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化为利刃的鞭子距离苏魂的心脏只剩三寸的时候,温毓麟以惊人的速度瞬闪到苏魂跟前,徒手抓住那还在飞速旋转的鞭子。
但鞭刃旋力过大,出手的阻力仅握偏了鞭刺的方向,鞭尾还是划过苏魂左臂,鲜血瞬时染红了苏魂的衣袖……
而温毓麟的掌心亦是血肉模糊,血顺着鞭子滴下,落在地上打成圈儿。
“苏魂!”
温毓麟的声音是哑的。
苏魂仍旧一动不动,受伤了也毫无知觉,只是定定地看着身前的温毓麟,嘴角勾起来,还是熟悉的被保护的感觉。
温毓麟发力甩开鞭尾,再一拳将安晴打出三丈远,他立即回身抱起苏魂再退三丈,将人安置在御雳魂扇形成焰火流盈的赤光钟内。
尔后扯了自己的衬衫,没几下衬衫下摆就被他撕成条状,苏魂的手臂还在流血,翻开的皮肉若隐若现,破开的衣袖颜色更是红得刺眼,布团摁在伤口,摁得骨节泛白,“疼吗……”
苏魂看着咬肌绷紧的温毓麟,“没事,就划破点皮……”
血液快要渗透布团,温毓麟迅速把布条缠在伤口处,一圈一圈,打结时用牙咬住一端,手拽紧,牙齿磨得发酸,结打得很死,几乎勒进布条里。
“先简单处理一下。”温毓麟声音是平的,但苏魂明显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什么。
“我真没事。”苏魂一动不动。
“刚才……刚才……”语不成调。
“刚才你救了我!”
“为何不躲?”温毓麟声音低沉,后怕藏不住:“你知道刚才……我要是晚一步……”
“不会,你不会晚一步,你总会出现的刚刚好。”苏魂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的羽针扎了我一下,令我瞬间无法动弹。”
温毓麟紧紧抱住苏魂,受伤的手护在苏魂的后心,另一手扣在苏魂的脖颈,掌心感受着那股热乎的、有节奏的跳动。
苏魂低声说:“小臂被扎了,我现在还动不了。”
温毓麟抬起苏魂另一只手臂,果见白皙的皮肤上突兀的有一个似黑痣一般的东西覆在其上,不由分说地低头,唇触上苏魂的手臂,舌尖轻挑,再一吸……
苏魂身子一下子僵住,呼吸微微停滞,温热的气息在手臂上流窜,温软的唇紧紧地贴着他的腕儿,湿濡的舌尖划过肌肤,似乎炙热的血液都流向手腕,随着他那一吸,要冲破皮肉,随他而去……
“是定魂钉。”
苏魂几乎忘记呼吸,耳边是温毓麟温润的声音。
“嗯。”苏魂收回微微颤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依旧不自主的抽动,手上依旧有他软唇的温度,那触感迟迟不消,引得他内心怦然,那感觉如同火山一般爆发,无法控制。
“你的伤……”苏魂看着温毓麟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心下发紧。
温毓麟又扯了自己的衣服,随意缠了几下,“我没事。”又上上下下检查起苏魂。
确保苏魂没受其他伤,温毓麟这才说:“待在赤光钟内,不要出来。”提步走出赤光钟,不放心的又嘱咐一句:“听话。”
苏魂此刻手臂疼,心更乱,低低地‘嗯’了一声:“好。”
温毓麟深深地看了一眼苏魂,后飞快向那头爬起来要继续攻击他们的安晴而去。
不等安晴出手,温毓麟已抓起长鞭,猛地冲向对方,将长鞭的尾端刺进安晴肩窝。
安晴一声惨叫。
温毓麟却没有给她反击的机会,徒手劈断鞭子,成为他手中的利刃,一下一下怼着安晴的锁骨,刀身没入,拔出来便带出黑血,溅在他的脸上、下巴上……他却毫不在意。
似乎利刃不趁手了,他丢开鞭尾,徒手一拳拳打在安晴的脸上,那张本就狰狞的脸,几乎被打得不成型,又几拳下去,她的牙随着血喷出口,连着黑血丝落在地上,接着又被进攻的温毓麟碾碎……
温毓麟如同入了魔一般,完全失去理智。
“晴儿!”陆锦芳不知何时清醒,突然跑过来抱住温毓麟的大腿:“不要,不要伤害我的晴儿!”
温毓麟低头看了一看,一脚将人踹飞,陆锦芳滚出去一丈远,呕出一口血,还强撑着身子爬来:“别打……别打我的晴儿!”
