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观澜堂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一摞旧报纸。
报纸,都发黄了。
也很破。
有的,缺了角。
有的,被虫蛀了很多洞。
但是,大部分内容,还能看清。
都是,五十年代的报纸。
有《人民日报》。
有《解放日报》。
还有,一些,地方的小报。
沈未明,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着。
翻着翻着,他就看到了。
看到了,关于土改的报道。
看到了,关于斗地主的报道。
也看到了,沈家的名字。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写着:
"雾镇大地主沈静言,被人民群众批斗,其土地财产全部分给贫苦农民。"
短短的一行字。
却像一把刀子。
狠狠地,扎在沈未明的心上。
他拿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手指,都在抖。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吵。
很乱。
有喊口号的声音。
有哭的声音。
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然后,他就看到了。
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看到了,那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
一九五零年,冬天。
土改运动,开始了。
工作队,进了雾镇。
发动群众。
斗地主。
分田地。
整个镇子,都沸腾了。
那些,平时老老实实的农民。
一下子,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站了起来。
当家作主了。
他们,要把那些,压迫了他们几千年的地主。
统统打倒。
把他们的土地,他们的财产。
都拿回来。
还给,劳动人民。
沈家,当然是雾镇,最大的地主。
自然,也是,重点批斗对象。
工作队,第一个,就找上了沈家。
那天,天气很冷。
下着雪。
纷纷扬扬的。
把整个镇子,都染成了白色。
一大早,就来了很多人。
有工作队的干部。
有,村里的农民。
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
黑压压的一片。
把观澜堂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沈静言,听到动静。
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
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从解放那天起,他就知道。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也没想到,会这么,轰轰烈烈。
工作队的队长,站在人群前面。
指着沈静言,大声说:
"乡亲们!"
"这就是,雾镇最大的地主,沈静言!"
"他家里,有几百亩地!"
"有好几间铺子!"
"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都是,从我们劳动人民身上,剥削来的!"
"我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
"到头来,粮食都被他收走了!"
"我们自己,却吃不饱,穿不暖!"
"大家说,公平不公平?"
下面的人,齐声喊:
"不公平!"
声音,很大。
震得,沈静言的耳朵,都嗡嗡响。
队长,又说:
"今天,我们就要,讨回公道!"
"把地主阶级,彻底打倒!"
"把他们的土地,他们的财产。"
"都分给我们贫苦农民!"
"大家说,好不好?"
下面的人,又齐声喊:
"好!"
"打倒地主阶级!"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口号声,此起彼伏。
像潮水一样。
一波,接着一波。
沈静言,站在台阶上。
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不害怕。
也不愤怒。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好像,他们说的,不是他一样。
他知道,这是历史的潮流。
谁也挡不住。
沈家,几百年的家业。
到他这一代,算是到头了。
他觉得,没什么。
钱,是身外之物。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就比什么都强。
可是,沈佩弦,受不了。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
也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看到下面,那么多人。
听到那些,口号声。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指着那些人,说,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这是我们沈家的宅子!
你们不能进来!
队长,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说,沈家的宅子?
"这宅子,是用我们劳动人民的血汗钱盖的!"
"现在,该还给我们了!"
沈佩弦,气得浑身发抖。
他说,你胡说!
这是我们沈家,几代人,辛辛苦苦挣下来的!
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
队长说,辛辛苦苦挣下来的?
"靠剥削我们老百姓挣的?"
"那也叫辛苦?"
"我看,你们这些地主,才是真正的寄生虫!"
"吸我们劳动人民的血!"
下面的人,也跟着喊:
"对!寄生虫!"
"打倒地主!"
"把地主赶出去!"
沈佩弦,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指着队长,指着下面的人群。
手指,抖得厉害。
他说,你们……你们……
话没说完。
他就身子一歪。
倒了下去。
"爹!"
沈静言,赶紧跑过去。
把他爹,扶了起来。
沈佩弦,眼睛紧闭着。
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呼吸,也很微弱。
沈静言,抱着他爹。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队长,看着下面的人群。
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他说,你们满意了?
你们高兴了?
