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足球模拟器怎么不太对劲? > 24. 德瑞克斯(7)
    小草坪上,德瑞克斯把皮球放在做好标记的点上,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脚步一蹬,眨眼间就出现在皮球前方,他抬起右腿,蹦起脚背,用脚背外侧触击皮球中下部,只听见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皮球在空中扬起一个高高弧度,直冲球门。球门前,库尔图瓦戴着手套,死死盯着球来的方向,大概预估了一下落点就跳起来准备把球抱住,但就在他起跳的那一瞬间,皮球就好像拥有了自我意识,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一个弯,刚好和库尔图瓦的手指擦过,又越过他直往球门里蹿。

    等库尔图瓦落在地上的时候,皮球也刚好入网,球面与网摩擦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这就是他这段时间听到的最多的声音。

    库尔图瓦不禁露出一个有点牙酸的表情,转过身又把球从里面扒拉出来,在这个过程中,德瑞克斯一直将视线牢牢锁定在皮球身上,没分半点余光给库尔图瓦,他的表情依旧是稀少的,近似于面无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但此刻的他却更多了点深刻的执念,好像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个球,别的任何事物包括他自己都是无关紧要的。

    这种目光有时候甚至都会让库尔图瓦感到有些渗人,特别是在把守球网和德瑞克斯面对面时,德瑞克斯表现得再也不像日常生活中那样懵懂迟钝,完全就像变了个人,那种偶尔的压迫感是此前任何人都不曾给过库尔图瓦的,在这种压迫感下,库尔图瓦难免会觉得手脚不听使唤,反应也好像慢了半拍,但越是这种重压,库尔图瓦就越不服,区区德瑞克斯而已!一个日常生活还需要他关照的小蠢货,怎么可能会让他表现得像是怕了他一样!

    基于这种对自尊心的维护之情,库尔图瓦越挫越勇,到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手脚迟钝的情况了,但他大部分时候还是接不到球——这是当然,因为他现在身高也就那样,稍微起个高球就摸不到了,更别说德瑞克斯越踢越来劲,现在偶尔还能踢出会拐弯的球了。

    这谁能踢得过他啊,德瑞克斯就这么踢吧,他库尔图瓦一点也不苦也不累!

    库尔图瓦看着他依然钉在皮球上的眼睛,一屁股把球坐在地上,“不踢了,我累了。”德瑞克斯在原地站在一会儿,后知后觉意识到库尔图瓦的话,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然后向库尔图瓦走来。

    德瑞克斯盘腿坐在地上,目光放空,眼神没有聚焦,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者是什么也没想,库尔图瓦腿撑着地,用屁股来回滚着球,一会儿他开口道:“马上我就要去上小学了,之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过来陪你玩。”

    德瑞克斯眨了眨眼睛,飘出去的神魂终于回归到了身体,他又“哦”了一声。

    “这个时候你应该说什么?”库尔图瓦问他。

    德瑞克斯思考了一会儿,“我会想你的,蒂博。”

    库尔图瓦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因为不想让德瑞克斯看见,他努力克制住了,最后呈现出的结果就是嘴角微微抽搐,但他自己看不到,他也不在乎,他又引导德瑞克斯:“你也应该问我一个问题。”

    德瑞克斯转头看着库尔图瓦,试图从他的眼睛里寻找答案,但可惜库尔图瓦端着一张脸,德瑞克斯怎么看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想让他问什么,于是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

    库尔图瓦把几乎涌到嘴边的“笨蛋”强行压回去,但脸上已经完全流露出来了,不过德瑞克斯看不懂他的脸色,所以没关系,他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德瑞克斯的额头,“你也要问我会不会想你?”

    “那你会想我吗?”德瑞克斯从善如流,库尔图瓦早就准备好说不想了,这样还能逗逗德瑞克斯,看看他会不会难过或者生气,但当他真正对上德瑞克斯的眼睛时,他的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让他完全说不出违心的话。

    清澈的眼睛倒映出一张慢慢憋红的脸,那张脸的主人赶紧偏过头,使劲咳了咳,好像要咳出喉咙里那从不存在的石头,一句小声的嘟囔从他嘴里泄露出来,但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德瑞克斯没能听见,“什么?”

