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菲希斯记忆碎片越来越多，她从那个遥远世界里获得的知识与技能也如潮水般涌入她的神格。
当然，只是知识技能，碎片也还是碎片。
不过几个昼夜换班的时间，大地神殿便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那由乳白色岩石直接雕琢而成的简朴空间，如今被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填满了。
柔软蓬松的沙发靠墙摆放，上面铺着菲希斯用神力编织出的色彩斑斓的坐垫。一张巨大的餐桌立在殿中央，周围配着高矮不一的椅子。
角落里停留着两个小小的“木马”。
那是菲希斯特意为两个小家伙做的，还有几把木枪、木剑，以及一堆她叫不上名字、但从记忆碎片里翻找出来的玩具。
蓬托斯和乌瑞亚彻底抛弃了曾经最爱的沙滩。
此刻，两个小家伙正坐在两张简易的小凳子上，脑袋凑在一起，认真地商量着接下来要玩什么。
蓬托斯手里抱着一只菲希斯刚做出来的毛绒海兽。
乌瑞亚则端端正正地握着一把小木剑有模有样的挥舞。
菲希斯望着她们，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但这份温柔很快被另一件事打断。
她感应到倪克斯借着黑夜快结束时传来的消息：会议空间准备好了，人都通知到了，等你们。
菲希斯轻轻叹了口气，从盖亚怀中起身站立。
盖亚正半躺在一张新做的躺椅上，土壤般金褐色的长发随意散落，整个人慵懒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还是金毛。
“姐姐，我们该走了。”
菲希斯说着，伸手将半躺在椅子上的盖亚拉了起来。
然而，她的身高毕竟比盖亚矮了半个头。
这一拉，盖亚顺势起身，却又自然而然地往前一靠，依偎进她怀里，双手环上她的脖颈，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
菲希斯稳稳地接住她，手臂环上她的腰。
嗯，习惯了。
不是姐姐抱着她就是她抱着姐姐。
姐姐真黏人。
“那我的菲希斯，”盖亚微微偏头，近在咫尺，“要带我们的孩子去吗？”
“独自留在这里虽然‘孤独’了些，但大地上我也能看顾到。”她补充道。
这话说得委婉，但指向很明确。
毕竟按照惯例，乌拉诺斯估计又要提议来所谓照顾妹妹了。
菲希斯没想那么多，只是顺着姐姐的话，想象了一下。
两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破烂的衣服，可怜兮兮地坐在寒风中，无人认领，无人问津……
那画面太过凄惨，她的心瞬间揪紧了。
“带去！”她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她可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从记忆碎片里看来的——留守儿童！
盖亚望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双手环着菲希斯的脖子，在她嘴角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才将视线转向两个正凑在一起商量玩什么的小家伙。
“乌瑞亚，蓬托斯，过来。”
两个小家伙立刻停下讨论，手拉手跑到盖亚面前。
蓬托斯还抱着那只毛绒海兽，乌瑞亚则把小木剑暂时放在了一旁。
盖亚蹲下身，与她们平视，将决定告诉了她们。
两位母神要去参加一个会议，询问她们是否愿意一同前往。
两个小家伙的回答，与之前任何一次询问一样。
“愿意！”
蓬托斯第一个举手，“要去见姨姨们吗？我喜欢倪克斯姨姨！”
乌瑞亚则稳重地点了点头。
“愿意，大母神。”
得到答案后，盖亚站起身，重新转向菲希斯。
她偏过头。
又吻了一下。
这一次落在唇角另一边。
菲希斯不语，只是一味任姐姐动作。
她已经习惯了，姐姐总是这样，时不时就要亲一下。
乌瑞亚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同时，她伸出小手，精准地蒙住了正兴奋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的蓬托斯的双眼。
“唔......姐姐你干嘛！”蓬托斯挣扎。
“别看。”乌瑞亚的声音平静。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蓬托斯不服气地扒拉姐姐的手，从指缝里偷看，嘴里嘟囔着：“可是我看见了。母神又在亲小母神。”
“所以让你别看。”
“为什么不能看？”
“……”
乌瑞亚沉默了一瞬，轻声说：“……会长针眼。”
蓬托斯眨了眨眼：“什么是针眼？”
“不知道。小母神上次说的。”
“那为什么要长针眼？”
“……”
乌瑞亚放弃了回答。
嗯，她自己实际上也不知道。
那边，菲希斯终于从盖亚的连环亲吻中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向两个小家伙。
一个闭着眼，一个被蒙着眼还在用神力偷看。
她忍不住笑了。
随后菲希斯拍了拍盖亚环着自己的手，“姐姐，我们该出发了。”
盖亚这才松开她，改为牵住她的手。
菲希斯朝两个小家伙招了招手。“过来，我们走了。”
蓬托斯立刻挣脱姐姐的手，抱着毛绒海兽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菲希斯的腿。
乌瑞亚则慢慢走过来，站在盖亚身边，小手轻轻牵住了大母神的衣角。
一家四口，走出大地神殿。
远处，通往黑暗神域的道路已经铺开。
乌拉诺斯巡视天空时，才发现大地上已经空荡如也。
他那两位母神不见了，那两个弱小的妹妹也不见了。
大地神殿安静得仿佛从未有过那些欢声笑语，只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家具和玩具静静伫立，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后知后觉。
