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转眼间，来到天堂也有八九天了。我记得是5月伊始来到这里的，换算成人间时间，差不多2个月了。不知道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透过云层，尝试是否能够看到我的丫头，但无奈云层并无折射往世间的穿透力。对我而言，仅仅是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里，我再次看到了化成人身的自己。
于不知不觉中，此前的暮气沉沉已在悄然褪去，如今的我，回到了六十多岁的模样。眉眼依旧温和，少了几分疲态，周身也多了一份从容舒展的精气神。换算成狗的年龄，差不多是8岁时的模样。
我对那一年，印象很深刻。那一年是丫头从大城市回老家的时候，一如既然地，她没有抛下我。收拾东西后带着我，一路坐着一辆货拉拉，花了12个小时回的家。
聊起这个事，在你们看来，也许是一件很细微的生活日常。但这是最令我自豪的，于丫头这些年跑了那么多个城市，却从来没有一刻想要丢下我。她一直让我很安心。
“接下来的这一桩任务，和前面不同，难度不小，你要有心理准备。”缘分司的前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跟我来吧。”缘分司带着我往天堂深处走去，我们穿过层层仙雾，在一处安静的云栖小院落停下。我看到院落里卧着一道小小的身影，缩在云草之间，格外单薄可怜。
待走进才发现那是一只雪纳瑞，浑身毛发灰蒙蒙的。我发现他的右后腿在微微蜷缩着。
“它叫灰灰，只有三岁。但是接它的时候，右后腿是残缺的。”缘分司的声音轻缓下来，带着一丝惋惜，“来到天堂差不多108天，可换算成人间的光阴，已经700多了。因为它迟迟不肯放下执念，所以褪去狗身转世就被拖延了。”
我走进仔细看了看，它年龄不大，但神情却有些疲惫。可在这疲惫之中，我还看到了一股绝望。这股绝望，来自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它在等哥哥，那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哥哥。”缘分司轻轻抚摸着灰灰，语气添了几分沉重：“我们是在318国道上发现它的。当时，它的灵识早已在荒寂的国道旁飘荡了很久。而凡间的肉身残骸，早已被风沙岁月消磨得几乎消散殆尽，连一点痕迹都快留不下了。”
缘分司这番话，在我胸口漫上一层淡淡的酸涩。我在世间也活过了十载，见过离别，见过亏欠，却从未听过这般凉薄的辜负。
“我能给你的提醒，已然尽数点到。”缘分司语气变得严肃，“我不能把前因后果、人心善恶说得太过透彻。这凡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它的主人是何等心性，灰灰的执念该如何化解，你下凡走一遭，自会一一解开。若是途中有难处，我自会暗中为你安排协助。”
缘分司话音落下，那股云雾再次将我裹住后往世间方向送去。
2.
待周身云雾散去，我也感受到了全身金色毛发的回归。是的，我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而眼前，是一栋普通的居民公寓楼。我想，这便是灰灰生前主人的住处。是个一楼，窗户半敞着。出于好奇，我探头往窗内望去。
先进入我眼帘的，是电视机旁的柜子上那张合影。照片里有一个年轻男人，身旁依偎着打扮得很精致漂亮的女孩，两人坐在车内，笑容灿烂。车窗外的背景，正是蜿蜒辽阔的318国道。可在这张照片中，我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灰灰的身影。
而后吸引到我的是，床边角落里那箱像是随意搁置的宠物玩具。那些玩具的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边角磨损明显。
于恍惚间，我也想起了自己留在丫头家里的那一箱玩具。那是我好快乐的童年。
从我两个月大来到丫头家里开始，她就时不时给我带各种各样的玩具回家。我的玩具也就这样，慢慢多起来。我知道这是丫头给我的，上面有丫头的爱和味道，所以我很珍惜我的玩具。
这些玩具，配了我整整十年的时光。直至我临终之前，它们依旧完好无损。我知道如今这箱玩具，一定还在丫头屋里。因为那不仅仅是一箱玩具，更多藏着的是舍不得、是念想、是割舍不下的陪伴。
而眼前这箱玩具，直觉告诉我，这并不是主人念旧舍不得丢弃，只是单纯的懒得收拾，随手丢在一边罢了。
我又环顾了下屋内各处，衣服杂物随意堆落，桌椅凌乱不堪，甚至还有没有及时丢弃的外卖盒。屋里散发着刺鼻的霉馊味。
其实，我在世前，知道很多人对养宠之人存在偏见。会将养宠和脏、乱、差画上等号，会觉得宠物们都会拆家、搞破坏、乱排泄。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并不是真相，只是很多人随口就能推给宠物的借口。
3.