此时的温毓麟,让苏魂觉得有点陌生,他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有的只是空洞,
苏魂心觉不妙,大喊一声:“温毓麟!”
温毓麟似是没听见一般,抽出腰间的枪对准那不顾一切匍匐前进的陆锦芳,就在准备开枪的时候……
“铃铛哥哥!”
温毓麟的动作猛地停下,他看眼前血肉模糊的安晴和那被他踹飞的陆锦芳,有那么一瞬是茫然的,眼神甚至是散的。
“铃铛哥哥!!”
又一声呼唤,温毓麟这才清醒,瞳孔聚拢,涣散褪去。
“苏魂……”温毓麟张了张嘴,手开始抖,他看了看手里的枪,再看那已经被打的没有反抗能力的安晴,“我说了……你敢伤他……”
“铃铛哥哥!!!”
温毓麟一脚踹开安晴,循着声音,一步一步走向赤光钟,神识也一点点地回笼。
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温毓麟,苏魂想起他在审讯室说的话,那会儿觉得震惊,可现在他相信温毓麟会因为他而失去理智,说的夸张一点,成魔的可能性都有。
苏魂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在温毓麟失智一般的打安晴,眼神是空的,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还出现了血瞳……
陆锦芳是人族,经不起修道者一记掌风、一道灵压,若不制止温毓麟,他有可能会死在温毓麟的手里。
就在温毓麟快走到赤光钟的时候,却见苏魂脸色大变,大呼一声:“毓麟小心!”
“晴儿!”
“噗呲……”皮开肉绽的声音。
“晴儿……”痛苦而又解脱一般的呼唤。
苏魂眼看着那厢安晴突然近前,手里拿着被温毓麟斩断的鞭尾,以极快的速度刺向温毓麟的后背。
但此刻鞭尾刺穿了陆锦芳的胸膛,他缓缓在眼前倒下,胸口正插着安晴化为利刃的鞭尾,血,顺着鞭尾汩汩落下,滴入泥土中……
陆锦芳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温毓麟的背后。
“锦芳!”
温毓麟转身看了一眼,眼神幽深,再转过来时却清明如水,踏入赤光钟,走到苏魂身边,仿佛安晴的刺杀和陆锦芳的挡刀,与他无关。
温毓麟捕捉到苏魂那一闪而逝的慌措,“刚才,你叫我什么?”
“铃铛哥哥。”
“嗯。”温毓麟恢复了原本的状态:“我喜欢你这么叫我,以后可以多叫吗?”
“不可以。”苏魂拒绝,“温毓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锦芳怕是活不了了。”
温毓麟顺着苏魂的目光投向安晴和陆锦芳,那眼神,仍旧想将安晴碎尸万段。
陆锦芳跌在安晴的怀里,他口吐鲜血,浸染了安晴双手,与此同时,周围掀起了一阵白色光雾,从底部开始一点点向上旋转,将安晴周身黑气逐渐逼退,随着白色光雾完全笼罩住两人,随后又化作烟消散而去,此刻安晴身上的魔性已彻底散去……
苏魂意外:“传闻真心人之血可净化入魔之人,竟非虚言。”
温毓麟却杀人诛心:“陆锦芳从未负心过。”
“从未负心的话,那他之前的行为是被人操控了?”
“他的神识被衔尾金针控制,以至他心性大变,所作所为皆非本意。”温毓麟说着,将方才从陆锦芳天灵盖内取出的金色短针递给苏魂。
苏魂没接,目光扫过那枚金针,金针尾部是衔尾蛇纹,若不细查很容易被忽略:“衔尾金针……引诱丁彩悦的神算、害小孔雀妖坠魔的神主,可能都与魔帝幽隐杀解鸣垣有关。”
“多半是。”温毓麟说:“绕这么大个圈子,只为引安晴魔化,好收为其用。”
“从一开始,这局就是为安晴母子所设,陆锦芳、丁彩悦不过都棋子。”
“魔帝幽隐杀解鸣垣……”安晴不蠢,方才他们说陆锦芳被人控制,她不相信,一个人的心怎么可能会被人控制呢?可此时此刻,陆锦芳的血助她褪去魔性,她才真正相信,陆锦芳从未负过她!
安晴颤着手,不敢看陆锦芳胸口,颤抖着唇,不住地说:“锦芳,为什么……为什么要替他们挡下!”
