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许久,代天佑脸色青白地抬起脸,冷静问:“阿岄,我的日子是不是不多了。”
林岄的家族也是八大家族之一,主管占卜问天一脉,名为问天师。林岄天赋卓绝,问天所得从未出错。
这次代天佑所问,林岄却没在第一时间回答,只是看着他。
代天佑从她那双带泪的眼睛里得到回答:“就是今天?”
林岄满头银发,微微颔首,指尖颤抖着抚摸代天佑面庞:“你到了那边别怕,我很快就会过去陪着你。”
“我不怕,只是放不下榛榛那孩子……等到我们都走之后,他该如何自处……虽然我们已经尽肯定多的招收弟子,也都一一教导,只盼着他们能在我们都走后看在我们的面子上庇佑榛榛,但到底不能亲眼看着,无法放心,”代天佑光是想到这里,都觉得体内魂丝躁动不已。
五年前,咒师违逆天道作乱,是代家以全族成年嫡系一脉生机断绝为代价,换来如今世间生息繁衍。
如今的代家嫡系,不过都是在苟延残喘,活着等死罢了。
而最让所有代家人放心不下的,便是代榛。当年,代家人被咒师记恨上,代榛刚满月便被世间最顶尖的咒师施下恶毒诅咒,今生只要代榛从家人身上体会到爱,就将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
咒师知道代家人的软肋是家人,所以残忍地诅咒刚刚出世的代榛。
因为这个诅咒,所有代家人都在竭尽全力不让代榛感受到自己对他的爱。
他们拆除所有为代榛准备的保护,游乐园,甚至于瘦弱得和猫崽似的孩子饿得直叫唤时,也不敢将人抱起来喂奶,只能借由傀人之手来做。
代榛生下来时便是安静不爱哭的幼崽,那一次因为迟迟得不到家人安抚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所有代家人纷纷背过身,泪流满脸。
他制造出当今最强傀人保护代榛,可傀人到底不是人,终究会有懈怠,在一次代榛在他们面前摔得头破血流后,代家人便开始轮流魂魄离体,进入傀人之中,照料代榛。
他们配合代榛一遍遍做着那个扮演家人过家家的游戏,一遍遍地感知着代榛有多渴望他们的爱意。
也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将向他们索取爱意的代榛推远。
一边是求而不得,一边是爱不能言,他们被诅咒隔在两端,反复品味痛苦。
当初,代榛不是足月生产,刚生下来小老鼠般的一只,被助产士强行弄哭时声音都很细弱。
后来请来月嫂,月嫂也说这孩子饿了时都只是吧嗒吧嗒掉眼泪,并不发出响亮哭声。
月嫂那时候说,自己老家也有个这样性格的孩子,因为过于乖巧,反倒总被欺负,总受委屈。
代天佑那时只觉得是一句闲谈。
他们代家人放在心尖尖上的孩子,去哪儿能找到委屈受。
如今却……
代天佑回忆间,一口热血喷涌而出,他艰难地坐起身,双手在胸前结印,对着林岄惨淡一笑:“这辈子最后一次了,让我再摸摸那孩子的脑袋吧。”
林岄双目含泪,别过脸:“好”。
淡紫色的烟雾从代天佑身体中抽离,朝着距离主宅最远的小庭院游去。
代榛床边目光呆滞无神的傀人顷刻间变得神光内敛,它缓缓伸出手掌,虚抬着,即将落在熟睡的幼崽的脑袋上。
代榛好似做了个噩梦,在被窝里蜷缩着小小的身体,一颤一颤。
傀人的目光中带着无尽的爱怜,又有不甘,不舍,然而就在那只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主宅中的代天佑吐出一口黑血,猛然向后倒去。
于是那只傀人的手也只能无力,不甘地垂落下去。
挣扎间的最后一眼,代天佑看见代榛嘴唇开合,似乎叫了一声爷爷。
代天佑忽然意识到,自己没能再摸摸他的脑袋,便要离他而去……真是不甘啊。
眼前的一切变得虚幻,手掌无力,不甘却升腾而起……
“爷爷……!”代榛悚然睁开眼眸。
他做了一个噩梦,醒来时,梦里一切都不清晰,只是觉得那似乎与代天佑有关。
他小小的胸膛快速喘息,这时才意识到傀人正倾着上半身,手掌垂落在被褥上,似乎想要抚摸自己的脑袋。
代榛惊魂未定,将傀人当做自己的依靠,十分自然抬着脑袋在傀人冰凉掌心里蹭了蹭。
“榛榛不怕。”他小声地对自己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安抚自己的情绪。
但是这一次的安抚没有起到明显的效果,因为他眼前的傀儡只是木木地举着手掌,没有像以往那样轻柔抚摸他脑袋,开口给出笨拙安慰。
代榛不太满意地看着傀人,总觉得哪里变得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来。
“抱抱。”代榛对傀人下达命令。
傀人依言将代榛从床上抱起来,整理好衣物,又端来清淡的饭菜,一口一口喂代榛吃下。
吃过药又小睡了一会,代榛身上不舒适的症状已经缓解不少,便坐在屋檐下发呆。
时近傍晚,暴雨已经停歇,再过一会,按照时间表,代榛就该上床睡觉。
然而一阵焦急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中的寂静,一个穿着代家弟子服的青年人慌忙闯进来,语气急切道:“榛,代榛,跟我走!家主他没了,今夜就发丧,现在去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代榛木然地被弟子抱着换上一身丧服,胸前别上白花,被弟子抱着朝主宅奔去。
爷爷……没了?
