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这两日噩梦不断吧?”
苏魂亲眼看着小桃妖将一道绿光送入丁彩悦额间。丁彩悦这副模样,分明是被梦魇缠得生不如死——小桃妖的手段虽嫩,但着实解气。
丁彩悦灰白的唇不再动,神情明显一震,被关押的这两日,一闭眼就是袁玉婷的死状,一睡着梦里都是袁玉婷的惨笑,她白皙的脸庞上是坑洼的血洞,鲜红的血液还在滴落,而她不断的在说“彩悦姐姐,我很孤单,我在下面等你来陪我,等你……”!
“仅仅只是噩梦,她便成这副模样了?”温毓麟不禁摇头,“心存恶念而杀人者,死后魂灵将在九大渊狱轮回受苦,期限到后进入噬魂渊狱,永生不见光明,再无轮回之日。若她知道这九大渊狱轮回受苦的期限如何,岂不是生生吓死。”
“这期限如何?”苏魂配合地问:“还请温都督指教。”
“以亿来计算,红尘界一百三十五亿年,方才受过第一渊狱。而后一渊狱比前一渊狱增苦二十倍,增限一倍。九大渊狱周而复始的轮回,永无止境。”
“这么说来入渊狱者,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苦痛和黑暗。”苏魂“感叹”:“当真是红尘界一时爽,虚妄界世世哀。”
“别说了……”丁彩悦连日做噩梦,早已承受不住,再听“永无止境的受苦”,慌乱地大吼:“求你们别说了!”
苏魂眄视着丁彩悦,冷声道:“怕了?杀人时怎么没想过怕。”
“怕?不,我一点也不怕。”丁彩悦面目极度苍白骇人,“我一心想只要她毁了容貌或者死了,锦芳就会回到我的身边,我的未来就会一片光明,那种满怀希望的感觉不要太好,怎么会怕。”
“自欺欺人。”苏魂道。
“自欺欺人?不是的!”
温毓麟道:“纵使极恶之人,第一次杀人不可能无丝毫怖惧。”
“我没有‘害怕’这种东西,我没有!”丁彩悦低声嗫嚅:“可是现在,为什么还会害怕?”
苏魂暗中掐了个决,眸色倏然一变,如火似炉,几乎将对面那颤抖的人看穿。
片刻后,他已确认丁彩悦内心善念不存。
魔族喜夺取他人善念良知伪装自己。
而丁彩悦本就是极端心性,居心不良之人三言两语,便可使她心生恶念,从而造下恶业。
以小孔雀妖的能力,尚不能夺取他人善念良知,只有小孔雀妖背后的那位“神主”。
苏魂抬眸,恰好温毓麟也看过来,二人眼神相触几秒,在想同一个问题。
“我没了善念,活得更自在更快活了。”丁彩悦有了几分正常神色:“可是袁玉婷还活着,有她在,我便是再自在再快活,也总被她压一头。我想让袁玉婷消失,永远也不要再出现,没有她,这个世界才属于我!于是我用我的良知与他交换,他给了我一个杀人又能保全自身的方法。”
苏魂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凡造恶业,律法必裁。”
“呵……”丁彩悦双肩微耸,似是低笑,“恶业?袁玉婷夺我所爱,难道不是造恶?可笑,允许她夺我所爱,不允我夺回来?”
温毓麟说:“你可以有很多方式将所爱之人夺回,但你却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造了杀业,触了律法,犯了恶罪。”
丁彩悦眯着眼摇头道:“犯罪?不,我只是个听从安排的刽子手,我没有犯罪!”
苏魂拧着眉,“你还清楚自己被人利用。”
丁彩悦眸色微闪,似乎“利用”两个字刺激到了她的神经。她沉了气:“我一直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晚餐。”低声而又满含恨意说:“可是一想到厌恶的人能够消失,被利用又如何?”
温毓麟开口:“即便袁玉婷身死,你也没有如愿。”
“……”丁彩悦逐渐陷入沉默,眼神沉下去,似是在回忆什么。
温毓麟再说:“你心里清楚,纵使没有袁玉婷,还会有张玉婷、王玉婷,但凡出现个长得与安晴有几分相似的人,陆锦芳都会被夺走。”
丁彩悦几近哀求地:“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为什么要说出真相,让我幻想一下,不行吗?”
苏魂问:“陆锦芳这种三心二意的男人,令你深陷泥潭,沉浸于幻想,如此荒唐的搭上自己的一生,值得吗?”
这个问题,直击丁彩悦内心,她瞳孔骤然收缩,停顿了好一会儿,缓缓地抬起脸,循着窗撒下的光看去,低低的似是自嘲地开口:“丁彩悦,为了一个男人做这些,值得吗?”
