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代榛远远看见奶奶，姑姑和妈妈穿着黑色服饰，胸前别着祭奠的黑花，朝这边走来，唯独没有看见爸爸。
傀人注意到代榛眺望远方的举动，将脚步放慢几分，直到代榛看不见家人后才重新加快脚步。
代榛迈着小短腿从自己的庭院来到主宅需要二十分钟，傀人却是成年人，七八分钟的功夫就将代榛送回到房间。
将代榛放在小椅子上，傀人下意识用手背试探代榛的额温，手举到半空，慌乱地收回，从医药箱里拿出温度计，让代榛夹在腋下。
代榛还未从爷爷去世的消息中缓过神，傀人让做什么都听从，眼眸一如刚出生时那般半垂着，一副做什么都没有干劲的模样。
不多时，傀人取出温度计，将刻度与视线水平，36度，没有发烧。
看来喂下的预防药水起作用了。
傀人摸摸乖乖配合的代榛脑袋，“乖。”
代榛顺势将脑袋埋向半蹲在地上替他做检测的傀人颈窝，轻轻蹭了蹭，“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他极其喜欢和人贴在一块，一抱他，他就像块小年糕一样软趴趴严丝合缝贴进人怀里。
他喜欢被拥抱的感觉。
傀人的身形僵硬卡顿，没有说话，只是摸摸代榛的小脑袋，用纸巾拭去他眼角泪滴。
代榛于是将傀人抱得更深了几分，温热的液体安安静静地越淌越多，几乎要将傀人的肩膀打湿。
一直到夜色深沉，代榛哭累了，一双眼睛肿得仿佛粉桃，终于在傀人不断地安抚下入睡，只是入睡时仍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主宅灵堂，前来吊唁的客人们渐渐散去，只剩下代家主家之人，满堂黑白之色。
今夜最令人诧异的，是代天佑的儿子，代行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迟迟没有来到灵堂。
一直到宾客散尽，一身白色麻布丧服，体型修长，容貌清俊的代行才姗姗从夜幕中走进灵堂。
可即便如此，代家其余几人脸上竟看不出半分愤然。
代行的小妹代莉挽耳骨上戴着数枚耳钉，脚蹬登山靴，身上穿着的是惯常穿的黑色服饰，外面套了宽大白色丧服。她将燃着红点的香递给他，“给爸上香吧。”
代行在蒲团上双膝跪地，凝眸看着棺木里父亲的手臂，低声絮语：“榛榛没发烧，您喂下去的药很管用，今晚他哭了很久，才哄睡着了，您说您……早说了最近让您别上傀人身了，怎么就是不听劝。”
他脸上还带着以往抱怨代天佑不听话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笑容，眼睛又流出眼泪，半哭半笑的，反倒让人看着越发伤怀。
代行的妻子宋慕将他搂进怀里，一家四口人，包括代榛在内，四张各有千秋的脸不约而同顶着红彤彤的眼睛。
最终还是林岄长叹一声：“别哭了，该起灵为安了。”
代家所有逝者必须葬进后山的祖地，代天佑自然也不例外。
沉重的棺材盖覆盖住漆黑棺木，几个年轻力壮的弟子主动挑起抬棺重任。
夜幕漆黑，寒凉如水，穿过前山的别墅区，后山便是蜿蜒的泥土山路，道路两旁草木葳蕤，时不时擦碰过众人皮肤。
走了不知道多久，弟子们只觉得抬着棺木的双手已经麻木不堪，终于被叫着停在一口氤氲着寒气的水潭之前。水潭呈现出五边形，显然经过某些风水排布。
“今晚辛苦你们了，都回去睡吧。”林岄说。
弟子们知晓亲人间难免不舍，要多告别几句，便也不多停留，当下告辞。
待到众人离开，林岄重新打开棺木。
代莉挽则打开随身的黑色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只手机，一些零散幼稚的塑料小玩具。
这是代天佑一开始便和他们交代好的，等他走了，要将这些都带走。
代天佑的手机界面上，聊天还停留在名为“榛榛养护协会”的群聊。
【榛榛饲养员1号：榛榛小手托着脸蛋发呆图片】
【榛榛饲养员2号：榛榛上课睡着流口水图片】
【榛榛饲养员3号：都存了，摩多摩多！】
【榛榛奶奶：能操纵傀儡偷拍榛榛就是方便啊！】
【榛榛爷爷：小黄豆捂嘴笑.jpg】
手机里满是代榛从小到大的图片，足足几万张呆萌照片，代天佑想带走，全家都表示十分理解，毕竟等他们走了，也得把手机带着！
至于那些零碎的小玩具，则都是短视频平台里刷到的，当下小孩圈里最流行的玩具。
代天佑跟得上时代潮流，自然也不会让孙子落伍，每次他买了玩具后，就会偷偷安排傀人丢在代榛庭院里，还往上拍点土，假装是其他小弟子玩腻了不要的玩具。
而后就能心满意足看见代榛把门口的小玩具拿进庭院。
不过一来二去，次数多了，代榛逐渐发觉不对，代天佑就没再做过类似的事情，只能将忍不住买了的玩具自己攒着，结果越攒越多。
便都带着吧。
