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浔城,回龙村。
三岁的沈泠蹲在一堵猪棚后面,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从指头缝里漏出咯咯的笑声。
他在和其他几个小孩玩躲猫猫。
沈泠觉得自己找的地方堪称绝妙,猪棚后面一个三角形的窄缝,刚好够他把自己缩进去,还有猪棚里面的猪呼哧呼哧拱食槽。
他透过草垛的缝隙往外看,其他小孩跑来跑去愣是找不到他。
沈泠得意的眼睛弯成月牙,把嘴捂的更紧了一点,怕自己笑出声。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这只手很清瘦,但是力道大的吓人,沈泠很快就无法说话,他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挣扎,却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别出声。”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
但沈泠注意到,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在微微发抖。
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从田埂上走过,对讲机响了一声:“少爷,那边回消息了,说没出山门。”
那人哼了一声:“调头,回去。”
脚步声远了,对讲机的电流声也一点点消失在村口的方向。
那只手从沈泠嘴上移开,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泠这才敢转过头去看。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蹲在他身后,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五官还没长开,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却已经有了冷硬的轮廓。
他蹲在那里,浑身上下沾着草屑和泥点,右腿的裤脚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脚踝上还缠着半截枯掉的藤蔓。
沈泠伸出手,短胖的指头戳了戳男孩的肩膀,“哥哥,你怎么了?”
男孩没说话。
沈泠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那双手的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可能是刚才跑进路边草丛时被茅草划的。
沈泠皱着眉,低头在自己的口袋里翻了半天,掏出三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有点皱了,被他的小手攥得温热。他捧在手心里递过去,“这个是妈妈的亲戚从海市带回来的,可甜了,一天只能吃一颗哦。”
男孩看着那三颗糖,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从沈泠的掌心里拿了一颗。
“……谢谢。”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
皮夹打开,他把里面的银行卡抽出来,塞进沈泠手里。
沈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
男孩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走到草垛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泠一眼:“里面十万块。”
沈泠:“??”
密码是——
他说了一串数字。
“十万是多少钱?”沈泠举着那张卡对着太阳看,他歪着头想了想,“能买几个大白兔?”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巷子那头又传来脚步声,少年把三颗糖攥在手里,往巷子深处退了半步,黑色的短袖被风吹起来露出清瘦的手臂轮廓,沈泠刚想说“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转身跑了。
沈泠蹲在原地,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兜里少了几颗糖,他郑重其事的把卡藏进了口袋里,嘟囔一句:
“好多钱哇。”
*
夕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泠眉眼间。
沈泠说完,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把卡塞给我就跑了,之后他再来的时候,我还保护过他好几次,不过我搬走以后,就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了。”
“那张卡我到现在还留着,估计是没有缘分还给他了。”
霍砚深站在他面前,面色有些古怪,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沈泠浑然不觉,回味无穷:“人傻钱多的。”
霍砚深:“…………”
沈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老公,你刚才要说什么?你不是说,你也来过这里吗?”
霍砚深沉默一瞬,面不改色道:“前几年出差路过。”
沈泠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沿着土路走了几百米,速度就慢了下来,像一台电量告急的小机器人,走一会儿就揉一下后腰。
霍砚深的视线定格在他的腰上,“累了?”
沈泠诚实的点了点头。
于是霍砚深带着沈泠上了车,打算带他先回酒店休息。
车子停在一栋建筑前,沈泠下了车,仰起头。
浔城是个小地方,他印象里的旅馆都是火车站门口那种招待所,但眼前的这个酒店显然要高档的多。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门童,看见他们下车就迎上来接行李。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个戴白手套的电梯员,微微欠身问他们去几楼。
沈泠走进去,贴着霍砚深的胳膊站着。电梯员替他们按了顶层。
沈泠悄悄拽了拽霍砚深的袖口,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老公,你以前出差都住这种吗。”
霍砚深“嗯”了一声,顿了顿,皱起眉:“对不起,浔城只能订到这种条件的了。”
“……”
沈泠活了两世,对这种资本主义的恶魔低语还是有些无所适从,半晌憋出一句,“哦哦,谢谢老公,老公最好了。QAQ”
房间在二十多楼,落地窗正对着浔城的老城区,沈泠进门就蹬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鼻尖快要贴上玻璃,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沈泠赶紧把自己窝进阳台的躺椅里,无意识的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隔着浴袍的柔软布料,轻轻摸了摸。
露台上没有开灯,只有楼下县城的光映上来,沈泠刚洗完澡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睫毛半垂着,眼尾那颗小痣安静的缀在那里。
他望着山下那片灯海出神。
那些亮着灯的房子挤挤挨挨地挨在一起,巷子口有一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底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沈泠看着那些小孩,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
那是一个除夕夜,他的妈妈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张在她指间翻过来折过去,变成了一只精致的小船。
她把船放进他手心里,说明天带你去海边,你亲手把它放进水里。
那年沈泠五岁。
沈泠把纸船小心翼翼的放在窗台上,那天晚上他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来没有见过海,但他觉得海一定很大,他要把小船放在最大的那片水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纸船还在窗台上,可妈妈不在了。
他以为她去买菜了,抱着纸船坐在门槛上等。等到中午,等到晚上,等到隔壁阿婆过来把他牵走,说“你妈妈跟别人跑了,别等了”。
他把那只纸船放在窗台上,每天给它换一个方向,让它对着村口那条路。
后来下雨了,纸船被雨水打湿,他拿出去晒干,又下雨,反复几次,纸浆终于烂成一团,再也撑不起一艘船的形。
沈泠蹲在门口把那团纸浆默默的捡起来,最后还是扔掉了。
那个冬天过去后,沈泠就搬去了城里,被塞进一间逼仄的出租屋,沈国良叼着烟坐在沙发上,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沈泠的手还放在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老公。”
霍砚深合上电脑,“嗯。”
沈泠转过来看他,“你能陪我去看海吗?”
