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茫然的困惑,像是发现了以前从来不会刻意去想的问题。
哭是人的本能,伤心了会哭,委屈了会哭,激动了也会哭。眼泪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从小到大,沈泠都是这样的,他比谁都爱哭,比谁都容易红眼眶。
可是今天,从被霍砚深抱回来到现在,他明明觉得有情绪在胸口翻涌,眼眶却始终干干的。
沈泠能感受到霍砚深的手臂收紧了,把他稳稳的拢进怀里。
他抬起头,突然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沈泠的眼睛很红,明明是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可眼底就是干的。
他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拇指轻轻碾过沈泠泛红的眼尾。
“没有生病。”霍砚深说。
霍砚深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沈泠发烫的眼皮上:“哭不出来也没有关系。”
“我在这里。”
沈泠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霍砚深说没有生病,可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只能把自己往霍砚深怀里埋的更紧,
“……那抱抱。”
霍砚深的手臂穿过他的后背,掌心贴在他的肩胛骨上,像替他挡住了外面的风雨。
舱门外传来服务员的敲门声,是之前要的醒酒汤到了,霍砚深喂沈泠一口一口喝下去,又用温毛巾帮沈泠把那片黏腻的痕迹擦干净,毛巾的温度试了又试才贴上去。
沈泠半阖着眼睛,由着他摆弄,终于感觉困意上涌。
等霍砚深把人擦干净了,被子重新盖上,把沈泠拢进怀里,低头看时,沈泠已经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
第二天早晨,沈泠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霍砚深怀里。
霍砚深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文件。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醒了?”
沈泠脑子还是懵的,轻轻应了一声:“……嗯,醒了。”
“不、不好意思,对不起,这就挪开。”
他撑着床垫想往旁边滚,大腿一使力,却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
沈泠毕竟不是没有经验的人,他花了零秒就猜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悄悄把腿并拢了一点,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此地无银,于是假装若无其事的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霍砚深已经坐起来,他看着沈泠把脸藏在被子里装鸵鸟,伸手把被子往下拉,露出沈泠红透的脸。
“中午了,起来吃饭。”
沈泠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居然睡到了中午。
事实上霍砚深早上试图叫过他一次。
七点半的时候早餐送过来,霍砚深就曾尝试着把沈泠从怀里捞出来,但沈泠却像没骨头一样,眼皮撑两下没撑开,脸一歪又埋回他肩窝里。
霍砚深把一只虾饺喂到沈泠嘴边,沈泠皱着眉头哼哼,不情愿的咬一口。第二只喂下去后,沈泠就抿紧了嘴,死活不肯再吃了。
霍砚深看他困成那样,实在没忍心再叫他,于是只喂了两个虾饺和早上要吃的药,就由着沈泠蜷在自己怀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但这两只虾饺能顶什么用?
昨晚就喝了一碗粥,今天早上就吃这么一点,他的宝宝哪里经得住这样饿。
霍砚深把人放回被窝里安顿好,转头已经吩咐了下去,中午的菜一定要好好做。
于是,沈泠坐到餐桌前的时候,眼睛差点被晃花。
三文鱼是清早就搭冷链航班送过来的,那碟黑松露是昨晚拍卖会上刚拍下来的,帝王蟹拆的漂漂亮亮码在冰盘上,蟹腿肉雪白饱满,是今早刚从阿拉斯加海域发过来的。
就连那碟不起眼的时蔬,也是有机农庄直送,当天采摘的。
呜呜呜,午饭吃这些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于是沈泠吃着吃着,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起来,霍砚深对他这么好,他却无以为报。
沈泠绞尽脑汁,郑重其事的说,
“你放心。我以后会给你养老的。”
“……”
霍砚深沉默片刻,说:“我才二十八。”
沈泠才发现自己说的话确实有歧义,连忙摆手:“没、没有说你老的意思。我是说,就是,你以后年纪大了,我可以照顾你,我可以给你端茶倒水……”
霍砚深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每年体检两次,私人医生团队全程跟进,身体管理精确到每一餐的营养配比。
前世他把沈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这么久,如果这一世再让沈泠有朝他端茶倒水的那一日,那他也太没本事了。
霍砚深:“我不需要你给我养老,不会有那一天。”
好叭,又说错话了。
沈泠慢慢低下头,老老实实的夹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沮丧的嚼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等沈泠终于放下筷子,满足的靠在椅背上舔嘴角的时候,霍砚深才起身。
衣橱里挂着两套正装,这次不比昨天小范围的应酬,是船上正式的商务晚宴,更何况霍砚深带沈泠来也有别的目的,着装半分含糊不得。
沈泠把衣服披上,系了扣子,转过身张开手臂:“我穿好了。”
霍砚深看了一眼,走过去把沈泠西装马甲的扣子重新理了一遍,又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布料一寸一寸抚平。
沈泠乖乖站着,仰着下巴,由着他摆弄。像个玻璃橱窗里的洋娃娃,睫毛一眨一眨,等着人给他穿戴整齐。
霍砚深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
沈泠西装下的肩线清瘦,下摆弧度自然,又乖又矜贵。
“走吧。”
*
沈泠跟在霍砚深身后踏入大厅,灯光倾泻而下,满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紧张?”霍砚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沈泠正发呆,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霍砚深袖口的布料攥出了一道褶。
沈泠赶紧手动把褶皱抚平:“有一点,你表妹……是什么样的?”