林岄一件一件将玩具放进棺木中，让它们围绕着代天佑，等到都摆放好，重新关闭棺材，林岄垂眸双指掐诀，绿色光华在她的嘴唇开合默念间不断盛大，直到最后将棺木笼罩其中，像是一只轻盈的泡泡般将沉重棺木托举而起，缓缓飘向寒潭正中。
啵的一声，泡泡破开静谧水面，激起圈圈涟漪，棺木缓慢沉入漆黑寒潭，消失无踪。在棺木沉底的瞬间，涟漪越发猖狂绽放，寒潭潭底五个角落却同时金光大放，将潭水映照得波光粼粼，许久才慢慢消散。
等到一切重回平静，代家众人折返前山。
或许是早就接受了自己命数将尽的事实，面对代天佑的逝去，一家人虽然悲伤，但说不上欲绝。
总归，很快就会重逢。
宋慕与代莉挽不约而同一左一右拉住林岄的手：“妈，今晚我陪着你一起睡。”
代行道：“我也住在主宅客房吧，明早早点起来，再去傀人身上看看榛榛，他哭了一晚上，眼睛肯定不舒服。”
“准备些药草带过去吧。”
“库房里正好有一些活血化瘀的好药。”
“再替榛榛请个假，明天就不去幼儿园了。”
……
寒潭潭底，如墨漆黑，刺骨冰凉。
棺木沉入潭底的瞬间，潭底禁制被触发，棺木连带着代天佑沉重的肉身砸在潭底泥沙上，代天佑淡紫色的魂魄反倒轻盈地从肉身里脱出。
代家人世代练习以魂丝操纵傀儡的技艺，所谓魂丝，顾名思义，来自于魂魄之中，代家人的天赋帮助他们能够将魂魄凝结成魂丝，用以操纵傀儡，同时，他们的魂魄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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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操纵中得到锻炼，比常人的魂魄坚韧百倍。带来的坏处就是，代家人的魂魄不似常人那般可以进入轮回或者轻易消散，甚至容易在死后被恶念污染滋生歹意。
因此，代家先祖在潭底设下禁制，令后代子孙必须埋骨寒潭，如此一来，方不会伤及无辜。
代天佑淡紫色的魂体维持着尸身那般不甘的姿势脱离，他漂浮在棺木上方，居高临下瞥着棺木中自己惨白的尸身，很多记忆都留在肉身里，他忘了很多事，唯独只记得，自己似乎很想见到什么人，很想摸一摸什么东西。
他垂眼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五指缓慢攥紧，又抬手落在自己大腿高低的位置。
没记错的话，他想抚摸的东西似乎是这样的高矮？
是个孩子么？
代天佑很快注意到自己尸体旁散落着的玩具。
他想了想，手掌翻转，紫光闪过，棺木中的杂物被扫荡一空。
随后，他开始上浮。
金色的潭底禁制刹那间光华大作，在潭面浮现出一层透明的金色屏障，就在代天佑即将触及屏障时，那层屏障却像是感知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般，灯泡般闪烁一下，消失无形。
代天佑湿漉漉地浮出水面，视线在黑暗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其中一条小径之上，那是来自身体里的本能，催使着他朝前走去。
代榛的庭院，小床上。
他瘦弱的身躯蜷缩在薄被中，秀气的眉紧蹙着。
梦中，他看见爷爷坐在住宅的沙发上，脸上含笑，怀里抱着一个他看不见正脸的孩子，代榛下意识跑过去，也想要爷爷抱抱自己，然而不等他走到爷爷身边，爷爷就远远地对他投来嫌恶的目光。
方才还慈祥和蔼的面容上眉头紧蹙，嘴角下撇，活像是看见脏东西。
代榛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眶泛红，双臂还维持着求抱的姿势，就那样傻乎乎地站着。
他仿佛又听见了幼儿园的小朋友们稚嫩的声音。
“我爷爷最喜欢和我小火车的游戏，我们两个手拉手一起往前走。”
“我爷爷喜欢带我去游乐园，还会给我买所有我想要的玩具和零食！”
“我爷爷也是！”
……
小朋友的语气里透露着显而易见的炫耀，各个骄傲地昂着小脑袋，活像一只只小天鹅。
他们说了很久，都没听见代榛说话，便问：“榛榛，你爷爷呢？你爷爷肯定也很喜欢你吧？”
“爷爷当然都喜欢小孩子啦，”有个小大人似的小朋友说，“我妈妈说这个叫做隔代亲。
代榛被问得一向半垂着的眼眸都急得睁大了，拼命想。
终于，他想起不久前在校门口看见一个小朋友的爸爸将小朋友嗖的一下从地上抱起来，举高高，又嗖的一下落地，再举起，那个爸爸管这个叫做坐飞机。
“我，我爷爷喜欢带我坐飞机。”代榛抓起一旁的毛绒玩偶示范了一下动作，“就是这样的！”
“哇！榛榛你爷爷力气肯定很大吧，我的爷爷就不行，妈妈说爷爷年纪大啦，不能这么折腾爷爷。”
小朋友们瞬间对代榛投以齐刷刷的羡慕目光。
代榛便心虚地垂下眼，看着脚尖不再说话了。
“爷爷，抱抱榛榛好不好……”代榛在睡梦中亦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