队长,看着他。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说,这是他自己,罪有应得。
"地主阶级,都是这样。"
"好日子过惯了。"
"一听到要斗争他们,就受不了了。"
"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沈静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着他爹。
默默地,流着眼泪。
那天,雪下得很大。
落在他的身上。
落在他爹的脸上。
很快,就白了一片。
看起来,像两个,雪人。
那天,沈家,被抄家了。
土地,被分了。
铺子,被分了。
家里的钱财,也被分了。
连,房子,也被分了一大半。
只给他们,留了几间偏房。
让他们,住。
观澜堂,这座,沈家几代人,住了几百年的宅子。
就这样,变成了别人的。
沈佩弦,当天晚上,就走了。
没熬过去。
临死前,他拉着沈静言的手。
说,言儿,是爹没用。
爹没守住,沈家的家业。
爹对不起,列祖列宗。
沈静言,摇着头,说,爹,你别这么说。
不怪你。
这不是你的错。
沈佩弦,笑了笑。
笑得,很凄凉。
他说,沈家,几百年的基业。
到我这一代,就败了。
我死了之后,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啊?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手,也垂了下去。
沈静言,抱着他爹的尸体。
哭了很久。
哭得,撕心裂肺的。
林微,也在旁边哭。
母子俩,抱在一起。
哭成了泪人。
外面,还在下雪。
纷纷扬扬的。
好像,也在为他们哭泣。
沈佩弦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甚至,连棺材,都买不起好的。
只能,用一口薄皮棺材。
草草下葬了。
送葬的人,也很少。
只有,沈家的几个老人。
还有,几个,以前受过沈家恩惠的老佃户。
偷偷地,来送了最后一程。
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
生怕,跟地主家,扯上关系。
会连累自己。
世态炎凉。
莫过于此。
葬礼办完之后。
沈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以前,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地主老爷。
现在,成了,人人喊打的地主分子。
走在街上,别人都对他们,指指点点的。
吐口水。
骂他们,是狗地主。
是,寄生虫。
以前,那些跟他们关系很好的亲戚朋友。
现在,也都不来往了。
见了面,都装作不认识。
赶紧,绕着走。
生怕,沾染上他们。
家里的日子,也过得很艰难。
没有了土地。
没有了铺子。
也就没有了收入。
坐吃山空。
家里的积蓄,本来就不多了。
抄家的时候,又被抄走了大部分。
剩下的一点,也撑不了多久。
沈静言,只能,出去找活干。
可是,没人愿意,雇他。
他是地主分子。
谁敢雇他啊?
雇了他,就是跟人民群众作对。
就是,立场不坚定。
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沈静言,找了很多地方。
都没人要。
最后,没办法。
只能,去干最苦最累的活。
去码头,扛大包。
去工地,搬砖头。
什么活,都干。
只要,能赚钱。
能养家糊口。
就行。
沈静言,以前,是个大少爷。
养尊处优的。
哪里干过这种粗活?
第一天,扛了一天大包。
晚上,回到家。
肩膀,都磨破了。
流了很多血。
疼得,连衣服都穿不上。
手上,也磨出了很多水泡。
一碰,就钻心的疼。
林微,看着他这个样子。
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说,言儿,别干了。
我们……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沈静言,笑了笑。
说,娘,没事。
我年轻,身体好。
扛得住。
你放心吧。
没事的。
林微,看着他。
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儿子是在安慰她。
怎么会没事呢?
那么重的活。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可是,她也没办法。
家里,总得有人赚钱啊。
不然,怎么活呢?
从那以后,沈静言,每天都去干活。
不管,刮风下雨。
不管,严寒酷暑。
从来,都不休息。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人,也越来越瘦了。
脸色,蜡黄蜡黄的。
看起来,像个小老头似的。
可是,他从来,都不叫苦。
也不叫累。
每天,回到家。
都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跟他娘说,没事。
不累。
可是,林微知道。
他是,不想让她担心。
日子,虽然苦。
但是,母子俩,相依为命。
也算是,平平安安的。
沈静言,本来以为。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也挺好的。
虽然穷。
但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就比什么都强。
可是,他没想到。
这,只是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运动。
更多的批斗。
等着他们。
一九五五年,肃反运动。
沈静言,因为,以前在南京读过大学。
还跟一些,国民党的官员,有过接触。
被怀疑,是国民党特务。
被抓了起来。
关了好几个月。
每天,都要被审问。
要他,交代问题。
要他,揭发别人。
沈静言,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什么好交代的。
他就说,我不是特务。
我也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的事。
可是,没人信他。
他们说,他不老实。
说他,负隅顽抗。
就斗他。
打他。
折磨他。
沈静言,被关了三个多月。
最后,因为,实在查不出什么证据。
就把他放了。
可是,放出来的时候。
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浑身,都是伤。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路,都走不动了。
是被人,抬回来的。
林微,看到儿子这个样子。
当时,就晕过去了。
沈静言,在家养了好几个月。
才慢慢,恢复过来。
可是,身体,彻底垮了。
再也干不了,重活了。
只能,干点轻活。
赚的钱,也更少了。
家里的日子,就更难了。
可是,就算这样。
运动,还是没有停止。
一波,接着一波。
反右。
□□。
人民公社。
一次,比一次厉害。
沈静言,作为地主分子。
每次运动,都首当其冲。
被批斗。
被游街。
被剃阴阳头。
各种各样的折磨。
都经历过了。
一开始,他还觉得,委屈。
觉得,不公平。
后来,慢慢的,也就麻木了。
斗就斗吧。
游街就游街吧。
反正,也死不了。
怎么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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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活呢?