陆锦芳抬手抚上安晴满是疤痕的脸上,视如珍宝一般:“不要再因我而造杀孽……”眼神开始涣散,“若不是我的出现,你会在山间做最无忧无虑的仙子……”
“晴儿,对……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和孩子,对不起……”
“不,不……不要说对不起!”安晴要抱起陆锦芳,却怎么也抱不起来,泪水不住落下,滴在陆锦芳渐渐惨白的面庞上,“我可以救你,我不要你死……不要抛下我!”
“晴儿……来生,”陆锦芳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指尖轻轻地拂过安晴的脸,“我愿转生为妖,与你相恋于山,厮守于林,与你同修,与你同死,好不好……”
还未等到安晴的回答,陆锦芳的手无力地坠了下去,两人身下的血已染透泥土……
“好好好……”安晴慌乱地回答,紧紧地抱住陆锦芳,凄悲地回答:“生同心,死共魂!”
陆锦芳的魂灵消散之前,竟然化成一枚魂镜,映出一段画面,那是陆锦芳还未被控制之前——
“先生,这枚戒指虽说是墓里倒出来的,可这是孤品,绝无仅有!而且戴此戒的人与她夫婿死同穴还同棺,可见他们生前有多恩爱。听倒出这枚戒指的行家说,墓里还记录一段传说,说将此戒赠与心爱之人,必定能够永生永世在一起。”
“这个传说我喜欢,这枚戒指我也喜欢,”陆锦芳拿着那枚戒指爱不释手:“晴儿一定也会喜欢。”
“尊夫人必然会喜欢,您还得亲手为她带上才灵验呢。”
陆锦芳又细心挑选了放戒指的小盒子,尔后放在心口位置的口袋里,虽然有些突兀,可他却很是惬心。又去为孩子挑选了长命锁,妻子儿子谁的礼物都没落下,这才满意的离开了珍宝行。
只是回去的路上,一个黑衣蒙面人拦了他的去路,张口便道出了他妻子为妖的身份。
陆锦芳也不恼,温文尔雅地回答:“是,我妻子是妖,但她是个善妖,待人亲厚,与人为善,比人都善良。”
“人妖殊途,你们不可能长久。”
陆锦芳微笑着,语气坚定:“我与我妻能不能长久,我说了算。”
那人说:“实话告诉你,近日陆氏发生的事情,皆是我所擘画,只为夺取你的善念良知和真心,奈何你意坚志定,不为所动。”
“害我妻被族人厌恶,引我与父亲兄长决裂,都是你做的?!”陆锦芳面色终于一变,“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这么做!”
“我是神啊,神要做什么需要理由吗……”那人说完,将一枚金色的短针打入陆锦芳天灵盖,“既然族人的厌恶、亲情的决裂都不能左右你,我只好亲自拉你入深渊!”
陆锦芳眼神呆滞片刻,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神不再是之前那般清澈,他拿出放在心口的戒指,连同长命锁十分厌弃的地丢在地上……
至此之后,陆锦芳判若两人,后续那些伤害安晴母子的事情,皆非陆锦芳真心所为。
画面结束,那道光如烟散去,魂镜化为烟尘。
看完这一切,安晴语气坚涩,“我该信你的,我该信你的!”
苏魂面上难得的浮现出了几分怜悯,开口低低地说:“自古便有人妖殊途之说,屡屡被印证,这人妖当真殊途么……”
温毓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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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与人也会殊途,何况人与妖。”
苏魂略微错愕地看向温毓麟。
“其实……”温毓麟倏然一笑,“不论人与妖还是人与人,心交情付,彼此信忠,必将无畏殊途。”
苏魂轻咬“无畏殊途”,低低一笑,是了。
木然的安晴却低低地呢喃着“心交情付”这四个字,忽的又哭又笑,“此生,生不能同守,那便同死。”安晴说完,抬手利甲刺穿了自己的心口,狠狠地戾啸一声,下一秒生生将那颗活蹦的心挖了出来,放在陆锦芳胸口,嘴角鲜血涌出,颤抖着唇说:“安晴以魂灵为代价,换锦芳来生平安顺遂,不再遇见妖族。”
苏魂和温毓麟皆是震撼,未料到,安晴会有此举和此誓言,两人未来得及阻止,只见那血淋淋的心在陆锦芳胸口慢慢停止跳动。
安晴扬着嘴角,满眸深情地看着陆锦芳,很快,她坠伏在陆锦芳身上,死的迅速又决然……
苏魂是眼睁睁看着安晴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的,那一幕令他久久不能回神,直至温毓麟燃了法箓,将他们的遗体焚烧,结界撤去,才稍稍反应过来。
苏魂仍旧不能释怀:“她为何这么做……!?”
