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黑夜领域的第一瞬间,一条笔直的道路便凭空出现在盖亚脚下,直通向黑夜神殿的深处。两旁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向两侧退开,为这位怀抱沉睡爱人的访客让出通途。
盖亚没有任何犹豫,紧了紧怀中菲希斯的身体,顺着道路快步前行。
她的步伐很快,但此刻她顾不上其它。
她怀里的菲希斯安静地阖着眼。
盖亚能感觉到那份重量,那份温度,那份属于菲希斯的、微凉的、带着自然气息的触感,只是那双碧色的眼眸没有睁开。
她需要那双眼睛看着她,只看着她
神殿的大门早已敞开,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门内透出幽紫色的微光,像是深夜里悬浮的星尘,安静地指引着她。
菲希斯送的沙发上,倪克斯难得地坐直了身体。
深紫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姿态难得端正。
深紫色的眼眸望向门口那道匆匆而来的身影,在盖亚怀中的菲希斯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浮起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无奈,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愉悦。
那种愉悦,像是终于要说出一个憋了许久的秘密,又像是看见命运终于走到了她早已预见的那一页。
“我亲爱的姐姐,你来了。”倪克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盖亚没有寒暄。她几步走到倪克斯面前,几乎是面对面地站定,目光直直地锁住那双深紫色的眼眸。
“菲希斯是怎么回事?”
她抱着菲希斯的手臂微微收紧,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那一刻,她不像一位沉稳的大地母神,更像一个失去了半身、急于寻回答案的凡人。
她的呼吸有些快,眼里翻涌着罕见的焦躁,那视线几乎要钉进倪克斯的眼底去。
倪克斯被她逼得几乎要仰倒,嘴角抽了抽。
她就知道,来者不善。
这位大地姐姐平时再沉稳、再克制,一旦涉及到菲希斯的事,什么从容不迫、什么雍容大度,全都扔到了深渊里去。
她一个闪身,坐到了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总算和盖亚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她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缕深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飞出,轻柔地缠绕上菲希斯的身体,带着她浮向自己原先躺着的那张软榻,稳稳地放了下来。
盖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但她也知道,现在只有倪克斯能解答她的困惑。
于是,她松开手,任由菲希斯被那缕光芒接走,但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安静的身影,一步也未曾移开。
她在那张软榻旁边站定,垂下眼,看着菲希斯安静的睡颜。
那双碧色的眼眸此刻紧闭着,看不到任何光彩,看不到她仰头望来时那令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笑意,看不到她偶尔迷糊时微微眯起的慵懒,看不到她专注时像两颗被溪水浸润过的翡翠。
盖亚的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去触碰。
她怕一碰,自己就再也移不开手了。她怕自己会忘记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倪克斯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没有再绕弯子。
手指轻抬,将一张椅子无声地拉到盖亚身侧,椅背恰好抵着她的膝弯。
“坐下吧,姐姐。这件事说来话长。”
盖亚沉默了一瞬,终于坐了下来。
但她还是偏着身子,一只手伸出去,握住了菲希斯微凉的手。
倪克斯望着她,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们都知晓”
“自然的法则庞大而复杂,本不该在世界尚不完善时诞生。但我们的母神卡俄斯,祂从异世带回了一道灵魂,一道承载着自然法则记忆的灵魂。”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菲希斯身上。
“那道灵魂,成为了菲希斯。我们亲爱的妹妹。”
盖亚的眉头微微蹙起,握着菲希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她好像……知道倪克斯要说什么了。
那些碎片,那些画面,那些她曾在菲希斯梦中见过的高楼和铁鸟,那些她始终未能拼凑完整的过往。
它们终于要有一个答案了。
倪克斯没有停下,继续说下去:“异世的灵魂终究脆弱。虽然那道灵魂在法则之力的重铸下已平稳融入世界,与这片天地的自然法则彻底融合,但它的记忆也随之沉眠了,封存在神格最深处,如一颗终会发芽的种子。”
她微微一顿,深紫色的眼眸凝视着盖亚,那双眼睛里有着看透命运的光。
“现在,不过是世界的小晋升带动自然的进一步完善,令菲希斯的记忆提前苏醒了而已。”
盖亚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指还握着菲希斯的手,却仿佛失去了知觉。
她当然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菲希斯的来历。
她曾在无数个夜晚潜入菲希斯的梦中,在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里穿行。
有高耸入云的建筑,有在天空中飞行的铁鸟,有无数的“人”在街道上行走、奔跑、欢笑、哭泣。还有那些被称为“校园”的地方,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器物,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语言。
她曾在那些碎片中学到了许多知识。
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关于那些她没有见过的、却被称为“科学”的力量。
但她能拼出知识,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菲希斯。
那些碎片终究只是碎片,她能看到其中一片天空、一角衣袂,却看不到那个站在画中人。
那是一个她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属于过去的菲希斯。
不同的记忆,不同的经历。
纵使灵魂相同,人总是不同的。
无论是本质,还是性格。
盖亚一直知道这一点,只是她一直不想去想。
当那些记忆彻底苏醒,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会如何选择?
