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陈木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清冷。那道光落在枕头上,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箔。
他侧过头,看到柏夜还躺在旁边,侧着身,面朝着他的方向。手臂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枕头边缘,手指微微蜷着。
陈木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
陈木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来,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面,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穿上了衣服。
他走出卧室,客厅里的光线比卧室里亮了一些。
阳台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空是那种干净的浅灰色,远处有几片云,边缘被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光染了一线淡金色。
他走进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又去了厨房。
他端着两只碗走出厨房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柏夜站在门口,穿着那条灰色短裤和白色T恤,头发比陈木的还乱,几缕竖在头顶,耳朵已经从松软的状态重新竖起来了,微微朝前倾着。他的尾巴从短裤边缘垂下来,尾尖在空气里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起起落落。那些声音像是某种不需要语言对话的回应,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吃完之后,陈木站起来收拾碗筷。他伸出手的时候柏夜的手也伸了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方碰到了一起,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
陈木先端起碗,转身走向厨房。柏夜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到了水槽前面,伸手接过了他冲好的一只碗,用洗碗布沿着碗壁擦了一圈,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面,一个人的手递过来一只碗,另一个人的手接过去,洗完放在架子上,再接过下一只。水流声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交替着填满了厨房的空气。
陈木拧上水龙头,水声停了。
他侧过头,看到柏夜已经把最后一只碗放上了沥水架,正站在他旁边,毛巾搭在手背上,看着灶台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柏夜侧过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比平时浅了一些。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尾音落得很平:"我走了。"
陈木的手指在水槽边沿停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陶瓷表面有一种凉意,是水的温度。他点了点头:"嗯。"
那个"嗯"很轻,轻到像是一枚被放在桌面上的硬币,没有弹起来,也没有滚开。柏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他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芯咔嗒一声转了一圈。
陈木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切归于寂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洗洁精的泡沫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印子,像是某种被时间漂白过的证据。他拧开水龙头冲掉了那层印子,关了水。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久到水槽里残余的水珠沿着碗沿滑落,落进排水口里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那天的白天过得很慢。
陈木先是把餐桌擦了两遍,用湿布抹过之后又用干布擦了一遍,直到桌面上那道水痕彻底消失了。
他把茶几上的杂志收起来放回书架上,按大小排列好,又把客厅地面上不存在的灰尘扫了一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客厅的中央移到墙角,又从墙角移到窗台下方。他看着那些光移动的轨迹,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淡、变窄,从暖金色变成浅金色,又从浅金色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淡光。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陈木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的走廊灯还亮着,陈小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里透出几粒圆形的轮廓,像是水果。她的脸上带着笑,正侧着头看走廊尽头的窗户。
陈木站在门后面停了两秒,然后他拉开了门。
陈小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笑:"哥!我给你带了点——"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陈木接过陈小禾手中的袋子,将它放到门口的柜子上,同时跨出了门槛,站在了走廊里,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芯又转了一圈。
"走吧,"陈木说,"出去走走。"
陈小禾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已经换好的鞋,然后抬头看着他的脸:"……啊?"
"今天天气挺好的,别闷在屋里。"陈木说着已经往楼梯口走了两步。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陈小禾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地响着:"不是,我来看呼呼的,你把它一个人扔家里?"
陈木的脚步没有停:"它今天睡了。"
"这个点睡?"陈小禾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猫不是白天睡晚上醒吗?"
"……它今天累了。"
"……累了?它一只猫在家干什么了能累成这样?"