温毓麟道:“她认为这一切因她而起,若没有她,陆锦芳可以顺遂的度过一生。”
“她没想过,没有她的一生,或许陆锦芳可以平凡平安度过,可那真的是陆锦芳想要的吗?”苏魂抬起眼帘,目光阴沉:“谁又答应了她的一厢情愿?!”
温毓麟没空管一个魂飞魄丧的孔雀妖,而是把自己手上的手摊在苏魂面前:“还在流血……”
苏魂看到温毓麟缠着的布已经彻底被血浸透,心里的那股子气一下烟消云散,“走,立刻去包扎,参政司有司医吗?”
“有是有,但他们处理的不如你处理的好,你帮我包扎吧。”温毓麟引着苏魂往参政司主楼去。
苏魂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我也是伤患,怎么帮你包扎?我也疼。”
温毓麟看苏魂的伤,血虽然止住了,可那红色,仍旧刺着他的眼。
见温毓麟沉默,苏魂道:“我跟司医一起帮你处理,我还蛮喜欢上药的……”
温毓麟闷闷地应了句:“嗯。”
……
两人处理过伤之后,各自去盥洗换衣服。
更衣室内,挂着大一号的衬衫和休闲西裤,苏魂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温毓麟比他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一圈,袖口刚好卡在指缝的位置,必须卷起袖子才方便。
刚卷起袖子,温毓麟就推门进来,“还合身吗?”
温毓麟抬眼就看到宽大的领口下,雪白的锁骨。
“有点大。”苏魂扯了扯袖子。
温毓麟近前:“别动。”说着,把苏魂的领子拉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随后把袖子一层一层的往上叠,动作很慢,怕碰到苏魂的伤。
结束后,温毓麟低头看苏魂。
苏魂拧眉:“怎么?”
温毓麟说:“小时候你偷穿过我的大氅,整个人被包裹着,像一只小猫,很可爱。”
苏魂记得偷穿温毓麟衣服的事情,那件大氅后来被温毓麟送给他了,说等长得跟他一样高的时候就能穿。
可离开平津后,苏魂再也没有机会穿那件大氅了。
“你说什么?”苏魂不悦,“我不可能跟可爱挂钩。”
温毓麟不说话,只是带着宠溺地看着他,温软的笑容里都是纵容。
苏魂只觉心跳漏拍,转移话题:“这个案子到此清晰。”
温毓麟轻轻地应了一句:“嗯。”
苏魂继续说:“安晴和陆锦芳的后事你派人处理一下,而丁彩悦害袁玉婷一案就交给缉察司来收尾,该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她就算疯了,也不得轻饶。”
“谨遵天刑师之命。”温毓麟看着苏魂,嘴角微微一勾,他从苏魂身上看到了正邪两气,两道气息交织,难分你我,大概因为这样,他的气质中满是狂狷。
苏魂道:“一会儿我朋友来送陆锦芳的资料,顺便就让他把丁彩悦带回去,他是城西缉察司的探长。”
“没问题。”
“袁玉婷的死跟舒文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用再对舒文有所防备,撤销舒文的通缉令,并发报为她正名。”
温毓麟想到了什么,点头道:“我会让人多着笔墨,澄清你和她的关系。”
苏魂一怔,“这点我从未在意过。”
“我在意。”温毓麟对自己的想法毫不遮掩,又问:“你如此上心这个案子,只是为了舒文?”
苏魂捏了捏脖颈,面色缓解许多,反问道:“温都督你如此上心这个案子,又是为了什么?”
温毓麟:“为了正你清白。”
“为了……我?”
“嗯。”温毓麟清晰地应了一声。
苏魂讶异之余是心愉。
温毓麟道:“这个案子虽然结束,但还有不少疑问没解决,那个神秘的神算是不是小孔雀妖所说的那位神主,是不是就是他将衔尾蛇针打入陆锦芳身体,目的真的只是利用安晴母子?还有,我们在郊外遇到的那个‘屁’取你之发的目的令人猜不透……”
苏魂道:“猜不透便不猜。”
“理应防范于未然。”
“你不觉得……”苏魂道:“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坐等麻烦上门,应机而动较为适合。”
“兵来将敌,水来土堰。”温毓麟顿然失笑,与苏魂对比,自己反倒显得有些鳃鳃过虑。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士兵敲门,允进之后,他进来给两人行了礼,然后对苏魂说:“苏先生,外面一个自称是文钊璟的人来寻,于会客室候见。”
苏魂点点头,对温毓麟道:“资料送来了,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