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慢慢爬上了天边。
白昼的最后一线光被夜幕吞没后，天空的云层边缘忽然亮起几道细碎的光芒，像是被谁点燃的星火。
那些光芒由远及近，缓缓向大地上落下来。风从高处带下来一些细碎的声响。
但沉浸于思绪的乌瑞亚和蓬托斯对此没有丝毫反应，她们已经在神殿门口站了很久，但她们没有进去。
母神们早已不在原地，一解母子相思之情后不久，她们就亲眼看着大母神半哄着拉小母神去了房间，没过多久房门外便传来一片沉静的金色暖光，那意味着今夜没有谁打算再出来了。
进去了也没神陪她们，还不如在外边等妹妹们回来。
蓬托斯靠在门柱上，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又低头继续画。乌瑞亚站在她旁边，比她安静得多，但仔细一看不难看出目光发散。
“她们怎么还不回来……”蓬托斯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困意。
她其实有点累了，从黑夜领域赶回来，又听了那些关于妹妹们被带去天空领域的事，情绪起起落落了一整天。但此刻她不想睡，她还想等。
乌瑞亚没有接话，被唤回了点神。
风从她耳边掠过，恰好带来远处不知名的声响。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半空中落下来，带着蓬托斯再熟悉不过的、藏不住兴奋的尾音：“大姐姐、二姐姐，上面！”
蓬托斯猛地抬头。
瑞亚正站在云端边缘，半个身子探出来，深棕色的长发被晚风吹得散开。
她用力挥舞着手臂，像是怕她们看不到一样。
“我们回来啦——”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终于回到家才会有的雀跃。
在她身后，十一道身影陆陆续续出现在云层的边缘。
俄刻阿诺斯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科俄斯、克利俄斯、许珀里翁、伊阿珀托斯、忒亚、忒弥斯、谟涅摩叙涅、福柏、克洛诺斯、忒堤斯，克洛诺斯。
十二双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像散落在天边的星子，正一个接一个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朝下面张望。
蓬托斯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朝上面挥了一下。
俄刻阿诺斯带着妹妹们落地的动作很轻，她们一个接一个落在神殿前的草地上，脚尖触地的瞬间，草叶被压弯又弹起。
瑞亚双脚落地后便急匆匆地松开姐姐的手，朝乌瑞亚跑去。比起跳脱的蓬托斯姐姐她还是更喜欢沉稳的乌瑞亚姐姐。
当然，乌瑞亚没有等她扑上来。她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瑞亚。
可瑞亚还没来得及叙旧，便被拉拉扯扯，乌瑞亚的手指很稳，捏过瑞亚的肩膀、肘弯、手腕，又顺势将她整个人转了一圈。
“手臂，伸出来。”她的声音平静，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诶?姐姐你干什么？”瑞亚被她捏得差点没站稳，扭着肩膀想躲，“别捏了别捏了！”
“别动。”乌瑞亚没有停手，又拉住了旁边的克洛诺斯，把她的袖口往上翻了翻，看了一眼她手腕内侧。
蓬托斯虽然没完全明白姐姐在干什么，但看到她这副认真到近乎紧张的模样，也下意识地跟上了。
她拉住最小的忒堤斯，有样学样地捏了捏她的小手，又戳了戳她的后背。
“站好，让我看看。”
她的语气学着乌瑞亚，但动作学得不够像，小家伙被她戳得咯咯笑，扭着身子躲闪：“二姐姐，好痒！”
“别笑，站好！”蓬托斯自己也笑了，却硬撑着没松开手。
十二个小家伙被乌瑞亚强制检查了一轮，有的配合站着不动，有的左躲右闪，有几个不安分的还被旁边的姐姐们用眼神按了回去。
等全部检查完，乌瑞亚松开手退后放下心来。
没有伤痕，没有神力损耗，没有少一块衣角。看来她们那位不知所谓的大哥还清楚事情轻重没有对妹妹们下手。
不怪乌瑞亚这么小心，要知道她可不止一次察觉到乌拉诺斯对她和蓬托斯的恶意，还有杀意。
虽然不清楚那家伙见到妹妹们会是什么样，但不用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想法。
“没事就好。”
“走吧，母神们正在休息，我们先进去。”
乌瑞亚转过身拉着蓬托斯朝神殿大门走去。
十二个妹妹们互相乱七八糟的看来看去，跟在乌瑞亚和蓬托斯身后，叽叽喳喳地涌进了神殿，虽然她们也没搞懂，但姐姐们也不会害她们。
殿内的灯还没有点，但乌瑞亚抬手，一团温暖的橙黄色光芒在她掌心亮起，感应到神力，神殿内随之亮起光芒。
蓬托斯则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的木箱前，把那些小木马、积木块、还有那只被玩得有些旧了的海兽玩具抱了出来。
“来玩来玩！”她把玩具往地上一放，招呼着妹妹们。
妹妹们也没有客气将某些事情抛之脑后，四散开来，各玩着各的。
乌瑞亚坐在一旁看着她们，没有出声打断。偶尔小妹妹们来邀请她和蓬托斯时也不拒绝。
