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观澜堂的阁楼上,找到了一个旧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
很大。
上面,落满了灰尘。
还有,很多蜘蛛网。
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人动过了。
沈未明,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箱子搬下来。
打开一看。
里面,都是一些,旧衣服。
还有,一些,旧文件。
沈未明,翻了翻。
翻到了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
上面,是一个年轻人。
穿着,中山装。
站在一座,大楼前面。
笑得,很灿烂。
很阳光。
沈未明,仔细看了看。
这个年轻人,跟沈静言,长得很像。
但是,又不太一样。
照片上的人,更精神。
更有朝气。
眼睛里,有光。
不像族谱上的沈静言,那么阴沉。
那么,死气沉沉的。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于南京。"
民国三十四年,也就是1945年。
抗战刚刚胜利。
那时候,沈静言,应该是十八岁。
正是,最好的年纪。
沈未明,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阳光的味道。
还有,一股,希望的味道。
然后,他就看到了。
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看到了,那个,年轻的沈静言。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雾镇的时候,整个镇子,都沸腾了。
大家都跑到街上。
欢呼。
雀跃。
哭的哭,笑的笑。
有的人,放鞭炮。
有的人,敲锣打鼓。
还有的人,跪在地上,给老天爷磕头。
八年了。
整整八年了。
终于,胜利了。
终于,可以过上太平日子了。
那时候,沈静言,不在雾镇。
他在南京。
在一所,大学里读书。
他是,两年前去的。
霍乱过去之后,沈佩弦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觉得,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沈家,不能没有人继承。
沈静言,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小镇上。
他得出去。
去见见世面。
去学点东西。
将来,好回来,撑起这个家。
于是,沈佩弦就托人。
把沈静言,送到了南京。
去上大学。
学的是,经济。
将来,好回来做生意。
沈静言,刚去南京的时候,很不适应。
大城市,跟小镇子,太不一样了。
人多。
车多。
楼也高。
什么都新鲜。
什么,都让他觉得,眼花缭乱。
而且,他是从小地方来的。
土气。
跟城里的同学,格格不入。
他很自卑。
也很沉默。
每天,就是教室,图书馆,宿舍。
三点一线。
很少,跟别人来往。
但是,沈静言,很聪明。
也很用功。
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每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
老师,都很喜欢他。
同学们,也慢慢对他,刮目相看了。
原来,这个土气的乡下小子。
居然,这么厉害。
渐渐地,也有人,愿意跟他交朋友了。
沈静言的性格,也慢慢开朗了起来。
不再像以前,那么沉默寡言了。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
沈静言,正在图书馆里看书。
突然,外面就热闹了起来。
欢呼声,口号声,鞭炮声。
响成一片。
沈静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放下书,走到外面。
就看到,到处都是人。
大家都在喊:
"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
"日本投降了!"
沈静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胜利了?
真的胜利了?
八年了。
终于,胜利了?
他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像个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南京城,一夜未眠。
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群。
大家,举着火把。
唱着歌。
喊着口号。
在大街上,游行。
沈静言,也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他跟着大家,一起喊口号。
一起唱歌。
一起哭,一起笑。
他觉得,自己的血,都在沸腾。
他觉得,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一个,和平的,繁荣的新时代。
他觉得,他们这一代人,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终于,可以建设自己的国家了。
胜利之后,南京城,很快就恢复了生机。
到处,都在建设。
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沈静言,也更加用功了。
他想,多学点东西。
将来,毕业了,好回去。
建设自己的家乡。
重振,沈家的家业。
他相信,只要努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民国三十五年,夏天。
沈静言,大学毕业了。
他成绩很好。
学校,想留他,在南京工作。
还有,几家大公司,也想聘请他。
待遇,都很不错。
沈静言,犹豫了。
南京,是大城市。
机会多。
发展空间,也大。
留在南京,肯定比回那个小镇子,有前途。
可是,他又想起了他爹。
想起了,沈家的家业。
他爹,身体不好。
家里,需要他回去。
沈家,也需要他回去,撑起来。
他是沈家的独子。
他不能,只顾自己。
沈静言,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回去。
回雾镇。
回观澜堂。
那里,才是他的家。
那里,有他的爹娘。
还有,沈家的列祖列宗。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得回去。
把沈家,重新振作起来。
他相信,凭他的本事。
一定,可以的。
民国三十五年,九月。
沈静言,回到了雾镇。
那天,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的。
太阳,暖暖的。
照在身上,很舒服。
沈静言,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
提着一个,皮箱子。
站在镇子口。
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心里,感慨万千。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
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青石板路。
两边的店铺。
还有,那座,老石桥。
都没变。
可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
很多店铺,都关着门。
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很萧条。
跟南京的繁华,比起来。
这里,就像,被时间遗忘了似的。
还停留在,很多年前。
沈静言,拖着箱子,往家里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静言?你回来了?"
"哟,静言都长这么大了?"