他对死亡并不是全无概念,傀儡师的必修课就是从傀物中寻找附着着合适情绪的灵,将它们拼接在一起,制作成傀儡,而那些傀物中,自然也有人类死去后的遗骸,人死后,就会变成那样的遗骸。
代榛是知道的。
可他没想到几个小时前才见过的爷爷也会变成那样的遗骸。
主宅内,数十个傀儡与弟子们有条不紊将灵堂布置好,傀儡师一脉有规矩,死后不可停灵,需当天焚烧,因此一切物品都是先前便备下的,倒也不算匆忙。
前来吊唁的华夏高层与其余世家子弟将上山的路堵得水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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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也有些恰好在附近的已经到了灵堂中。
代榛被代家弟子放在了灵堂中时,明显感觉到那些穿着各异的人将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视线中都带着说同情与怜悯。
“这……是榛榛吧?”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唐装上前一步询问。
代榛身后的代家弟子道:“是的。”
老者视线在代榛身上流转一圈,叹了口气:“好孩子,去见你爷爷最后一面吧。”
代榛在他的催促下,下意识朝着灵堂正中那具黑色的棺木走去。
棺木放在木架之上,代榛的身高不太够用,身后的代家弟子忙将他抱起,只见漆黑棺木内,代天佑脸色灰白,双眼睁着,眉头紧蹙,一只手维持着举起的姿势,似乎想要触碰什么般。
他死得很不平静,很不甘心。
按理说,人死后,入殓师会对死者仪态进行调整,将他们的双眼闭上,双手搭在胸前,让他们看起来尽量平静。
代家身为玄学世家,自然也有这样的规矩,可是林岄亲自替代天佑闭眼时,那眼皮几乎在合上的瞬间,便再次睁开了,按下去的手臂,也很快再次举起。
代天佑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诉说着自己的不甘心。
林岄便没再强行改变代天佑的姿态,吩咐弟子们就这样将人送去灵堂。
代家人,没有害怕尸体的。
代榛自然也是,他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棺木里的代天佑,与他四目相对,轻轻叫:“爷爷,榛榛来看你了。”
自然是没有得到回应的。
从小到大,代榛都没有从他身上得到过任何回应,这次自然也是一样。
如果是爷爷最喜爱的那个小弟子来叫爷爷,不知道爷爷会不会给出回应。
代榛委屈地想着,很快意识到就算自己委屈了,爷爷也不会再感知到。
代家弟子将代榛放在灵堂角落,叮嘱道:“你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帮着招待其他宾客马上回来。”
代榛双脚落地的瞬间。
棺木内,代天佑那只一直僵硬举起的手臂,此刻竟然微微偏转方向,朝着代榛所在的位置,指尖蜷缩,青筋暴起,满是极度渴求却又得不到的绝望。
但在场众人忙碌的忙碌,一时间竟都没有注意到这古怪景象。
代榛小小的一只,站在纷杂来往的人群中,呆呆望着那口比自己还要高上不少的棺材,呆愣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直到被傀人抱起。
身后的傀人是他熟悉那一个,傀人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抱着他从灵堂离开,口中一顿一顿吐出安慰的话语:“榛榛,不怕。”
代榛被傀人面对面抱着,脸蛋搭在傀人肩膀,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正在不停与他拉远距离的漆黑棺木。
恍惚间,他借着傀人的身高,好似看见棺木里的爷爷的手掌动了,伸向自己。
代榛用力眨了眨眼睛,却已被傀人带出灵堂之外。
应该只是看错了。
代榛垂下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