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司檀拒绝的话到了嘴边,骤然一转:“好。”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可垂落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和众人寒暄时唇角那点笑意也沉了下去。

    刚刚那一幕生动得简直像青春电影的海报。骄纵明媚的金发少女,清冽冷峻的黑发少女,都在人生最鲜活的年纪,尤其Catherine被沈郁抱住时,那通红的脸颊做不了假。

    她知道,这两人之间没什么,可还是会失落,她们可以坦荡热烈地表达自己,不被束缚。

    而自己只能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偶尔借醉酒靠近一下。她对沈郁的渴求,源于对知觉剥离的恐惧,沈郁就像是发病时的特效药,让她这样病入膏肓的病人,蚀骨一般地渴求。

    而沈郁对自己,她猜是有几分喜欢的。薄司檀不是那种美而不自知的人,相反,她很清楚自己的魅力,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让步,沈郁便会心甘情愿朝她奔赴而来。沈郁的喜欢,自以为藏得克制,却格外显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又炽热的真诚。

    可成年人的世界不可能仅凭心意行事。

    她贪恋沈郁带来的悸动,通过沈郁的情绪她能真切感知到自己并非一具冰冷的躯壳,而是真切活着的。但是她没办法回报给沈郁同样公平的感情,自己的世界里有太多东西要摆在爱情之前。就连她对沈郁的贪恋都是掺杂着病灶催生的偏执,算不上纯粹干净的喜欢。

    更别提自己身后那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为了不把沈郁拖向那个沼泽,克制分寸、保持距离才是她们之间最好的相处。

    “薄总,这边。”议员推开包房的大门。

    这间包房的装潢是摩洛哥风格,暗红色的丝绒帷幔垂落如瀑,黄铜水烟壶在昏灯下泛着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果香,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类似焚香的底调,烟雾之中有种影影绰绰的迷离感。

    屋内除了Cruz议员,还坐着另一位投资人Logen,也是竞选的资助者,更是选举智囊团的核心人士,那人眼神精明,周身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戾气,和温和的Cruz议员形成截然反差。

    “来,薄总坐。”Cruz议员笑着抬手示意,将人引至沙发主位,“刚点好的水烟,最是解压松弛,Logen也很喜欢,薄总今天也可以试试,这是烟嘴。”

    Logen点点头,姿态熟稔地拿起烟柄,漫不经心地吞吐烟雾,眉眼间尽是松弛的应酬姿态。

    薄司檀心底本能生出一丝排斥,对这种场合有些厌烦,但她并未表现出来,只微微颔首,借着垂眸打量烟壶的动作,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不适。

    恰在此时,包房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房门被人用力推开。

    Catherine径直拽着沈郁的手腕走了进来,金发少女眉眼鲜活,一进门就皱着鼻尖,满脸不耐地抱怨:“爸,又是这个味道,难闻死了,你怎么总喜欢抽这些,我和妈咪都不喜欢,你今晚一定会被妈咪骂。”

    甜腻的烟气扑面而来,裹挟着厚重的香调,闻久了确实让人胸口发闷。

    沈郁的鼻子很灵敏,总觉得这些厚重的调香里夹杂着一股发霉的干草味,这种味道让她生出本能的抵触与厌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原本轻松的表情也变得不太自然。

    Cruz议员看着女儿娇纵的模样,无奈失笑,顺势看向身侧的沈郁,热情邀约:“沈小姐,既然来了,就一起试试,放松一下。”

    沈郁微微摇头,语气清淡有礼,分寸恰到好处:“抱歉,我不会抽烟,谢谢您的邀请。”

    “是啊,抽这种东西干嘛,臭死了。”Catherine附和道,“Minty你也不要抽,你抽完会变臭的。”

    也许是因为氛围松弛,也许是有意打趣,一直沉默的Logen随口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华人都偏爱这类吸食消遣的东西,这个可是纯天然的,不会有什么不好,怕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氛围微滞。

    这句随口调侃,带着隐晦的刻板偏见,就这样说出来,其实是无形的贬低。那段血泪历史,人人都知道,但是这不是可以随意调侃的玩笑。

    沈郁有些生气,不过碍于对方是薄司檀至关重要的政界合作者,碍于当下的应酬场合,只能压下情绪保持沉默,没有辩驳。

    不过薄司檀看她了,同时她很不喜欢这位富商说话的方式。

    “我不太认同这个说法。”薄司檀轻轻抬眼,不卑不亢,气场从容,“明明是商人逐利,为了利益诓骗无知的人们,如今反倒成受害者的族群标签了?”