他悬浮在高空。
去参加会议了。
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
那个所谓的“神王选举”，她们带着那两个小东西一起去了。
愤怒如同毒焰在乌拉诺斯神格中升腾。
但他又能怎样呢？
追上去？他没有那个资格。
闯入原始神的聚会？那是自取其辱。
乌拉诺斯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狂怒强行压下，让自己强行冷静。
等她们回来。
自然母神那里，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她总是那么……单纯。
还有那个最小的蓬托斯，她也一样。
只要用心，总能套出话来。
大地母神那里，他根本不用考虑。
去她那儿问话？不被套出什么就不错了。
至于乌瑞亚……
乌拉诺斯的眼神暗了暗。
那个稍大些的，根本不会对他的任何话语做出回应。
她那双眼睛，总是安静地、仿佛什么都知道般地看着他，就想大地母神一样，看得他心底发寒。
所以，突破口只有自然母神和蓬托斯。
乌拉诺斯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苍穹深处。
另一边，黑暗神域。
厄瑞玻斯开辟出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合乎所有原始神的心意。
那是一个大空间，内含两个小空间。
一个被布置成商议之所，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环绕着与神位相称的座椅。
另一个则被布置成玩耍之地，柔软的地面，温和的光芒，还有专门为小神明们准备的矮小桌椅。
此刻，那个玩耍的空间里正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倪克斯最先诞生的两个孩子埃忒尔和赫墨拉，正带着黑夜一系的其祂妹妹弟弟们，与乌瑞亚、蓬托斯一起玩着她们带来的玩具。
那些菲希斯亲手做的木马、木枪、毛绒海兽，在小神明们手中传递着，引来一阵阵惊奇的笑声。
蓬托斯正举着一只毛绒海兽，追着埃忒尔跑。
“埃忒尔姐姐别跑！让它咬你一口！”
埃忒尔笑着躲闪，周身的光明气息随着笑声轻轻荡漾。
“你这小家伙，那是玩具，不会咬人！”
“我不管我不管，啊呜～”
乌瑞亚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和赫墨拉一起摆弄着几把小木剑。
赫墨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便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
另一个空间里，原始神们围坐在圆桌前。
听着隔壁传来的属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作为原始神中事实上的大姐，盖亚轻轻敲了敲桌面，宣布讨论开始。
“那么，”她的声音平稳而威严，“关于神王的选举，我们需要设下怎样的考验？”
倪克斯慵懒地靠在椅子上。
“总得有个标准吧？不能谁想当就能当。”
厄洛斯撑着脸，漫不经心地说：“我无所谓，你们定就好。”
塔尔塔洛斯沉默地坐在角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你们定，我随意。
盖亚正要继续开口——
“姐姐。”
菲希斯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异样。
盖亚转头看去，只见菲希斯正盯着面前虚空中悬浮的那枚神王神格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盖亚问。
菲希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神力探入那枚神格，仔细感知着其中隐藏的规则纹路。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还能这么坑她们的吗？
“这个神格……有限制。”
“限制？”倪克斯来了兴趣，“什么限制？”
菲希斯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只有具备与卡俄斯父神相同特质的神，才能成为神王。”
“什么特质？”厄洛斯问。
菲希斯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两个。一个是混沌神力……另一个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男神。”
圆桌周围陷入短暂的寂静。
“……”
倪克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出了声。
“所以，”她慢条斯理地说，“按照这个限制，在座的各位——”
她的目光扫过盖亚、菲希斯，最后落回自己身上。
“都出局了？”
盖亚的脸色沉了下来。
虽然神王神格对她而言可有可无，但被排除在外和主动不要，是两回事。
更何况——
她看了一眼菲希斯，又想到隔壁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她的菲希斯，她的乌瑞亚，她的蓬托斯。
凭什么？
倪克斯也想到什么，她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的孩子们埃忒尔、赫墨拉，还有那些陆续诞生的，其中有不少都是以女神模样诞生的。
按照这个限制，她们也都没资格。
“这倒是……”倪克斯慢悠悠地开口，“有点偏心了。”
菲希斯立刻接话。“就是偏心！”
她的不满简直要溢出来。
虽然这神王神格对她没什么用，但她有姐姐，有孩子。