林微,身体也越来越差了。
这些年,担惊受怕的。
又吃不好,穿不暖。
早就,落下了一身的病。
可是,她舍不得,花钱看病。
就那么,硬扛着。
扛到最后,实在扛不住了。
就病倒了。
林微病倒的时候,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沈静言,到处去借。
可是,没人愿意,借给他们。
谁愿意,借钱给地主分子啊?
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沈静言,没办法。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娘。
一天比一天,虚弱。
最后,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林微,也走了。
走的时候,很平静。
她拉着沈静言的手。
说,言儿,娘要走了。
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
别……别太苦了自己。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脸上,还带着微笑。
好像,终于解脱了似的。
沈静言,抱着他娘的尸体。
坐了一夜。
也哭了一夜。
眼泪,都流干了。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塌了。
爹走了。
娘也走了。
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孤零零的。
活在这个世界上。
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甚至,想过,跟他娘一起走。
一了百了。
可是,最后,他还是没有。
他想,好死不如赖活着。
也许,以后,会好起来的。
也许,等运动过去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林微的葬礼,比沈佩弦的,还要简单。
连棺材,都是用旧木板钉的。
很简陋。
送葬的人,更少了。
只有,沈静言一个人。
他扛着锄头。
背着他娘的棺材。
走到山上。
挖了个坑。
把他娘,埋了。
埋在,他爹的旁边。
让他们,也好有个伴。
埋完他娘。
沈静言,坐在坟前。
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都落山了。
他才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往山下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看起来,很孤单。
很凄凉。
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
从那以后,沈静言,就一个人生活了。
住在,观澜堂的那几间偏房里。
每天,出去干活。
赚点钱,养活自己。
日子,过得很苦。
也很孤独。
可是,他还是,坚持着。
活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也许,是为了,等一个希望。
也许,只是因为,不敢死。
谁知道呢?
沈未明读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放下那张旧报纸。
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沈静言。
笑得那么灿烂。
那么,有朝气。
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那时候的他,肯定不会想到。
自己的人生,会变成这个样子。
会这么惨。
这么,没有尊严。
沈未明,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一句话。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沈静言,就是被这座山,压住了。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最后,被压得,粉身碎骨。
可是,这能怪谁呢?
怪他自己?
怪他,生在地主家?
还是,怪这个时代?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的故事,在那个年代。
肯定还有很多很多。
不止沈静言一个。
还有千千万万的人。
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
身不由己。
最后,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连个水花都没有。
就那么,消失了。
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知道。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未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坐了太久,腿都麻了。
他走到杂物间门口。
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得很茂盛。
绿油油的。
充满了生机。
谁能想到,几十年前。
这里,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
曾经,有那么多人。
在这里,批斗地主。
在这里,分财产。
在这里,上演了,一幕幕,人间悲喜剧。
好像,都过去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
是不会过去的。
它会,刻在这座宅子里。
刻在,这些老房子上。
刻在,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上。
也刻在,沈家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直到,永远。
沈未明,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
他才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似的。
他回过头。
身后,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间杂物间。
还有,门口的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叹气。
又像,有人在哭。
沈未明,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加快脚步。
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想,这座宅子,真的太邪门了。
到处,都充满了,过去的气息。
到处,都好像有,鬼魂在游荡。
可是,他又能去哪里呢?
他已经,走进来了。
就再也,出不去了。
就像,他的先辈们一样。
生在这里。
死在这里。
最后,也埋在这里。
成为,这座宅子的一部分。
成为,这个家族宿命的一部分。
永远,都逃不掉。
夕阳,把这座古老的宅子,照得金灿灿的。
像镀了一层金似的。
可是,金灿灿的下面。
又藏着多少,黑暗的秘密呢?
藏着多少,人的眼泪和鲜血呢?
没有人知道。
也许,只有这座宅子自己知道。
只有,那些死去的人知道。
他们,都还在这里。
守着这座宅子。
也守着,他们的,爱恨情仇。
还有,他们的,遗憾和不甘。
一代又一代。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