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节。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也很亮。
像一个，巨大的银盘。
挂在天上。
把整个大地，都照得一片银白。
沈未明，站在院子里。
看着天上的月亮。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他鬼使神差地。
拿起了那面小铜镜。
走到了，最里面的那个小院子。
走进了，那间小屋。
屋子里，很暗。
只有，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形成一道，银色的光柱。
光柱里，有很多灰尘。
在飞舞。
像，一个个小精灵。
又像，一段段的记忆。
他走到那面墙前。
停了下来。
手里的铜镜，突然，开始发烫。
越来越烫。
像要烧起来似的。
然后，墙上，慢慢地，出现了什么东西。
隐隐约约的。
像一扇门。
又像，一面镜子。
然后，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清楚。
最后，变成了一面，很大的镜子。
嵌在墙里。
镜子的边框，很古老。
刻着，复杂的花纹。
跟他手里的小铜镜，背面的花纹，一模一样。
沈未明，看着那面大镜子。
心里，怦怦直跳。
它又出现了。
终于，又出现了。
他站在镜子前。
往里看。
镜子里，不是他。
也不是，这间屋子。
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两边，都是镜子。
一面，接着一面。
无穷无尽。
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
看不到头。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不同的画面。
都有不同的人。
都在发生着，不同的故事。
这就是，镜中回廊吗？
沈未明，心里想。
传说中的镜中回廊。
连接着过去和现在。
连接着，沈家几代人的记忆。
他站在镜子前。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
伸出手。
摸了摸镜面。
镜面，很凉。
也很光滑。
像水一样。
他的手，居然，慢慢地，伸了进去。
镜子，像水一样。
泛起了涟漪。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
都慢慢地，走了进去。
他走进了，镜中回廊。
脚下，是冰凉的地面。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
像玉石。
又像，镜子。
两边，都是镜子。
一面，接着一面。
无穷无尽。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不同的画面。
都在播放着，不同的故事。
像，一个个的电影屏幕。
又像，一个个的时间窗口。
他慢慢地，往前走。
看着，两边镜子里的画面。
第一面镜子里。
是一个，穿着清朝衣服的男人。
很年轻。
也很，儒雅。
看起来，像个书生。
他正坐在，一间小屋里。
苦读诗书。
旁边，放着一碗稀粥。
还有，一点咸菜。
看起来，日子过得很清苦。
但是，他的眼神，很坚定。
也很，有光彩。
好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沈未明知道。
这是，第一代沈观澜。
年轻时候的沈观澜。
还没有发家的沈观澜。
他继续往前走。
下一面镜子里。
还是那个男人。
但是，已经不一样了。
他穿着，华丽的衣服。
看起来，很有钱。
也很，有气派。
他站在，一座大宅子前。
看着，正在建造的观澜堂。
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那时候的他。
应该是，刚刚发家。
刚刚，建起了这座沈家大宅。
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再下一面镜子里。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
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站在，花园里。
看着，沈观澜。
笑得，很温柔。
也很，美好。
沈观澜，也看着她。
眼神里，充满了爱意。
沈未明知道。
这应该是，苏婉。
沈观澜最爱的女人。
也是，沈家悲剧的开始？
再往前走。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苏婉，躺在病床上。
很虚弱。
也很，苍白。
沈观澜，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哭得，很伤心。
像个孩子似的。
苏婉，看着他。
笑着。
笑得，很温柔。
也很，凄凉。
她好像，在跟他说什么。
可是，沈未明听不清。
他只能看到。
苏婉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然后，沈观澜，趴在床边。
哭得，撕心裂肺。
沈未明，看着这一幕。
心里，有点发酸。
原来，再有钱。
再有权势。
也留不住，自己心爱的人。
也逃不过，生离死别。
这就是，命运吗？
这就是，沈家宿命的开始吗？
他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镜子里。
都是沈观澜，晚年的画面。
他变得，很苍老。
也很，憔悴。
每天，都坐在那间小屋里。
对着一面镜子。
发呆。
一看，就是一天。
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未明想。
他应该是，在想苏婉吧。
也可能，是在研究那面镜子。
研究，镜中回廊的秘密。
想再见，苏婉一面。
想回到过去。
改变，她的命运。
可是，他成功了吗？
应该没有吧。
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痛苦。
那么，憔悴。
走过了第一代的镜子。
接下来，是第二代的。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
很斯文。
也很，有朝气。
他站在，上海的街头。
看着，街上的游行队伍。
眼神里，充满了激情。
也充满了，理想。
沈未明知道。
这是，第二代沈佩弦。
年轻时候的沈佩弦。
充满了革命理想的沈佩弦。
下一面镜子里。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穿着，学生装。
很清秀。
也很，有才华的样子。
她站在，诗会上。
正在，朗诵诗歌。
声音，很好听。
也很，有感情。
沈佩弦，站在人群里。
看着她。
眼神里，充满了爱慕。
也充满了，欣赏。
沈未明知道。
这是，林微。
沈佩弦的爱人。
也是，他一生的挚爱。
再往前走。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战争爆发了。
街上，很乱。