乌瑞亚和蓬托斯未来想不想当神王是一回事，但有没有资格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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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菲希斯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卡俄斯父神……祂不是无性吗？怎么创造世界的时候，偏偏变成男神模样？”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圆桌对面的厄洛斯和塔尔塔洛斯对视一眼。
厄洛斯耸了耸肩，塔尔塔洛斯依旧沉默。
“所以，”倪克斯慢条斯理地总结，“我们得找父神聊聊。”
众原始神唤出了卡俄斯意识。
那道浩瀚无边的意志降临的瞬间，整个空间都为之震颤。
那是一种超越言语的存在感，整个宇宙的源头都凝聚于此。
卡俄斯意识出现，正准备和祂的孩子们好好打个招呼时——
“父神。”
菲希斯第一个开口。
“您定的那个限制，是不是有点……”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想起记忆碎片里学来的那些词：
“……性别歧视？”
卡俄斯意识：？
祂还没来得及反应，投诉已经接踵而至。
盖亚语气平静但态度明确：“我与菲希斯的子嗣中有女神，倪克斯的子嗣中同样如此。若以性别为限，不合适。”
倪克斯点头附和：“确实不合适。而且，父神，您自己严格意义上也是无性，只是创造世界时恰好用了男神形态。这怎么能作为标准呢？”
厄洛斯和塔尔塔洛斯依旧保持沉默，但他们的沉默，某种程度上也是默认。
厄洛斯、塔尔塔洛斯：卖姐妹们面子，不过，父神确实不公道。
卡俄斯意识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道温和而包容的意念响起。
“孩子们的异议，吾已明了。”
“此限制，确有不妥。取消。”
菲希斯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
卡俄斯意识继续道，“神王之位事关世界秩序，不可毫无约束。每任神王接任时，必须附加其他限制。至于这些限制的具体内容……”
那道浩瀚的意志转向盖亚。
“由你负责日后添加。”
盖亚微微一怔。
随即，她轻轻点头：“可以。”
卡俄斯意识满意地收回，缓缓消散。
临走前，一道细微的意念单独传入菲希斯心中：
“小自然，你那些新词……很有意思。”
菲希斯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卡俄斯意识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切讨论结束后，菲希斯立刻站起身，拉着盖亚的手往外走。
“去找乌瑞亚和蓬托斯！”
盖亚任由她拉着，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倪克斯也站起身，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她也想去看看自家孩子们玩得怎么样了。
厄瑞玻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圆桌旁，只剩下塔尔塔洛斯和厄洛斯。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厄洛斯：“……她们都走了。”
塔尔塔洛斯沉默。
厄洛斯：“我们……也去看看？”
塔尔塔洛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站起身。
厄洛斯耸了耸肩，跟了上去。
另一空间里，欢笑声扑面而来。
蓬托斯正骑在那个小木马上，深蓝色的长发随着摇晃的动作甩来甩去，嘴里还喊着“驾——驾——”。
埃忒尔在旁边给她配音。
赫墨拉则和乌瑞亚坐在一起，正教她怎么用木剑做出漂亮的劈砍动作。
“小母神！”
蓬托斯第一个发现菲希斯，立刻从小木马上跳下来，朝她冲过去。
菲希斯弯腰接住她，抱了个满怀。
“玩得开心吗？”
“开心！”
蓬托斯用力点头，然后指着那个小木马，“那个马好好玩！埃忒尔姐姐还帮我配音！”
乌瑞亚也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盖亚身边。
盖亚低头看她，她仰起脸，轻轻叫了一声：“大母神。”
盖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倪克斯已经走到自家孩子们中间，正被埃忒尔拉着看那些玩具。
她一边看，一边点评：“嗯……这个毛茸茸的东西倒是挺有意思……菲希斯做的？”
“嗯，是小母神做的！”蓬托斯立刻回答，语气里满是自豪。
厄瑞玻斯默默站在倪克斯身后。
塔尔塔洛斯和厄洛斯这时才姗姗来迟。
厄洛斯一进来就被那些玩具吸引了注意力，拿起一个木枪翻来覆去地看：“这什么东西？挺有意思还能按动……哟还能变长。”
塔尔塔洛斯依旧沉默，只是站在角落，用他那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菲希斯抱着蓬托斯，走到盖亚身边，看着这一屋子热闹的场景。
倪克斯正在和孩子们讨论那些玩具的玩法，厄洛斯也凑了过去，塔尔塔洛斯依旧站在角落沉默，厄瑞玻斯如同倪克斯的影子。
她的孩子们，她的姐姐......
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姐姐，”她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盖亚转头看她，眼里漾着温柔。
“好。”
她伸出手，与菲希斯十指相扣。
蓬托斯在菲希斯怀里挥手。
“姨姨们再见！埃忒尔姐姐再见！赫墨拉姐姐再见！厄洛斯叔叔再见！塔尔塔洛斯叔叔再见！厄瑞玻斯叔叔……嗯，再见！”
倪克斯笑着挥手。
厄洛斯举起那个木枪晃了晃。
塔尔塔洛斯依旧沉默。
乌瑞亚牵着盖亚的衣角，一家四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神域的尽头。
身后，欢笑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