“就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沈泠说,手指往山脚下的方向指了一下,“大概一公里,我们走过去也可以。”
霍砚深把电脑放到小圆桌上,站起来,朝沈泠伸出手。
沈泠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霍砚深牵着他走到门口,沈泠忽然挣开手跑回去,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一张白纸。
他把纸对折,折出一条笔直的脊线,然后翻过来,把两个角往中间叠。
一只纸船,尖尖的船头,翘起的船尾。
霍砚深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纸船捧在手心里。
沈泠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他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清淡的茉莉气味,裹在宽松的T恤里,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踝都过分纤细。
两个人沿着县城的主路往外走。
浔城的夜不算安静,路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烤摊的烟顺着风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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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泠吸了吸鼻子,霍砚深看了他一眼,“不能吃。”
沈泠撇撇嘴,“我没说要吃。”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柏油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黑魆魆的乱石滩。
海浪声越来越近。
绕过最后一片礁石,海就出现在眼前。
沈泠从口袋里摸出折好的船,弯下腰找了个水洼,把纸船轻轻放进去。
霍砚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霍承基。
霍砚深果断按掉了电话。
可对面一直不罢休,接二连三的打过来,被霍砚深一次次的按掉。
第五次震动的时候,霍砚深收到一条短信。
霍承基很少发短信,他的父亲习惯打电话,习惯用声音里的压迫感让对面的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发短信意味着他已经在电话被挂断这件事上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霍承基,“你今天又推掉了鼎盛的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爷爷说你当着他的面出言不逊。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有的是人等着你犯错。家族排名是写在墙上给所有人看的,你以为你是第一名就可以永远高枕无忧?”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回海市。私人宴会上周家那边的人会到场,你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又打进来了,霍砚深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礁石上,震动声被海浪盖过去。
“老公。”
霍砚深抬起眼。
沈泠还蹲在水洼旁边,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抬起头来看霍砚深,把手伸过来,掌心里还有一张便签纸,被他折成了一只更小的船。
“你也来放一个呀。”
霍砚深低头看着他。
月光在沈泠身上镀了一层银,刚洗过的头发被海风吹得蓬松柔软。
霍砚深往前迈了一步,弯腰扣住沈泠的后脑,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沈泠的睫毛抖了一下,才慢慢阖上。
他被亲得晕乎乎的。
他的后脑勺被霍砚深的手掌稳稳托着,海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已经感受不到了,只知道现在抱着自己的这具身体是温暖的。
沈泠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这就是安全的感觉。
宋医生说他在亲密关系里呈现出典型的依恋焦虑,说他对伴侣的依赖程度高于正常值,建议他逐步建立独立的安全感体系。
他今天早上在高铁上还在看书,还在想,嗯,宋医生说得对,我要独立。
可现在霍砚深只是亲了他一下,那些想法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在这个吻里走了一小会儿神。
今生他催着奶奶去体检,把冠心病的隐患提前掐灭了,奶奶不会再因为延误治疗去世,霍砚深也不用半夜开车去给他找马卡龙,不会撞上泥石流。
他改变了一些事,而霍砚深依然没有前世的记忆。
对他来说,这段婚姻还是契约,白纸黑字,一年为期。
这个人眼里的沈泠,是一个嫁进门不到一周就开始变乖的小妻子,闹过作过,然后有一天忽然安静下来,会给他系领带,会窝在他怀里睡觉,会在他出差的时候发小兔子的表情包。
霍砚深不知道前世那个沈泠亏欠了他多少,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泠知道自己自私,他明明有机会告诉霍砚深一切,可还是选择把这个秘密吞进肚子里。
他自私的想,如果霍砚深察觉到不对劲,他就坦白一切,霍砚深如果没有前世死亡的痛苦记忆,说不定会宽恕他。
可不可以让他求一个原谅,然后用余下的时间去换一次追求的机会。
沈泠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亲傻了。
霍砚深亲他一下,他连怎么追人都盘算好了。
霍砚深的唇离开他的时候,沈泠还在走神,眼神涣散。
霍砚深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在想什么。”
沈泠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霍砚深没有追问,语速有些快,“今晚你先住在这里。”
“我回一趟海市,明天中午之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