    “没什么,你没听见就算了!”库尔图万从原地跳起来朝外面走去,“我回家去了,之后再来找你。”

    库尔图瓦一溜烟地从儿童之家跑出来,农田外,妈妈开的车停在路边等他,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德瑞克斯,但他觉得这事也不着急,等到真正确定的时候再说一定会给德瑞克斯一个惊喜的。

    他准备说服家里人收养德瑞克斯。

    库尔图瓦不是那种只想着提要求,万事不考虑家人心情的妈宝男,相反,他其实很能体谅家人的辛苦,毕竟只有家人是不一样的,是能完全信任的。他的父母都是排球运动员,平时本来就没有多少时间,再加上他弟弟刚刚出生不久,父母更多的精力都用来照顾弟弟了,他们家已经不需要再增添一个新成员了。

    但从理性角度上他知道归知道,情感上还是想让德瑞克斯成为他的家人,他们会从此住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玩耍,一起踢球,在一个学校上学,无论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都在一起,如果打算训练也要去同一个青训营,未来效力同一家俱乐部,甚至如果能踢出来还能一起去国家队。

    他要让德瑞克斯成为他的兄弟,从此再也不分开。

    为了这个光明璀璨的未来,他甚至打算做个任性的孩子,如果到最后实在说服不了家里人,他可能真的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但库尔图瓦对这件事还是有点信心的,德瑞克斯多乖啊,从来不吵又不闹,长得还可爱,而且妈妈之前看起来也很喜欢他,什么事情只要妈妈同意了,那这事基本上就成了。

    至于德瑞克斯想不想被他们家收养,需不需要问一下他的意见之类的,库尔图瓦完全没考虑过。开玩笑,难道德瑞克斯还会拒绝他吗?

    库尔图瓦系安全带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妈妈一眼,很想问她你觉得德瑞克斯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他很像你失散多年的另一个儿子?但他还没有把收养德瑞克斯的十大好处列完,不能冒然暴露出自己的野心。妈妈看着库尔图瓦一副明显心里有鬼但还强忍着的表情,笑了一下,也不打算深究,反正看他这样子迟早会说出来的。

    库尔图瓦上学之后果然来得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了,但德瑞克斯也没表现得有多不适应,他依然过着偶尔自己跟自己下棋,偶尔画圆,其他时候踢球的日子,库尔图瓦来找他的时候就会和他说一大堆学校的事情,然后对着德瑞克斯露出一点让他理解不了的诡异笑容,但如果让德瑞克斯说出来,库尔图瓦肯定是不认的,这算什么诡异笑容!明明是畅想憧憬的表情好不好!

    十月的一天,德瑞克斯早上起床就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但他看了一圈周围又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他很快把这点感觉抛之脑后,他照常吃饭,但比平时更慢一点,直到收盘子的工作人员走到他身边提醒他他才注意到这点,最后他没把东西吃完,但也不觉得饿;他照常自己和自己下棋,但一局还没下完就被吵醒了,站起来的时候腿莫名软了一下,让他差点没站稳,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刚才睡着了。

    他开始觉得今天这一天的时间都过得很快,之前几分钟就能画完的圆,现在居然花了他一个小时,等他计算出半径和弧长之后,天已经微微擦黑了,也没有时间再去踢球了,他稍微感觉有那么点遗憾,但脑子渐渐糊成一团,就连这点遗憾都塞不进去了,最后他慢吞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连衣服也没脱就缩在床上。

    好冷啊……是冬天到了吗……

    今天天阴得很快,到了晚上就开始电闪雷鸣,闪电在云层中积蓄着力量,为下一次的惊雷做好准备,外面也跟着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片刻不停地打在窗玻璃上,竟让玻璃发出细微的嘎吱嘎吱声。

