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观澜堂的阁楼上，找到了一个旧书包。
书包是军绿色的。
帆布的。
已经，洗得发白了。
上面，还印着几个字：
"为人民服务"。
字，已经很淡了。
快要看不清了。
书包带，也断了一根。
用绳子，随便系着。
看起来，很旧。
也很破。
沈未明，拿起那个书包。
打开一看。
里面，有几本，旧课本。
还有，一个，铁皮铅笔盒。
铅笔盒上，印着，样板戏的图案。
已经，锈迹斑斑了。
还有，一本，小小的日记本。
封面，是红色的。
上面，印着，毛主席头像。
还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字。
沈未明，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沈清江，一九六五年。"
字迹，很稚嫩。
也很工整。
看得出来，是个孩子写的。
沈未明，坐在地上。
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日记，是从一九六五年开始写的。
那时候，沈清江，才十二岁。
还是个，小学生。
一九六五年，九月一日。
今天，开学了。
我上五年级了。
老师，排座位。
把我，排在了最后一排。
最角落的位置。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地主崽子。
没人愿意，跟我坐一起。
九月三日。
今天，班上选少先队员。
大家都选上了。
就我，没选上。
老师说，我出身不好。
要再考验考验。
我知道，考验，就是永远都选不上。
九月七日。
今天，下课的时候。
王二蛋，他们几个，拦住我。
骂我，是狗地主。
是，反动派。
还往我身上，扔石头。
我没还手。
也没说话。
我知道，还手了，也是我错。
老师，只会批评我。
不会批评他们。
因为，他们是贫下中农的孩子。
我是地主崽子。
九月十二日。
今天，上劳动课。
老师，让大家，打扫教室。
别人，都干轻活。
擦桌子，擦窗户。
让我，去倒垃圾。
还让我，去掏厕所。
厕所，很臭。
我掏了一节课。
掏完了，手上，都是屎。
洗了半天，都洗不掉。
同学们，都离我远远的。
嫌我臭。
我知道，他们不是嫌我手臭。
是嫌我，出身臭。
九月十八日。
今天，考试。
我考了，全班第一。
可是，老师，没表扬我。
反而说，我是，白专道路。
说我，只知道学习，不知道思想改造。
还说，成绩好，没用。
出身不好，永远都没用。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再努力，也没用。
谁让我，是地主的儿子呢。
沈未明，翻着日记。
一页一页地。
越看，心里越沉。
十二岁的孩子。
正是，最天真烂漫的年纪。
可是，他的日记里。
没有快乐。
没有阳光。
只有，压抑。
只有，屈辱。
只有，没完没了的歧视和欺凌。
沈未明，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的童年，虽然，也不快乐。
但是，至少，没有这样。
没有，因为出身，被所有人歧视。
没有，每天，都活在屈辱里。
沈清江，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啊。
他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些？
十月五日。
今天，我爹，被拉去批斗了。
就在，学校旁边的广场上。
我偷偷地，跑去看了。
我爹，站在台上。
低着头。
弯着腰。
挂着个大牌子。
上面写着："大地主沈静言"。
名字上，还画着红叉。
下面的人，都在喊口号。
"打倒地主沈静言！"
"地主阶级，罪该万死！"
我爹，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也不说话。
我站在人群后面。
看着他。
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不敢哭出声。
怕别人，发现我。
怕别人，知道，我是他儿子。
我就那么，默默地看着。
看着我爹，被人批斗。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用。
我是个，窝囊废。
十月八日。
今天，王二蛋他们，又打我了。
他们说，我爹是地主。
我就是，小地主。
说我们家，都是坏人。
他们打我，我没还手。
可是，他们骂我爹。
我忍不住，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我打不过他们。
被他们，按在地上打。
打得我，浑身都是伤。
脸，也破了。
流了很多血。
后来，老师来了。
把我们，都叫到办公室。
王二蛋他们说，是我先动手的。
老师，就信了。
把我，批评了一顿。
还让我，写检讨。
说我，出身不好，还不老实。
说我，跟贫下中农的孩子作对。
就是，对社会主义不满。
我没解释。
解释了，也没用。
老师，不会信我的。
谁让我，是地主崽子呢。
十月十五日。
今天，回到家。
我爹，问我，脸怎么了。
我说，不小心，摔的。
我爹，看了我半天。
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信。
他知道，是被人打的。
可是，他也没说什么。
只是，叹了口气。
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很难受。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可是，他也没办法。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怎么能，保护我呢？
沈未明，看着这些文字。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喘不过气来。
他能想象到。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每天，活在怎样的屈辱里。
学校里，老师歧视他。
同学，欺负他。
回到家，还要，看着父亲被批斗。
还要，忍受着，贫穷和饥饿。
这样的童年。
该是，多么的黑暗啊。
就像，没有尽头的白夜一样。
永远，都看不到光明。
十一月一日。
今天，学校组织，看电影。
是《白毛女》。
大家都在看。
看到，黄世仁欺负喜儿的时候。
大家都很生气。
都在骂，黄世仁是坏蛋。
是，大地主。
说地主，都不是好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
默默地，看着。