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沈佩弦，穿着军装。
站在，队伍里。
准备，去打仗。
林微，站在路边。
看着他。
眼里，含着泪。
但是，没有哭。
她在笑。
笑得，很勉强。
也很，坚强。
她在跟他告别。
也在，等他回来。
可是，他最后回来了吗？
应该是回来了吧。
可是，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好像，没有吧。
因为，林微的哥哥，死了。
因为，时代的原因。
他们之间，有了隔阂。
最后，虽然结婚了。
但是，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感觉。
相敬如宾。
却，形同陌路。
再往前走。
镜子里，出现了，晚年的沈佩弦。
他变得，很苍老。
也很，沉默。
每天，都坐在书房里。
写写诗。
看看书。
很少说话。
也很少，笑。
林微，坐在旁边。
做着针线活。
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看起来，很平静。
也很，凄凉。
沈未明，看着这一幕。
心里，很不是滋味。
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
最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时代的错？
还是，命运的错？
或者，是他们自己的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这样的结局。
太让人难过了。
也太让人遗憾了。
走过了第二代的镜子。
接下来，是第三代的。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孩子。
瘦瘦小小的。
穿着，破旧的衣服。
躲在，厨房的角落里。
偷偷地，烤着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
是一只老鼠。
他烤得，很认真。
也很，小心。
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烤好之后。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可是，笑着笑着。
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未明知道。
这是，第三代沈静言。
小时候的沈静言。
正在经历饥荒的沈静言。
下一面镜子里。
他看到了，一个女孩子。
穿着，白衣服。
很清秀。
也很，温柔。
像一朵，兰花。
她站在，小院子里。
正在，浇花。
沈静言，站在旁边。
看着她。
笑得，很开心。
也很，幸福。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吧。
虽然，外面在闹瘟疫。
虽然，每天都有人死。
但是，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有，爱情和美好。
像一个，世外桃源。
像一场，美丽的梦。
可是，梦，总有醒的时候。
再下一面镜子里。
那个女孩子，不见了。
只剩下，沈静言一个人。
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手里，拿着一块手帕。
就是那块，绣着兰花的手帕。
他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也哭了很久。
然后，就慢慢地，变得麻木了。
变得，沉默了。
再往前走。
镜子里的沈静言，长大了。
也经历了，更多的苦难。
土改。
批斗。
劳动改造。
一次，又一次的运动。
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但是，他都默默地，忍受着。
不反抗。
也不抱怨。
就那么，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又像，一棵，在风雨中挣扎的小草。
虽然，被吹得东倒西歪。
但是，始终，没有倒下。
最后一面镜子里。
是沈静言，死的时候。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
下着很大的雪。
他靠在，观澜堂门口的石狮子上。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带着微笑。
好像，终于解脱了。
又好像，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的爹娘？
还是，看到了若兰？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
这个，苦了一辈子的男人。
终于，可以休息了。
终于，不用再受苦了。
沈未明，看着这一幕。
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起了，第三卷里的内容。
想起了，沈静言的一生。
那是怎样的一生啊。
充满了苦难。
充满了屈辱。
也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可是，他还是，坚持活了下来。
活了一辈子。
这样的人生。
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知道。
也许，活着本身。
就是意义吧。
走过了第三代的镜子。
接下来，是第四代的。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少年。
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
低着头。
走在上学的路上。
旁边的孩子，都在欺负他。
往他身上扔石头。
骂他，是地主崽子。
他不反抗。
也不说话。
就那么，默默地走着。
低着头。
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沈未明知道。
这是，第四代沈清江。
他的爷爷。
小时候的爷爷。
下一面镜子里。
是北大荒。
冰天雪地的。
一个，年轻的身影。
在地里，干活。
穿着，厚厚的棉袄。
脸，冻得通红。
但是，他还是，在默默地干活。
很卖力。
也很，认真。
好像，只有干活。
才能让他，忘记痛苦。
才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再往前走。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变成了，深圳。
一个，年轻的男人。
站在工地里。
搬着砖头。
满头大汗。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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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也充满了，干劲。