    深秋的比利时雨水频繁,但基本上都是小雨、阵雨,也很少打雷,像今晚这样异常的天气是很罕见的,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只留下雷声和雨声。

    但依然还是有其他声音的。德瑞克斯缩在被子里,模糊地听到房间门响动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人正站在外面敲他的门,可是现在已经是夜晚了,外面还下了那么大的雨,又有谁会来呢?即使来了,德瑞克斯也不能为他开门,因为他现在一点移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应该是风摇动门的声音,德瑞克斯勉强做出这个判断,又闭上眼睛,任凭光怪陆离的幻觉拽着他的思绪不断下沉,在下沉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外界一声哐当巨响再次将他的神智拉回了现实。

    又或者不是现实,而是另一场幻梦。

    一道黑影用手扒着房间的窗户从外面跳进来,声音带着被雨水浸透的沉闷,这时外面再次电闪雷鸣,一闪而过的亮光照亮了眼前人的样子——黑色的被水打湿的头发和略显苍白的脸,是库尔图瓦。

    一个完全不可能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很想念他吗?所以就连做梦都会梦见他来找自己?

    德瑞克斯不知道,他想开口叫库尔图瓦的名字,嗓子却完全张不开,反而引起了一连串的咳嗽,咳嗽声终于把之前一直立在原地看着德瑞克斯的人惊醒了,库尔图瓦往前走了两步,很快又转头把窗子重新关上了,然后他走到德瑞克斯的床边。

    “德瑞克斯?”库尔图瓦声音沙哑,“你怎么了?”

    德瑞克斯感觉自己摇了摇头,但在库尔图瓦看来他几乎完全没动,半阖的眼皮完全挡住了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在窗外偶尔的电光中,库尔图瓦能看见他面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发白,裹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颤动。

    这让库尔图瓦有种很不妙的预感,他伸出手去试探德瑞克斯的额头,滚烫的触感却令他的心重重往下沉,“你发烧了,德瑞克斯,你发烧了。”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再次摸了摸德瑞克斯的脸,然后猛地抽回手就准备出去找人:“你发烧了,我去找人,你在这等等我。”

    “……”德瑞克斯说了些什么,但库尔图瓦没听清,他赶紧凑到对方面前,几乎快把耳朵贴在德瑞克斯嘴边了才听到他的声音:“冷……”

    “你很冷吗?”库尔图瓦慌了神,他在原地团团转了两圈,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用来生热取暖的东西,他想把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摸上去的时候才感受到一手的水,他看着已经完全闭上眼睛,呼吸急促的德瑞克斯,干脆把自己的衣服全部脱光,缩到德瑞克斯的床上抱住他。

    德瑞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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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库尔图瓦的体温根本传不到德瑞克斯的身体上,他又快速把德瑞克斯的衣服解开,真正触碰到他身体的时候库尔图瓦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滚烫的,甚至比额头还烫的温度。

    “德瑞克斯,德瑞克斯!”库尔图瓦叫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但这样近在咫尺的声音却没唤回他的意识,他就像陷入了深眠那样倒在库尔图瓦的肩膀上。

    库尔图瓦颤抖地伸出手指去触碰德瑞克斯的鼻尖,就像前不久他也是这样去试探范德库尔的呼吸的,他屏住呼吸,害怕自己的呼吸声干扰了他的判断,心跳却不知道是因为窒息还是紧张越来越激烈,当他终于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大脑已经完全一片空白了。

    如果德瑞克斯也像范德库尔那样……

    一点微弱又滚烫的鼻息喷洒在他手指上,库尔图瓦顿了一下,反手把德瑞克斯死死抱在怀里,好像一个吝啬的守财奴死守着自己最后一枚金币,他的呼吸也忍不住急促起来,片刻之后,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在德瑞克斯身上。

    “范德库尔死了,我的兔子死了,”库尔图瓦哽咽着,很快哽咽变成了呜咽,又变成了嚎啕大哭,“你不能死!你不能离开我,丢下我一个人,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

