的执念，一味耗着、等着，终究只是油尽灯枯。”
此刻我的心底豁然开朗。原来这场任务，是场修心悟道。
随后，缘分司带着我再次回到那间云栖小院，我看到灰灰，依旧安静蜷缩在云草间，神情落寞。
我深知，已不需要太多言语。我再度回到了金毛狗身，上前轻轻蹭了蹭灰灰，将我此次下凡的经历，缓缓化作意念，传递给了灰灰的。
灰灰似乎感受到了缘分司的良苦用心与我的善意，那些被遗弃的寒凉、被无视的委屈、被辜负的真心，一点点涌上心头。我看到它眼底的等候在渐渐化作释然，我知道那份长久的执着正在慢慢松动。
缘分司道破真相：“你渴望的不过是一个家、一份安稳的陪伴，可这份陪伴，从来不是只有人类才能给你。世间有人辜负你的忠诚，可还有和你患难与共、真心待你的同伴。不必再消耗自己，去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了。灵识若是长久不投胎，是会灰飞烟灭的。”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318国道上遇见的那个女孩。原来，我回归时，天界的接引使者跟在身后，也将其带上。
女看见了蜷缩的灰灰，周身光晕流转，重新化作那只温顺秀气的白色梗犬串串。它快步走到灰灰身边，轻轻蹭了蹭它的脸。灰灰也抬起头，眼底泛起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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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相互依偎着，轻轻舔舐着彼此的皮毛，过往患难与共的情谊，化作了这份安稳的团圆。
我看着这场久别重逢的亲昵，心底满是慰藉。
“接这只白梗上来的时候，它让使者等一下后，便跑去318国道边的那家民宿。在门口等那位在世前，常常给它和灰灰喂食的老板出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后，才安心跟着我们离开了。”
缘分司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这些被遗弃的孩子，哪怕只受过陌生人的一点善意，都记得清清楚楚，要郑重地道别。”
她说她没有主人，没有执念，但我依旧感受到了她那份有情有义。
缘分司再次拿出水晶球，球体光晕流转，浮现出未来的画面：灰灰转世成为一个眉眼温顺的小男孩，白梗女孩转世成一个灵动温柔的小女孩，两人年纪相仿，缘分早已被安排好。他们会在适合的年龄段如期相遇，相识相知，相守相伴成为恋人。前世的那份遗憾，天堂给予另一种方式，让其圆满。
正当我望着这一幕心生宽慰时，缘分司将水晶球一转，来到了另一个场景：
那个曾经狠心抛弃掉灰灰的男人，坐在床边孤独地抽着烟。原来，那个女友挥霍光了他所有的积蓄，榨干了他的全部价值后，冷漠地离开了他，和他当初抛弃灰灰时的凉薄如出一辙。男人最终落得人财两空，又变回了他当初失恋时的模样，整日形单影只，守着满室冷清。
女友离开后，他想要彻彻底底收拾下这间屋子。擦去桌椅上的积灰，清扫角落的杂物。在扫地时，感受到了床底有东西，他俯身伸手去摸，拽出了一只沾满灰尘、脏兮兮的毛绒小娃娃。
那是灰灰生前最爱的玩具，当初他整箱丢弃宠物玩具时，这只玩具不小心滚到了床底，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玩具表面早已粘上了灰层毛屑，但还可以看到上面那几处灰灰小时候啃咬过痕迹……
男人捧着那只玩具，就这么怔怔地盯着看了许久。过往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他瘫坐在那冰冷的地板上，瞬间泪流满面……
灰灰和白色梗犬串串终获圆满，男人也惭愧之至、追悔莫及。可是，我还是有份担忧：318国道上那些依旧漂泊流浪、孤苦无依的狗狗怎么办？那些滞留凡间、无人接引的生灵孤魂怎么办？
缘分司早已知悉我的这份忧虑：“你所担忧的，我早已妥善安排。318国道上所有流浪狗的孤魂，我已派人接引归来。”
“你的任务，已然圆满完成。”缘分司认真看着我，语气带着深意，“你与你的丫头有着深厚的羁绊，同频共振，你心底的牵挂与悲悯，她在人间皆能隐约感应到。往日后，她会替你在凡间尽一份绵薄之力，以凡人的善意，延续这份温柔，帮你完成那些放不下的念想。”
【单元番外·人间接力】
晚风掠过人间城市，夜色温柔笼罩街巷。
丫头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怔怔望着窗外的夜色，她又怀念起自己去世的那条金毛狗。她打开手机，刷到了一篇帖子：318川藏线出现大量被遗弃的流浪狗……
她深知自己力量有限，但可以尽可能地扩大宣传。于是她写下一篇篇写实质朴的短文帖子，记录自驾国道弃宠的现状，诉说宠物忠诚背后的凉薄，在网络、朋友圈、本地宠物社群各处转发。
她开始每月拿出一点资金，给本地流浪动物救助站小额捐助。空余闲暇之时，也不再只是宅家独处，而是前往救助站，帮忙打扫笼舍，照料那些残疾、曾经流浪过的可怜毛孩。
遇见身边朋友萌生养狗念头时，她也会尽她所能去沟通，问清楚他们是一时新鲜、还是真的做好了承当十几二十年的责任准备。
她只是世间一个平凡打工人，能力有限，但这些小小善意，一样可以守护这世间无家可归的毛孩子。替去世的达达，把那份使命，在世间好好延续下去。
世间总有辜负，总有离别，可同样有善意、有救赎。有些人性的确凉薄，但我始终相信，人性本善，世间有爱。愿那些被遗弃的生命越来越少，那些在漂泊的生灵能有归宿。人与宠物之间最好的缘分，从来都是始于偏爱，终于坚守，不离不弃，相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