“话很多。”霍砚深简单说。
沈泠:“……”
两人正说着,一道明艳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表哥——”
沈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人穿过人群朝他们走来。她穿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乌发挽成低髻,步态轻盈张扬。
霍砚深走过去,微微颔首。
陈曦潼的目光立刻落在沈泠身上,霍砚深很少带人来这种场合,更别说带人直接走到她面前。
“这位是?”陈曦潼问。
“沈泠,我带过来的设计师。”霍砚深说。
沈泠心里微微一动。
如果霍砚深开口介绍他为自己的伴侣,那陈曦潼一定会因为霍砚深的面子,收下这枚胸针,而现在霍砚深不介绍他,就是把判断权完整的交了出去。
沈泠没让情绪在脸上停留,把丝绒盒子递了出去。
“陈小姐,初次见面。这是我做的一枚胸针,听霍先生说您钟爱珍珠,希望您能喜欢。”
陈曦潼接过盒子,打开。
盒子里那枚胸针安静的躺在绒面上。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时语气已经变了,“底托是手工的?”
沈泠被她看的不好意思,点了点头:“是手工的。”
“太美了,”陈曦潼由衷的说,“你是内地的设计师吗?我怎么没见过你?港岛这边但凡有这种手艺的,我多少都应该听说过才对。”
沈泠刚要回答,霍砚深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你们聊。”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没入人群。
沈泠知道霍砚深是为了给自己空间,于是继续说:“是的,我是内地的,刚入行不久,还有很多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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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曦潼却完全不吃他这套谦虚,她一把挽住沈泠的胳膊,“你等着,我要带你去见个人。”
“……诶?”
“别诶了,你这手艺,埋没了不是很可惜?”
沈泠被陈曦潼带到了三层甲板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一个男人正站在栏杆边打电话,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斯文。
陈曦潼走到他身边,自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男人挂了电话,低头看她:“这么快就腻了?”
“谁腻了,我带人给你认识。”陈曦潼把沈泠拉过来,“周凛,这位是沈泠,也是内地做珠宝设计的,刚才他送了我一枚胸针,特别好看。”
周凛的目光落在沈泠身上,略微点头致意,不算热络。
“沈泠?”他眉头几不可查的动了动。
沈泠心里一紧,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反应。
果然,周凛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你是海市美院那个沈泠?”
陈曦潼察觉到了什么:“你们认识?”
沈泠垂下眼:“周先生应该是听说过我。”
关于刘贤那些龌龊事情,陈曦潼从小在港岛长大,不太清楚很正常,但周凛常年在内地混迹,当然有所耳闻。
但有一件事,周凛一直没想明白。大概一个月前,沈泠这个名字忽然又能活动了,虽然大部分设计师心里还是有顾忌,不太敢主动联系。
周凛之前也没在意过,这种事不算少见,多半是有中间人递了话,反正跟他没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老婆正挽着这个沈泠的手臂,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周凛默默权衡了一下。
“沈先生的设计我看一下?”周凛说。
陈曦潼把领口的胸针亮给他看,周凛低头看了一会儿:“不错,”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改天约个时间,好好聊聊。”
陈曦潼显然对这个反应满意,拉着沈泠说:“走,我们去看看今晚的展品。这次来的人里有几个是资深藏家,带出来的东西很有些意思。”
展览区设在一层的主厅,四面墙被临时改装成了玻璃展柜。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各自看展。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嬉笑。
沈泠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展柜里的胸针上,可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人忽然顿住脚步,“咦?这不是……?”
另一个人的声音快速响起:“嘘——别说话!”
沈泠缓缓转过身,看见展厅入口处站着三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沈泠认得他,孙宇。
——刘贤门下的得意弟子之一。
孙宇显然也认出了沈泠,表情变幻,他按住身旁说话的人,几个人便若无其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但沈泠没有动。
陈曦潼回过头,看见沈泠的侧脸,她注意到沈泠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轻微的颤。
“……沈泠?”陈曦潼轻声叫他。
沈泠他盯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他的身体像是被从刚才那个温暖明亮的宴会里抽离出来,扔回了某些他不愿想起的暗处。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来,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刻的月牙印记,几欲滴血却浑然不觉。
——这是他惊恐发作的先兆。
沈泠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然跳动,像一根针从记忆深处扎进来,穿过层叠的时间,准确的刺中此刻的他。
“沈先生?”陈曦潼的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
沈泠猛地回过神,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花,画面正从四周往中心一点点模糊。
“我…”沈泠轻声说,“陈小姐,失陪。我去趟洗手间。”
话音刚落,就逃跑似的迅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