    半睁的眼睛,滚烫的身体,微弱又急促的呼吸,德瑞克斯多像前不久被他亲手埋葬的范德库尔啊,他明明是抱着哭诉的心情过来找他的,不惜冒着大雨,钻小洞爬进来,等待他的却是同样表现的德瑞克斯,没人会明白他那一刻的心情,他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好像都是梦。

    冰冷的水滴打在德瑞克斯的脸上,落在身上时却变得比身体还要烫,恍惚间,他还以为是雨水落了进来,但那种咸味却不是任何雨水能拥有的,他迷迷糊糊地微微睁开眼,想伸手去给库尔图瓦擦眼泪,手掌却只是蹭过他的脸,很快就要滑下去了。

    库尔图瓦一把抓住他的手,德瑞克斯的手指点在库尔图瓦的手掌上,“我不会死的……”德瑞克斯小声说,“不要再哭了。”

    这是库尔图瓦记忆中最大的雨,在这个夜晚,除了德瑞克斯没人能听见库尔图瓦的哭声,因为他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呜咽,全部被掩盖在轰隆的雷声和倾盆大雨中,直到天亮时再不留一点痕迹。库尔图瓦一直抱着德瑞克斯,时不时试探他的鼻息,在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后赶紧大喊。

    工作人员们破门而入,惊诧地看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孩子,但此时没人会去关注库尔图瓦到底怎么进来的,他们慌忙地检查德瑞克斯的身体,然后把他匆匆送入医院。

    库尔图瓦去医院探望德瑞克斯的时候,他还在沉睡当中,棕色的卷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手背被针头扎得乌青,整个人显得脆弱又安静,他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想伸手去摸对方的脸,手举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之后我们成了兄弟,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库尔图瓦在心里暗暗发誓。

    在学校待的几天他一直在思索怎么样才能说服家里人收养德瑞克斯,想来想去又不得不承认现在劝家人收养对方确实没多少好处,但是他必须得这么做。

    在一次家庭晚餐后,库尔图瓦终于提出了这个想法,他在原地忐忑了一会儿,时刻做好着原地打滚撒娇耍赖的准备,却没想到妈妈一愣过后开始哈哈大笑起来,“你犹豫了这么长时间就准备说这个吗?”

    在库尔图瓦提出抗议之前妈妈又淡淡地说:“当然可以,其实我之前就有这个打算。”

    库尔图瓦差点从原地跳起来,他激动地凑到妈妈面前,一个劲地确认:“真的吗?真的吗?不是在骗我吗?”妈妈也不厌其烦地解释:“是真的,是真的,没有骗你。”库尔图瓦使劲亲了一口妈妈的脸,又兴高采烈道:“那还在等什么,我们现在快去吧。”

    爸爸摇了摇头,用手摸了摸猴急的库尔图瓦,“不着急,我们总要先准备一些收养手续吧。”姐姐也不禁嘲笑起库尔图瓦那副样子,说他简直跟要结婚的新郎没什么区别。

    “胡说!”库尔图瓦反驳道:“就算是我的妻子也不如德瑞克斯,我以后哪怕是结婚了肯定也没有现在这么高兴。”

    但所有的一切结束时都是戛然而止的,当他们准备好材料再次来到儿童之家的时候,里面却再没有德瑞克斯的身影,院长也只能看着他们遗憾地摇摇头,“抱歉,”她说道,“但你们来晚了一步,德瑞克斯昨天刚刚被其他家庭收养了,他们家甚至不在本地。”

    1976年,美国芝加哥乐队的一首歌刚一问世便雄踞Billboard Hot 100冠军位置,并赢得当年格莱美“最佳器乐编曲伴唱”奖和“最佳流行乐队”两项大奖。转眼二十几年过去,直到今天,这首歌依然能在比利时的街头巷尾中响起,磁性的声音低吟浅唱,婉转迂回,好像在诉说一个千百年来永远不变的主题:

    if you leave me now

    if you leave me now

    ?  you'll take away the biggest part of me

    如果你离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