陈木没有回答。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天最后一点暖意和即将到来的夜晚的凉意。小区路灯还没有全亮,三三两两的暖黄色光点在路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天空的颜色是一种正在过渡的蓝灰色,像一幅被洗过太多次的画,所有鲜艳的颜色都沉了下去,只剩下安静地等待夜晚接管它。
陈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陈小禾跟在他旁边。
"哥,你怎么了?"陈小禾问。
陈木没有回答。他走过了小区门口,拐上了外面的街道。人行道两侧的店铺大多数已经亮了灯,暖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路面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光块。
"哥,你走反了,那边不是去超市的路。"陈小禾说。
"……嗯。"陈木应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了一个路口,又拐过了一个路口。路边的建筑从店铺变成了住宅,从住宅变成了围墙,两侧的行道树变得高大起来,梧桐树在头顶上方交错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哥,你到底要去哪?"陈小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安。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距离表达某种困惑。
陈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走进了公园东边的那条小路,两侧的梧桐树在头顶上方交汇成一条幽深的通道,地面上洒着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
空气里带着傍晚的水汽和泥土的气味,他认出了那条路,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陈小禾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困惑,变成了一种更轻、更小心的东西:"哥……这条路是去湿地公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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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木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从硬实的砖路变成了松软的土路,两侧的植物开始变得密集起来,芦苇丛开始在路的两侧出现,在傍晚的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哥,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开始你就不说话——"
陈小禾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她的脚步也停住了。她的目光越过陈木的肩膀,落在前方芦苇丛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黑色的影子,像是猫的形状,从芦苇丛边缘一闪而过,动作敏捷,像一阵被揉皱的风,钻进了芦苇丛的更深处。它跑过的位置叶片还在微微晃动。
"哥!"陈小禾的声音变了,像被点燃一样,一瞬间从困惑和迟疑变成了兴奋和紧张,"你看到了吗?那边有只猫!黑色的!是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已经朝那个方向跑了出去。她的动作比陈木更快,白色帆布包的带子在跑动中滑落了一截,那袋水果被她攥在手里带着一起跑进了芦苇丛。芦苇的叶片在她经过时激烈地晃动起来,向两侧分开又合拢。
陈木来不及拉住她,他看到她的身影在芦苇丛边缘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那片高大的绿色屏障后面。
"小禾——!"
他追上去。脚下的土路变成了松软的泥地,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下陷。芦苇的叶片擦过他的手臂和肩膀,留下一道道细微的刺痛,那些叶片边缘像细小的锯齿,划过皮肤之后留下一条浅白色的痕迹,很快又变成红色。
他拨开挡在面前的芦苇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呼吸在奔跑中变得急促起来。芦苇丛越走越密,他的步伐也越来越艰难,终于他拨开了最后一丛芦苇,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傍晚的天光从上方倾泻下来,落在那片空地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泛着浅蓝色光芒的法阵正在缓慢地旋转,光从地面下升起来,像一层被搅动的水面,正在无声地运转。法阵的轮廓是圆形的,边缘流转着细细的光纹,那些光纹从地面浮现又消失,像某种古老文字的残片,正在被风不断擦去又不断写回。
法阵中央站着四个人。
白发的薇薇站在法阵的左前侧,白色齐耳短发在蓝光中微微泛着光,浅红色的眼眸正警觉地抬起来看着闯入者。蓝澈站在她的右前方,深蓝色的长发被光芒的气流轻轻托起,指尖上凝聚着一团细小的光点。赤青站在最右侧,蓝黑色的短发在光里显得很深,暗红色的眼睛扫过陈木时短暂地顿了一下。
正中央站着柏夜。他低着头,蓝色的光从他脚下升起,沿着他的轮廓缓缓攀上他的肩膀。他穿着长袍,赤着脚,踩在法阵的蓝色光芒里。黑色的猫耳在头顶竖着,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尖在空气中极其轻微地蜷曲着。
那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木和陈小禾身上。
陈小禾站在陈木前面两步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张着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哥,这些人……"
陈木站在原地,看着法阵中央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层蓝色的光,落在柏夜的脸上,看到柏夜正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隔着那层光和他对视。
那道目光里有惊讶。
然后那道光暗了一些,变成了疑虑。
最后那些情绪都沉下去了,剩下来的是一种平静的、没有躲避的直视,像是他预想过这件事可能会发生,他只是没有预想过它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