那是，刚到深圳的沈清江。
那是，一切都刚刚开始的时候。
虽然苦。
虽然累。
但是，有希望。
有奔头。
就什么都不怕。
再下一面镜子里。
他成功了。
穿着西装。
打着领带。
站在，自己的公司里。
看起来，很成功。
也很，有气派。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眼神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是空虚？
是寂寞？
还是，什么别的？
沈未明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
爷爷虽然有钱了。
但是，好像，并不快乐。
钱，并没有给他带来，真正的幸福。
也没有，填补他心里的那个洞。
那个，从小就有的洞。
那个，用多少钱，都填不满的洞。
最后一面镜子里。
是晚年的沈清江。
也就是，沈未明记忆中的爷爷。
他变得，很苍老。
也很，沉默。
每天，都坐在阳台上。
看着远方。
一看，就是一天。
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在想老家。
也许，在想他的爹娘。
也许，在想他的一生。
谁知道呢。
沈未明，看着镜子里的爷爷。
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从小，就觉得爷爷很奇怪。
很少说话。
也很少笑。
总是，一个人待着。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爷爷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东西。
太多的痛苦。
太多的委屈。
太多的遗憾。
所以，他才会那么沉默。
所以，他才会那么孤独。
走过了第四代的镜子。
再往前走。
镜子里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了。
也变得，不确定了。
好像，是未来的事情。
又好像，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沈未明，往前走了几步。
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是，越往前走。
画面，就越模糊。
越看不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
回廊的尽头。
出现了一面，最大的镜子。
比其他的镜子，都要大。
也都要亮。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
沈未明。
他站在镜子里。
看着镜子外的自己。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迷茫。
有痛苦。
有疑惑。
也有，一丝坚定。
沈未明，走到那面大镜子前。
停了下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他好像，从镜子里的自己眼中。
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沈家几代人的命运。
看到了，他们的快乐和痛苦。
看到了，他们的希望和绝望。
也看到了，他自己的未来。
可是，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看不清楚。
也想不明白。
七世而斩。
这四个字，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是第五代。
那还有两代人。
还是说，他是第七代？
中间的两代人，是谁？
为什么，他从来没听说过？
还是说，这个预言，不是按血缘来算的？
而是，按别的什么？
沈未明想不通。
也搞不明白。
他站在镜子前。
想了很久。
也没有答案。
最后，他伸出手。
摸了摸镜面。
镜面，还是那么凉。
还是那么光滑。
像水一样。
他的手，又伸了进去。
然后，整个身体。
都慢慢地，走了进去。
他想看看。
镜子的另一边，是什么。
镜子的尽头，又是什么。
可是，就在他，刚刚走进镜子的那一刻。
突然，一阵眩晕。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小屋里。
躺在地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面普通的墙。
那面大镜子，又消失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手里的小铜镜，也凉了下来。
不再发烫了。
好像，刚才的一切。
都是他的幻觉。
都是他做的一个梦。
可是，沈未明知道。
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他真的，走进了镜中回廊。
他真的，看到了沈家几代人的命运。
那一切，都是真的。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
那么亮。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他已经不一样了。
经历了刚才的一切。
他对很多事情。
都有了新的理解。
对家族的历史。
对命运。
对时间。
对记忆。
对自己的身份。
都有了，新的认识。
他站在窗边。
站了很久。
心里，乱糟糟的。
也很，沉重。
他知道了，很多事情。
可是，也有更多的事情。
他还是不知道。
比如，七世而斩的预言。
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如，镜中回廊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
比如，他的命运。
到底会怎么样。
这些，他都不知道。
也都，没有答案。
但是，他已经不着急了。
他知道，有些事情。
是急不来的。
该知道的。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该来的。
总有一天，会来的。
他现在能做的。
就是，等。
就是，继续寻找。
就是，坦然地，面对一切。
不管是什么。
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
带着，桂花的香味。
淡淡的。
很好闻。
沈未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他的眼神，很平静。
也很，坚定。
他知道，他的探索。
还没有结束。
他的故事。
也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谁也不知道。
但是，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管是什么。
他都，坦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