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木蹲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残留着刚才碰到黑猫额头时那种细软的触感。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板,那里的木纹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像一条凝固的河流。
黑猫蹲在他面前,仰着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绕到前爪边,没有动。
然后它的身体在陈木的视线里缓慢地变化,光芒从它的皮毛表面浮起来,金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搅动的夜色和晨光。轮廓拉长、站直,光芒散去之后,柏夜站在他面前,穿着那条灰色短裤和白色T恤,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他的耳朵在头顶竖着,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尖松松地搭在地面上。
陈木抬起头看着他。他蹲着的姿势没有变,仰着头的角度刚好和柏夜的目光平齐。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柏夜的时候,柏夜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破旧的袍子,说"我饿了"。那时候他站在客厅中央,脚像是粘在了地板上。
现在他蹲在柏夜面前,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微微发酸,但他没有站起来。
"……她好像知道了一点。"陈木说。
柏夜没有回答。他垂下目光,看着陈木仰起来的脸,看了几秒。他的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尾尖轻轻碰了一下陈木的手背,然后又落回原处。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擦过皮肤,然后又被风带走了。
陈木感觉到那一下触碰,他没有缩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尾巴收回的轨迹,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地板上。柏夜也跟着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半人的距离,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铺了一小片暖金色的光。那道光安静地横亘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没有名字的河。
陈木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柏夜的侧脸。他看着柏夜的耳朵,看着他在光线里微微泛着光的发尾,看着他的尾巴搭在沙发边缘、尾尖极其轻微地晃动着。
那个晃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看了很久,久到柏夜的耳朵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像在问"你还要看多久"。
"柏夜。"陈木开口了。
柏夜侧过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光线里亮了一下,又恢复成那种平稳的、温润的光泽。
"你之前说——"陈木顿了一下,"你会离开这里。"
柏夜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的尾巴在沙发边缘停住了,尾尖悬在半空中,没有晃动:"……嗯。"
陈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找位置放。他能听到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响着,能听到楼下街道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喇叭响,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坐在那里,看着柏夜的侧脸,然后他说了一句:"那你想什么时候走?"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他以为他会紧张,会犹豫,会问"你还会不会回来",但他没有。
他就那样问了,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柏夜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柏夜的尾巴在沙发边缘停顿了一瞬,尾尖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开口了:"明天。"
陈木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只是比刚才浅了一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着,没有蜷曲也没有松开,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明天什么时候?"
"傍晚。"柏夜说,"蓝澈会在湿地公园等我们。薇薇和赤青也会到。"
陈木听到"蓝澈""薇薇""赤青"三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柏夜的脸上移开了一瞬。他像是试图在记忆中搜索这三个名字的位置,找到它们对应的面孔,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的记忆里并没有为这三个名字预留位置,它们滑过他的意识,像是落在光滑表面上的水滴,没有找到可以停留的地方。"……他们是谁?"
柏夜沉默了一下。他的尾巴从沙发边缘收回来,搭到自己腿上,盘成了一圈。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盘在腿上的尾巴,过了几秒才开口:"他们是和我一起从那个世界来的人。蓝澈是海伦娜闪蝶,薇薇是安哥拉兔,赤青是红嘴蓝鹊。"
陈木听着,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他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信息收进来,在脑子里慢慢排列好,放在一个他刚刚腾出来的位置。"……那个世界的人。"
柏夜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更安静了一些,像是一个人终于决定打开一扇门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里透出来的光:"我从来没有好好和你说过这些事。"
陈木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杯子上。杯子里的牛奶已经喝完了,杯底残留着一圈白色的痕迹,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动着,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杯子上收回来,落在柏夜的脸上,开口说:"那你现在说。"
柏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在那个世界里,灵兽是低等的。"他说,"人类和他们签订契约,汲取他们的力量。那些力量被抽干之后,灵兽就会消失。他们不会死,但他们不再是什么东西了。他们变成没有意识的风,或者沉默的石头,有时候就留在那里。你经过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会记得自己是活过的,只是没有力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落在每个句子的末尾时都带着一种平稳的、像是已经被咀嚼过很多次的重量。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盘在腿上的尾巴上,尾尖在他的视线里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我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我见过消失的灵兽,也见过正在消失的。我见过他们最后的目光里映着人类的轮廓,然后那些轮廓慢慢变淡,像墨迹泡在水里,最后一缕念想也化进了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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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
陈木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看着柏夜的侧脸,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动着的下巴,看着他说到"消失"那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后来我成了他们里面力量最强大的一个。"柏夜继续说,"那些灵兽叫我'王'。我自己没答应过,但他们叫了。我带着一些人反抗。我们不要被签契约,不想变成一团失去意识的风。"
柏夜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尾巴上抬起来,落在客厅窗户的方向,窗外的阳光正在缓慢地偏西,在窗帘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和我一起逃出来的有三个人。薇薇,她能感知到周围的气息变化,是队里最细致的一个,我不在的时候她负责统筹。她不是那种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但你会想相信她。蓝澈,他负责侦察和探路。他的蝴蝶形态在人类世界不起眼,但他很细心,会很仔细地记住走过的每一条路,在很远的距离外就察觉到那些不该靠近的气息。赤青,他负责警戒和断后。他站在高处的时候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也会盯着同一个方向很久,像在等待什么确切的事情发生。"
柏夜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尾巴从腿上松开,搭在沙发垫上,尾尖在沙发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我们穿过通道来到这个世界。我想躲一段时间,等灵力恢复一些,再回去。"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下去,他的目光还落在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窗外的某一样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陈木坐在沙发上,听着柏夜说完这些。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那明天你回去了,还会回来吗?"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的边沿,像在等一个已知答案的回音。柏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会。"
陈木低下头。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截被压得太久的树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弯曲的角度。他的声音从手心里传出来,模糊不清:"……嗯。"
柏夜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他的尾巴从腿上松开,搭在沙发垫上,尾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动了动,像是想伸手,但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回了。
陈木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刚才说……薇薇、蓝澈、赤青……我没见过他们。"
柏夜说:"……他们明天会在湿地公园。"
陈木抬起头来看着柏夜,他的眼睛比刚才红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但没有留下痕迹。"……那你明天走之前——"他顿了一下,"他们会来吗?"
柏夜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你想见他们?"
陈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的膝盖上。他坐在那里,感受着整个房间逐渐被这个词的沉默填满。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你明天走之前,告诉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