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说的地主。
也包括，我爹。
也包括，我们家。
也包括，我。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我家欺负人。
虽然，我爹，是个好人。
可是，没人信。
在他们眼里，地主，就是坏人。
地主的儿子，就是小坏人。
天生，就是坏的。
十一月十日。
今天，我在路边，捡到了一只小猫。
很小。
很可怜。
眼睛，都还没睁开。
应该是，被人扔掉的。
我把它，抱回了家。
偷偷地，养在柴房里。
每天，给它喂点米汤。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小白。
因为，它是白色的。
很可爱。
现在，我有朋友了。
虽然，它只是一只猫。
但是，它不会歧视我。
不会欺负我。
也不会，骂我是地主崽子。
它只会，陪着我。
跟我玩。
我很开心。
真的很开心。
十一月二十日。
今天，小白，死了。
被王二蛋他们，摔死的。
他们说，地主家养的猫，也是剥削阶级的猫。
也得，消灭掉。
他们当着我的面，把小白，摔在地上。
摔得，脑浆都出来了。
小白，叫都没叫一声。
就死了。
我看着，小白的尸体。
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想跟他们拼命。
可是，我打不过他们。
我只能，站在那里。
眼睁睁地，看着小白，死在我面前。
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没用。
连一只猫，都保护不了。
沈未明，看到这里。
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指甲，都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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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肉里。
疼。
但是，心里更疼。
他能感受到。
那个孩子，当时的绝望和愤怒。
连一只猫，都不能拥有。
连一点，小小的快乐。
都要被人剥夺。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怎么能，这么残忍。
对一个孩子。
对一只猫。
都这么残忍。
十二月一日。
今天，下雪了。
很大的雪。
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我站在，院子里。
看着雪。
心里，很平静。
我想，要是能像雪一样。
干干净净的。
该多好啊。
没有出身。
没有阶级。
没有地主崽子。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该多好啊。
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我生在沈家。
我是地主的儿子。
这是，我永远都改变不了的。
这是，我的命。
我认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明年，我就十三岁了。
新的一年。
会好起来吗？
我不知道。
也许，会更糟吧。
管它呢。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去呢？
就这样吧。
活着，就好。
日记的第一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是空白的。
沈未明，合上日记本。
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了，那个叫沈清江的少年。
那个，在黑暗中，默默忍受着一切的少年。
他的童年。
没有阳光。
没有快乐。
只有，无尽的屈辱和压抑。
就像，一场，永远都醒不来的噩梦。
沈未明，把日记本，放回书包里。
然后，拿起那个书包。
仔细地，看了看。
军绿色的帆布书包。
洗得发白。
断了的背带，用绳子系着。
上面，"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这个书包。
那个少年。
曾经，每天背着它。
去上学。
去面对，那些歧视和欺凌。
去面对，那个冰冷的世界。
他的背，该有多沉啊。
他的心，该有多累啊。
沈未明，站起身。
走到阁楼的窗口。
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得很茂盛。
绿油油的。
充满了生机。
谁能想到，几十年前。
这里，曾经有过那样的岁月。
曾经，有那样一个少年。
在这里，度过了，那样黑暗的童年。
好像，都过去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
是不会过去的。
它会，刻在人的骨血里。
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就像，沈家的宿命一样。
躲不掉。
也逃不开。
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
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有人，在叹气。
又像，有人在低语。
沈未明，站在窗口。
听着这声音。
好像，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声音。
很低。
很轻。
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压抑。
他在说什么呢？
沈未明，听不清。
也不想听清。
他怕，自己听了。
会忍不住，掉眼泪。
他关上窗户。
转过身。
往阁楼外走去。
他想，他得继续。
继续，去寻找答案。
继续，去了解这个家族的历史。
了解，每一代人的命运。
也许，只有这样。
他才能，真正地，理解自己的命运。
才能，真正地，找到答案。
楼梯，很陡。
也很暗。
沈未明，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
回荡着。
"咚。"
"咚。"
"咚。"
像，心跳的声音。
又像，命运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坚定地。
往前走。
永远，都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