卡俄斯世界的菲希斯存在的时间或许更久,但那些来自前世的、浓烈的情感,那些比这个世界更漫长、更复杂的羁绊,它们足以在一瞬间重塑一个人。
从出生到死亡,从童年到成年,那些记忆的重量,是一个完整的人生。
万一呢?
万一在那些她未曾看全的记忆碎片里,她的菲希斯曾像爱上她一样,爱上过另一个人呢?
万一在那个世界里,菲希斯有过一生一世的约定,有过握着手说“永远”的人,有过即使死亡也无法真正割舍的,另一个爱人呢?
她不允许。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覆盖了,她怕自己会在那样的菲希斯面前,露出最糟糕的一面。
她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去质问,忍不住去确认,忍不住将那些记忆中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将她们从菲希斯的心里连根拔起。
她知道自己有多深的占有欲,知道自己那些被温柔外壳包裹的偏执,她知道如果菲希斯真的带着另一个人的记忆归来。
她会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神。
“菲希斯……”
盖亚垂着眼,视线落在菲希斯的脸上,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骨、她的眼睑、她的脸颊,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
那些许久之前的猜测,此刻终于化为现实。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最坏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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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奔。
盖亚能感觉到自己神格深处那些沉埋已久的不安正在翻涌。
那些她以为早已被爱意抚平的裂隙,此刻再次裂开,露出底下灼热的、暗红色的岩浆。
倪克斯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不忍。
她是想看乐子没错,看着这位一贯从容的大地姐姐难得失态确实有趣。但也没想让自己的姐妹伤心成这个样子。
她轻咳一声,开口打断了那即将漫溢的沉默:“我无比尊贵的大地姐姐——”
盖亚没有回应。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依旧望着菲希斯,仿佛要将那张脸刻进神格深处,刻进时间的每一道褶皱里。
倪克斯眼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自己这位钻了牛角尖的姐姐一般见识。
她换了个姿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一丝无奈又温和的意味。
“我亲爱的姐姐,不必忧心。”她的声音落在空旷的殿宇里,“不久的未来,菲希斯就会苏醒。她会带着新生的记忆回来,为这个世界,也为她的爱人,带来一个意外之喜。”
盖亚的手指微微一顿。
爱人。惊喜。
她抬起头,看向倪克斯,那双金褐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那些光里有期盼,有恐惧,有渴望,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不安。
到了那个时候……她们还是爱人吗?
还是说,菲希斯会带着异世的爱人一起回来?
她会睁开眼,第一句话喊的不是“姐姐”,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吗?
她完全忘了菲希斯只是在沉睡、根本带不了任何人这回事。
那些盘踞在思绪里的不安,让她在此刻失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清醒和沉稳。
她只记得菲希斯曾经是一个完整的人,在那个世界里,有家人,有朋友,有那些她从未见过也从未了解过的、构成了过去的菲希斯的一切。
万一呢?
倪克斯看到她那眼神,就知道自家姐姐又在胡思乱想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有些事,说再多也不如让菲希斯自己来告诉盖亚。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拨了拨命运长河中那根正微微震颤的丝线,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等着吧,姐姐。”
“她很快就会醒来了。到时候你的问题,她会亲自回答你。”
盖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菲希斯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在那片正在翻涌的记忆梦境中。
不知道自己背了好几个黑锅的菲希斯正安静地漂浮在空中,看着那些画面从她身侧流过。
她看见那些属于“林溪”的过往。
那个在校园里奔跑的身影,那个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的小小背影,那个抱着书本在图书馆里睡着的侧脸,那个在阳台上抬头看星星时弯起的唇角。
她看得有些入迷,不自觉间总觉得背上有点不舒服,有什么压着她,重重的。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颈,什么都没有,歪歪脑袋,然后继续飘着,跟随着那些画面向前漂流。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流过,那些画面带着温暖的光,带着她熟悉又不熟悉的气息,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场关于别人的电影。
可她知道,那场电影的主角,是她自己。
看着那个年轻的“林溪”在路灯下踩着影子的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自己以前是这样的。她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看着,翻阅着这本被遗忘的旧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