夜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玩耍声渐渐小了，几个年纪小的开始揉眼睛。有几个在蓬托斯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哼哼两声，又沉下去。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翻身的声响和远处不知名小虫的低鸣。
乌瑞亚坐在窗边，望着夜色里母神寝室的方向，那层金色的大地神力还笼罩着门和窗，裹着一层不容打扰的暖光。她看了片刻，收回了目光。
突然像是想气什么似的，俄刻阿诺斯动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一直拿着的积木，站起身，目光穿过几个已经困倦的妹妹就知道怕是只有自己想了起来，她犹豫的看向乌瑞亚的方向。
“姐姐。”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乌瑞亚转过身从窗台上下来目光落在俄刻阿诺斯身上。
她看到俄刻阿诺斯身后跟着几个还没睡的妹妹。
看来事情还不小。
俄刻阿诺斯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纠结着：“神王说，只有成熟的神明，才能让卡俄斯世界更加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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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乌瑞亚静静听着，感觉有点不妙，那所谓的兄长有惹事了，还对她的妹妹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神王说，只有足够强大的神明，才能承载更多的职责。”俄刻阿诺斯的语气有点心虚，“他说母神们之所以看重姐姐们，是因为你们能够为世界承担更多。而我们……我们现在这样……还不够。”
“当然啦，我们不是全都信。”俄刻阿诺斯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大了一点像是怕被误解她们真信了来自乌拉诺斯的忽悠，“我们知道他的话不能全信。但是我们想问母神，有没有办法长大。”
她的目光短暂地扫过乌瑞亚，又落回别处。
“我们有点想长大。”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一些。
乌瑞亚垂着眼，你们就是信了吧！
她这几个妹妹啊……
过了几息，她抬起眼，给出能给的答复：“等白昼再次升起，我们再来找母神。”
家里还不是她做主。
俄刻阿诺斯看了她片刻，乖巧点了点头：“嗯。”
“那姐姐，我们先回去休息了忒堤斯她们有点困了。”
“去吧。”乌瑞亚有些头疼，小小脑袋承受太多。
得到乌瑞亚的同意后俄刻阿诺斯转过身，走回几步外的妹妹们中间，拉起忒堤斯的手，又朝角落的瑞亚和克洛诺斯等招了招手。
妹妹们陆续起身。
当然也有几个困倦的没醒，被姐姐们半拉半牵着，还有在蓬托斯怀里的，被接过去时只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脚步声朝走廊深处移去，快速逃离现场的小家伙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从未出生起就没有分开过的十二神拥有属于她们的巨大房间。
那边传来门合拢的声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乌瑞亚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转过身，看向还坐在原处的蓬托斯。
她坐在靠墙的位子上，好像没那么活泼了，“姐姐，长大……是不是真的能帮上更多？”
很好，不出意料蓬托斯也被忽悠到了。
但，让母神们感到荣耀，确实很诱神，即便是她……
乌瑞亚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过去拉起蓬托斯的手，向她们姐妹俩的房间走去。
“先睡。”
蓬托斯张了张嘴乖乖听话。
房门在身后合拢，蓬托斯被轻轻推到床边躺下。
乌瑞亚也自己躺好后，她才看向自己那还属于幼年形态的、指节分明的、稚嫩的手。
室内暗下来，只剩下窗缝里渗进来的一线微光。
蓬托斯早已躺下了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瞬间入眠，嘟囔了一句什么，不过乌瑞亚没听清。
乌瑞亚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没有闭上眼睛。
夜色安静地流淌，远处，十二个妹妹的房间也已经安静了。
乌瑞亚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她闭上眼睛，尽量不去想那些长大还是不长大的事情。
母神，荣耀……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