有些烦躁，我本想着走走散散心，却不经意走到了小区物业管理处。这会值班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
里面一个男人瞥见了门口的我，眉头瞬间皱起，表情有些嫌弃。我见他转头就对着屋里另外两个女孩开口：“我都跟你们提醒过多少次了，往后这房子坚决不要租给养狗的住户。你们出去看看，门口那只大金毛，是谁家的？”
糟了。得躲起来。还好反应灵敏，待那两个女孩走出来时，我已经在旁边绿植丛后躲着了。
两个女孩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会，便转身回了值班室：“没有啊，最近没有新入住的养狗租户。”
但那个男人依旧面色不耐，叮嘱道：“把监控给我盯紧点，就算是早就住进来的住户，也不能让他们后续偷偷养狗。这些养狗的人，但凡带狗住进来，总能把屋子搞得乱七八糟，楼道也弄得脏兮兮的，麻烦得很……”
此刻，我的心底生出几分无奈：人类总是习惯以偏概全，一竿子打翻所有人。的确有年少顽皮、不懂克制的狗子会拆家捣蛋，但那是因为它们患了分离焦虑症。而且也不是每一只狗狗都是这般模样。
说到这一点，我很自信。我活了十年，从未拆过一次家、破坏过一样东西。当然，最初我也需要刻意去压制，但是丫头给足了了关心和陪伴。更重要的是，我心里清楚，丫头在外孤身打拼，住的都是出租屋，我不想增加丫头的负担。
可反观有些人类，即使没有养宠，屋内一样杂乱不堪、生活邋遢无序，明明是自身懒散成性，却总能理所当然把过错全部推到宠物身上。
在我发呆之际，那个男人又走出来了。看来，此地不宜久留，久了会被发现。
还是再去灰灰前主人屋子门口蹲蹲点吧，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4.
刚回到这里，我就听见屋里房门打开的声音。我探头一看，一男一女进了屋子。
是合影里的那两个人。他们一进屋，便立马亲昵依偎，完全没有顾及屋内的凌乱。温存正浓时，那女孩忽然皱起眉头，一脸嫌恶地推开男人。
“都把它扔掉这么久了，你身上怎么还带着一股狗味？是不是没好好洗澡？”
紧接着，她的目光又扫到角落那箱玩具，脸色愈发难看：“这些破烂垃圾你还留着干什么？堆在屋里不收拾，难怪一股子怪味！”
说完，女孩怒气冲冲地抓起包，推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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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独自坐在桌边，瞥了一眼那箱玩具，叹了口气。随后便抱起箱子，径直走出楼道，来到角落的垃圾桶旁，抬手将它们丢了进去。整个过程，没有一丝迟疑。
此刻，我的内心竟生出绞痛感。想不到，如今身为灵识，却还会因为这些事情会触发情绪。我在替灰灰心疼，也替他失望。
我无法理解，在人类的观念里，有些情感与羁绊，为何能被这般随意丢弃？眼前这个男人，
丢弃这箱玩具的决绝，我想大抵和当初在318国道狠心抛下灰灰时一样，毫不犹豫。
5.
男人走后，也许是在替灰灰惋惜，我想去看看这箱可怜的玩具。我慢慢走在垃圾桶旁，想闻闻看，玩具们在哪。却捕捉到几分流浪猫的气息。
看来，这片区域是流浪猫的底盘。不能久待，免得生出不必要的冲突。
可说时迟那时快，我正要转身，几道灵巧身影便从暗处窜了出来。我定睛一看，一群流浪猫将我团团包围。它们脊背绷紧，浑身毛发炸开，摆出准备攻击的姿态。
看来这些伙计们误会了我的来意了。但我生平不好斗，该怎么圆场？这时，猫群里领头的那只公猫缓步走了出来，低吼了一声后，它们便瞬间放松了身形，收起敌意，安静退到一旁。
那只领头老猫向我走进，定定地凝望了我片刻。随后，在它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皮毛褪去，身形舒展，转瞬化作一个衣着陈旧的中年男子。
原来是天堂派遣下来协助自己的。
中年男子开口，语气平淡沉稳：“我是天界派来凡间，掌管这片流浪猫区域的，职责是护着凡间流浪猫的安危，不让它们被人恶意猎杀伤害，并且将已离世的猫灵识送去天堂。你的任务，本不在我的管辖之内，不该由我插手。只是我驻守这片地界许久，这里的人情冷暖、过往纠葛，我看得一清二楚。”
“天界规矩森严，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因果宿命。这个男人家里的过往与心性，你已经看得足够清楚。若想知晓灰灰完整的故事始末，解开它心底最深的执念，你需要去往318国道。”
男子一边望向天际，“喏，天界接引你的使者来了。”
我也顺着方向看去，上空掠过一道宽大的羽翼阴影。一只通体羽翼洁白、身形修长舒展的云鹄盘旋而下，姿态从容。我还没反应过来，它便已经衔住我的脊背，振翅而起。
6.
这高空一路，我感觉到惊险万分。待落地时，我发现已在318国道旁。而云鹄，已振翅离开。
我望着这条蜿蜒连绵的山川公路。群山连绵起伏，远方辽阔苍茫，这里的风里带着山野清冽的气息。原来这就是世人口中大名鼎鼎的川藏线。
这里太美了。美的让我不由得想起了生前的日子。
那时候，丫头常常对着我念叨，一定要找机会带着我一起奔赴远方，看山川湖海，看辽阔天地。把世间所有美好的风景，都陪我走一遍。我们要去去云南看苍山洱海，也要去新疆看草原戈壁，还要去内蒙古看风吹草低。
特别是这条川藏线，丫头更是经常念叨。但因为她性格内敛，喜欢独处，朋友不多，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结伴同行。但若是独自一人自驾奔赴川藏，路途又遥远且艰险。这个约定就这样被拖着，以至于我终究没能等到这一天，成了没能兑现的遗憾。
我知道当下有跟重要的任务等着我去完成，我需要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这条路给我的感觉的确很美，但美的却让我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酸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