    Cruz和Logan交换了个眼神,Cruz面上带着一贯的平和笑意,笑着开口解围:“是Logen说话欠考虑,没顾及其中的历史渊源,薄总和沈小姐不要生气,我们绝无任何种族歧视,今天是难得的轻松时刻,Logen就是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介绍给大家。”

    Logen也笑着点头打圆场。

    只是在众人交谈的空隙,看似无意地将烟雾径直朝着薄司檀的方向轻轻吹去。

    水烟的烟雾愈发浓郁,甜腻的香气骤然侵入鼻腔。

    薄司檀喉间渐渐涌上一阵细密的痒意,克制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原本清明的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雾,脑袋也莫名泛起一阵轻微的昏沉滞涩。

    “Catherine你陪着沈小姐出去玩玩年轻人喜欢的,我们再坐一会儿就送薄总回去。”Cruz议员笑着让女儿先回去。

    沈郁总觉得薄司檀状态不对,那双灰色的眼眸变得有些迟滞,只是旁边那个富商一直在吞云吐雾,沈郁有些看不清。

    不如让Catherine带薄司檀一起走,沈郁当即给身旁的Catherine递了个隐晦的眼色,想让少女顺势找借口离场。

    可Catherine全然不懂她的隐晦暗示,只茫然眨了眨眼:“What?”

    无奈之下,沈郁只能微微俯身,凑近Catherine耳畔,压低声音快速低语了两句。

    这一幕尽数落入薄司檀眼中。

    Catherine听完沈郁的话,立刻会意,转头对着Cruz议员撒娇找理由:“Daddy,我想让Minty一起,我下个月有杂志封面拍摄,没准我的粉丝还会给您投票呢,我得让Minty帮我选选造型,你知道的,她的品位一向很好。”

    Logen有些不悦:“刚坐下就要走?这才刚开始。”

    倒是Cruz议员拗不过自家女儿的任性,也想到年轻人手上的选票,笑着妥协点头。

    “去吧去吧。”

    得到应允,Catherine立刻起身,跑过去牵住薄司檀的手腕,准备带着两人离开。

    可此刻的薄司檀,已然渐渐撑不住清醒。

    随着烟雾持续侵入肌理,那股诡异的昏沉愈发浓重,神志一点点涣散,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麻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克制与理智。

    有什么不对劲,但她混沌的大脑却暂时没有捕捉到具体什么不对劲。

    三人刚踏出包房没两步,晚风裹挟着海面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非但没能吹散薄司檀脑中翻涌的昏沉,反倒让四肢发软的失重感骤然放大。

    她脚步一虚,重心控制不住地往身侧偏,下意识靠住身旁距离最近的Catherine,半边身子轻轻倚靠在少女肩头。

    Catherine浑身猛地一僵,心脏骤然擂鼓般狂跳。金发少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尖通红一片,方才一腔直白热烈的爱慕尽数翻涌上来,鼻尖萦绕着薄司檀身上清浅的冷调薄荷气息,近得触手可及。

    薄司檀对她一向客气疏离,从未这么亲密过,这还是第一次,她离自己那么近……

    沈郁站在两人身后,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薄司檀的后背。

    她没有上,只是指尖在身侧死死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根本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指节泛出青白。

    那些她昨夜独自胡思乱想过的童话剧本,此刻忽然有了具象的模样。

    还有那个在媒体前编造的虚假恋爱故事,除了家世背景不对,身份是模特,在工作场合一见钟情,展开热烈追求。

    这真的不是以Catherine为模板的吗?

    “沈郁,你快来,Minty有点不对劲。”

    沈郁翻滚的思绪被打乱,快步上前,视线落在薄司檀身上时,骤然阴翳。

    薄司檀眼尾潮红,长长的睫毛半阂着,呼吸都带着喘息声。

    沈郁抬手,看似轻柔实则用力地分开二人相贴的肩颈,手臂稳稳揽住薄司檀后腰,硬生生将人从Catherine身侧抱到自己怀里。

    “她不太舒服,我先带她回房间。今天的事谢谢你,我们欠你一个人情。”沈郁对Catherine说道。

    “我可没有承认你和Minty是一对。是你欠人情,我帮Minty我开心。”

    沈郁不想多说,抱着薄司檀往房间走去。

    好在房间离这不远。

    沈郁把薄司檀放到床上,倒了杯水喂给她,抱起薄司檀后颈时,感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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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体温不太对,

    沈郁想找游轮的医生看看薄司檀的情况。还未转身,薄司檀的手扯住了她的衣角。

    那双总是冰冷的灰色眼睛,此刻却变得湿漉漉地像是覆盖着一层薄雾。

    “Catherine……”她的声音沙哑,“你跟她……说了什么?”