"听说你在南京上大学?真有出息。"
沈静言,一一笑着回应。
他发现,很多人,他都不认识了。
还有很多,以前认识的人。
都老了很多。
也憔悴了很多。
八年抗战。
真的,改变了太多东西。
也带走了,太多东西。
走到观澜堂门口。
沈静言,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宅子。
心里,一阵发酸。
宅子,还是那座宅子。
朱红的大门。
高高的门槛。
还有,门口的那两个石狮子。
都没变。
可是,又好像,都变了。
大门上的漆,掉了很多。
斑斑驳驳的。
石狮子,也缺了一块。
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很破败。
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气派。
沈静言,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才走了进去。
院子里,也变了很多。
以前,很热闹的。
下人,来来往往的。
现在,冷冷清清的。
看不到几个人。
院子里的花草,也没人修剪。
长得,乱七八糟的。
还有,很多落叶。
也没人扫。
看起来,很荒凉。
沈佩弦和林微,听说儿子回来了。
都赶紧,迎了出来。
沈静言,看到他爹娘。
眼泪,差点掉下来。
才两年不见。
他们怎么,老了这么多?
沈佩弦,头发全白了。
背,也驼了。
走路,都有点颤颤巍巍的。
林微,也老了很多。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似的。
眼睛,也没有光了。
像一潭,死水。
才两年啊。
怎么就,老成这个样子了?
沈静言的心里,一阵疼。
他知道,这些年,他们受了太多苦了。
一家人,回到屋里。
说了很多话。
说沈静言,在南京的生活。
说家里,这些年的情况。
说着说着,就都沉默了。
气氛,有点沉重。
沈佩弦,咳嗽了几声。
然后,看着沈静言,说,言儿,你回来就好。
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爹老了。
撑不动了。
沈静言,看着他爹。
点了点头。
他说,爹,你放心吧。
有我呢。
我会把这个家,撑起来的。
我会让沈家,重新好起来的。
沈佩弦,笑了笑。
笑得,很欣慰。
也很疲惫。
他说,好。
好。
爹相信你。
从那天起,沈静言,就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
他发现,家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生意,一落千丈。
很多铺子,都关了。
剩下的几个,也都半死不活的。
赚不了几个钱。
家里的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
沈家,就要破产了。
沈静言,没有气馁。
他相信,凭他的本事。
一定,可以扭转局面的。
他开始,每天都去铺子里。
了解情况。
发现问题。
然后,一个一个地解决。
他很聪明。
又学过,现代的经济知识。
对付这些,传统的生意。
还是,绰绰有余的。
没过多久。
生意,就有了起色。
开始,慢慢赚钱了。
沈佩弦,看到儿子这么能干。
心里,很高兴。
也很欣慰。
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心了。
沈家,有接班人了。
林微,也很高兴。
每天,都乐呵呵的。
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看起来,都年轻了几岁。
家里的气氛,也慢慢好了起来。
不再像以前,那么沉闷了。
沈静言,每天都很忙。
但是,他觉得,很充实。
也很有希望。
他觉得,只要这样下去。
用不了多久。
沈家,就可以恢复到,以前的鼎盛时期。
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可是,他没想到。
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个国家,这个社会。
已经变了。
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样子了。
不是你努力,就一定能成功的。
民国三十六年,开始。
物价,就开始飞涨。
一天一个价。
早上,还能买一升米的钱。
到了下午,就只能买半升了。
法币,越来越不值钱了。
像废纸一样。
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你今天赚的钱,明天,可能就不值钱了。
沈静言,想尽了办法。
可是,都没用。
大环境,就是这个样子。
你一个人,再怎么努力。
也改变不了什么。
紧接着,内战,又爆发了。
国民党,和共产党,打起来了。
仗,打得很激烈。
今天,你打过来。
明天,我打过去。
老百姓,又开始遭殃了。
很多人,又开始逃难了。
雾镇,虽然不是主战场。
但是,也受到了影响。
人心惶惶的。
生意,就更难做了。
沈静言,看着生意,一天比一天差。
心里,很着急。
可是,他也没办法。
这种时候,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还谈什么生意?
他只能,尽量维持着。
能撑一天,算一天。
他相信,等仗打完了。
就好了。
只要,太平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仗,越打越厉害。
而且,国民党,节节败退。
眼看着,共产党,就要打过长江了。
雾镇,也开始紧张了。
大家都在说,共产党快来了。
有的人,害怕。
说共□□产共妻。
是洪水猛兽。
有的人,高兴。
说共产党,是穷人的队伍。
来了,穷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众说纷纭。
不知道,该信谁的。
沈家,也很紧张。
沈佩弦,每天都唉声叹气的。
他说,完了。
沈家,这下真的完了。
共产党来了,我们这些地主资本家。
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林微,也很担心。
每天,都在念经拜佛。
求菩萨,保佑。
保佑他们,能平平安安的。
沈静言,倒是没那么担心。
他在南京的时候,接触过一些,进步青年。
也读过一些,马克思的书。
他觉得,共产党,不像大家说的那么可怕。
而且,他觉得,国民党,确实太腐败了。
早就该,被推翻了。
也许,共产党来了。
中国,真的能变好。
老百姓,真的能过上好日子。
当然,他也知道。
共产党来了,像他们这样的地主家庭。
肯定,会受到冲击。
家产,可能会被分掉。
但是,他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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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没什么。
钱,是身外之物。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就比什么都强。
民国三十八年,四月。
解放军,渡过了长江。
南京,解放了。
消息传到雾镇,大家都慌了。
很多有钱人,都开始收拾东西。
准备逃跑。
有的,去上海。
有的,去台湾。
也有人,劝沈静言,赶紧跑。
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静言,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跑。
这里,是我的家。
我能跑到哪里去?
而且,我相信,共产党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我们又没做过什么坏事。
怕什么?
沈佩弦,很生气。
他说,你懂什么!
共产党,是穷人的党。
他们来了,第一个就要斗我们这些地主资本家。
到时候,命都保不住。
还谈什么家?
沈静言说,爹,不会的。
共产党,也是人。
他们也讲道理。
我们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们为什么,要斗我们?
沈佩弦说,你太天真了!
政治的事,你不懂!
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
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静言,摇了摇头。
他说,爹,要走你走吧。
我不走。
我要留在这里。
守着这个家。
沈佩弦,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沈静言,说,你……你这个逆子!
我白养你了!
说完,他就气得,咳嗽了起来。
咳得很厉害。
脸,都憋红了。
林微,赶紧给他拍背。
一边拍,一边劝沈静言。
言儿,你就听你爹的吧。
啊?
咱们一起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静言,还是摇了摇头。
他说,娘,我不走。
要走,你们走。
我要留在这里。
林微,看着他。
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最后,沈佩弦,也没走成。
因为,他的身体,实在太差了。
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而且,也来不及了。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
雾镇,解放了。
解放军,进了城。
那天,雾镇的老百姓,都跑到街上。
欢迎解放军。
敲锣打鼓的。
很热闹。
沈静言,也站在人群里。
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解放军战士。
他们,都很年轻。
也很精神。
对老百姓,也很和气。
不像大家说的,什么洪水猛兽。
沈静言,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也许,一个新的时代,真的要开始了。
一个,更好的时代。
解放军进城之后。
很快,就建立了新的政府。
开始,维持秩序。
恢复生产。
一切,都井井有条的。
老百姓的生活,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沈家,也没什么事。
解放军,没有找他们的麻烦。
也没有,抄他们的家。
只是,派了几个人,来了解了一下情况。
然后,就走了。
沈佩弦,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他想,也许,共产党真的不一样。
也许,他们真的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沈静言知道。
这,只是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变化。
沈家的命运,会怎么样?
谁也不知道。
但是,他不怕。
他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事。
都能扛过去。
他站在观澜堂的院子里。
看着,天上的太阳。
暖暖的。
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觉得,未来,还是充满希望的。
不管怎么样。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而且,会越过越好的。
他相信。
沈未明读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合上日记,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沈静言,笑得那么灿烂。
那么,有朝气。
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那时候的他,肯定不会想到。
以后,会发生那么多事。
肯定不会想到,他的人生,会那么悲惨。
更不会想到,他最后,会死得那么惨。
沈未明,叹了口气。
年轻的时候,谁不是充满希望呢?
谁不是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呢?
可是,最后呢?
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实现自己的理想?
又有几个人,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大多数人,最后,都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变成了,自己以前最讨厌的样子。
甚至,连活下去,都很艰难。
这就是,人生吗?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静言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后面,还有更悲惨的命运,在等着他。
沈未明,把日记和照片,都放回箱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照在院子里。
一片银白。
沈未明,看着这座古老的宅子。
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看着,那座,镜中回廊。
他想,这座宅子,见证了多少代人的兴衰啊。
见证了,多少人的希望和失望。
多少人的,快乐和痛苦。
可是,它还是,静静地站在这里。
不悲,不喜。
就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来了,又走了。
兴盛了,又衰落了。
循环往复。
永无止境。
这就是,家族的宿命吗?
还是说,这就是,时间的本质?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也走进了这个循环里。
成为了,其中的一环。
他的命运,会怎么样呢?
他也会,像他的先辈们一样。
经历,希望和失望。
快乐和痛苦。
最后,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吗?
沈未明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路,还很长。
他得,继续往前走。
继续,去寻找答案。
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都,不能回头。
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
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有人,在叹气。
又像,有人在低语。
月光,洒在地上。
把这座古老的宅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像一幅,水墨画。
又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沈未明,站在窗前。
看了很久。
直到,月亮都快落山了。
他才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的影子旁边,好像还有别的影子。
淡淡的,模模糊糊的。
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像一群,无声的同伴。
也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这一切。
也等待着,下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