    沈郁没想到,这个时候薄司檀在想的居然是Catherine,她冷笑一声:“需要我帮你把她叫来?怎么,我和她说话你不开心?”

    薄司檀听不清沈郁在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发病了,全身绵软使不上力气,但好像因为沈郁在这,她的药在这,她没那么恐惧了。

    沈郁被心底的妒火堵得发闷,愤恨地说道:“其实上次那个恋爱故事的原型是她吧,你喜欢她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薄司檀,你太过分了,你们当着我的面……”

    沈郁越说越伤心,靠坐在床脚喃喃地说道:“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真是太可笑了……”

    沈郁的悲伤是那么真切,真切到她没注意到一件缀着蕾丝的小小布料从床上扔了下来。

    薄司檀靠在枕头上,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皮肤潮红,嘴唇微微张开。

    她的呼吸沉重,灰色的眼睛此刻像蒙着一层水汽,视线失焦,灼热又迷离。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沈郁,声音沙哑靡丽,带着无法压制的颤意与哀求,轻轻启唇:“帮我……”

    “Yuri,帮帮我……”长睫湿漉漉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欲与委屈,薄司檀艰涩地仰头轻轻喘息,胸腔微微起伏,破碎又哀艳。

    沈郁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小心凑过去,脸贴在床边

    “薄司檀,”沈郁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薄司檀的耳朵,“你是在叫我吗。”

    那双黑色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

    “Yuri,Мойщеночек!”薄司檀的声音很温柔,不像平时那样冰冷。

    沈郁摇摇头:“你说的我听不懂,你是在叫别人名字吗?不要叫其他人名字好不好?”

    薄司檀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腕,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沈郁的手往自己方向拉。

    沈郁瞬间抽回手,然后站起身,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还有乒乒乓乓东西掉地下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虽然缓慢却坚定地走向薄司檀,沈郁的手上有洗手液的淡淡皂香,她用手指捂住薄司檀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故作狠厉:“你想好,不能反悔的,我是沈郁,不是什么щеночек,更不是你的Catherine.”

    薄司檀在混乱之中只听见了Catherine的名字,她不想沈郁看别人,更不想沈郁呼唤别人名字……

    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从泛红的唇齿间溢出,温柔偏执,带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Yuri,不要离开我。”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的可爱小狗,你是我的。”

    沈郁的眸色渐深,被诱惑着靠近。

    她不知道薄司檀这些话是真是假,不知道薄司檀清醒后会不会否认这一切。

    可现在,薄司檀需要她。

    这就够了。

    “您总是这样,”沈郁俯下身,和薄司檀平视,“总是这样诱惑我,却又拒绝我,太不公平了。”

    沈郁松开手,让薄司檀的眼睛能看到自己,薄司檀的呼吸更急了,胸口剧烈起伏。

    沈郁闭上眼,轻轻亲吻薄司檀的嘴唇,那天晚上她就想做这件事,现在终于可以做了。

    薄司檀的味道和她想象的一样,不,比她想象的更好。

    清凉的薄荷味,混着淡淡的甜香,灼热又冰冷的薄荷糖。

    可是薄司檀觉得更需要抚慰的地方不是嘴唇,沈郁亲完嘴唇又亲脸颊,然后是眼睛……

    薄司檀握住沈郁的手腕向下。

    沈郁突然把头扭到一边,有些羞赧但又有几分少年人按捺不住地得意,耳根发烫,嘴上却故意装得很冷静:“其实,我学过一些,我会做得很好的……”

    沈郁解下薄司檀的发带,深色的丝绸蒙住了薄司檀的眼睛。

    沈郁的呼吸拂过薄司檀的皮肤,她感觉薄司檀的腰绷了一下。

    沈郁没有抬头,她的手向上伸,摸到薄司檀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扣住她的指缝,和她十指交握。薄司檀的手指紧紧握住沈郁,先是蜷了一下,接着攥紧了又松开,接着变得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