“值不值得呢……”一动不动的丁彩悦终于累了,闭了闭眼,双腿抬起来,抱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低低地开口:“其实,我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毕竟我得到了陆锦芳的怜爱……”
无人回应。
她又喃喃自语地说:“从何说起呢?应该是……”
延世纪元四千六百一十一年,年初庆岁时。
津海古董商陆氏循例岁首祭天祀神。
族长次子陆锦芳,因母亲为续弦且性格软弱,在族中备受冷落,形同旁支。
长兄陆锦荣被钦定为下任族长,每逢大典皆全权主事,而陆锦芳只能混迹于旁系子弟间,遭人指点。
陆锦芳终日郁郁,与友人汪机智醉饮诉苦。汪机智素好盗墓、风水、相术与鉴宝,与陆锦芳交好只为方便出手冥器。为酬陆锦芳之情,汪机智引他入“夜夜笙歌”舞厅寻欢。陆锦芳在此结识舞女丁彩悦,二人很快你侬我侬。
一来二去,丁彩悦将身心尽付,痴等陆锦芳迎娶。
然而天官节后,舞魁袁玉婷回乡归来,轰动津海十里洋场。陆锦芳于接风宴上对她一见倾心,自此流连舞厅却再不碰丁彩悦,每每敷衍,却盛邀袁玉婷。
丁彩悦不甘就此输于袁玉婷,立誓要夺回陆锦芳。一日,偶遇一个自称“天下第一神算”的异人。神算索其善念,许她一愿。丁彩悦半信半疑许下“无所畏惧自由自在”的愿望。
神算收其善念后,她果然心性大变,再无畏惧这种情绪。
再遇神算,丁彩悦求其助自己夺陆锦芳、毁袁玉婷,神算取走她的良知,授以害人之计。失去善念良知后的丁彩悦,彻底蜕变为底线之人,着手实施连环阴谋。
丁彩悦摸清陆锦芳家底,得知他的原配是妖,其子为半妖,心生一计。
她对陆锦芳谎称神算卜命,说他一生不顺,因妖邪干扰;又言妖脑可延年益寿,若取半岁妖孩献予族长,必得信任重用。
几经枕边风,陆锦芳终将妻儿推向死地。
而杀袁玉婷,是丁彩悦计划的最后一步。
六月十二日清晨,丁彩悦寻袁玉婷故作赔罪和好。袁玉婷不疑有他,甚至以为让丁彩悦认清了陆锦芳是什么人。谁料丁彩悦趁机用浸透哥罗芳的帕子捂住袁玉婷口鼻,致其昏厥,又用化骨水毁她面容。
完成一切,丁彩悦从容收拾现场,悠闲地与舞女们逛街买口红制造不在场证明。
傍晚,她引众舞女路过袁玉婷房前,恰逢舒文来寻人,却看到袁玉婷惨状。丁彩悦借机尖叫,引来众人。夜夜笙歌的护卫认定舒文为凶,欲抓人,却叫舒文跳窗而逃,而丁彩悦成功嫁祸舒文,让她成为津海通缉要犯。
听完丁彩悦的叙述,苏魂怒道:“作的一手好案!”
丁彩悦低低一笑,“是那神算老谋深算,若无他,我怎会如此顺利?”
“袁玉婷何辜!”
“谁让袁玉婷长得与那安晴这般相似?那眉眼、那神态,像极了……陆锦芳只是因为喜欢她的脸,才屡屡约她,我就是要毁了她的脸!”
“在倒化骨水的时候感觉我很兴奋很激动很开心。”丁彩悦说这话的时候,有了几分活过来的神色,越说神情越激动:“我很开心,因为她死了,她死了!”
话音落下,她听到自己说的话,反而一愣,缓缓地抬起手来,认认真真的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喃喃自语,反复说着:“我杀人了?我居然杀了袁玉婷!哈哈哈哈哈!”
“你问我值不值?我告诉你,值!只要她死了,我就开心,我就能得到陆锦芳了!”
听到这尖锐的吼叫声,苏魂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让人带出去吧。”
“不!我不走!我要等我的锦芳!锦芳,我的锦芳在哪里?他要开豪车来娶我,他要给我最风光的婚礼,他说他爱我,他说要娶我的!”
士兵强行带走丁彩悦,但她歇斯底里的声音却不绝于耳……
审讯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苏魂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落得疯魔的下场,就图这点虚妄的东西。”
“这点虚妄的东西是她们一直求而不得的……”温毓麟长腿伸出去,舒展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念头一旦有了,就再也磨灭不去。”
“什么念头?”
“陆锦芳说爱她。”温毓麟偏过头,“爱这个字,容易滋养欲望。”
苏魂嗤了一声:“去‘夜夜笙歌’的,会是好男人?这种男人的话能信?”
“嗯,‘夜夜笙歌’这种地方,我以后也绝不会再去。”
苏魂莫名:“说丁彩悦呢,扯你自己干什么?”
温毓麟一笑:“我就是想说好男人不去‘夜夜笙歌’,你以后也不要去好不好?”
“我是去办案。”苏魂拧眉,敲了敲桌子:“说正经的。”
“哦……丁彩悦啊。”温毓麟说:“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尤其是她们这种身份的,会带着点希望的去信别人,哪怕全世界都知道是假的,她信了,那就是真的。”
“信了就可以杀人?袁玉婷太无辜。”苏魂想起袁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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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惨状,“她有什么错?她甚至还在劝丁彩悦,让她不要轻信男人。”
温毓麟倒是很平静,“为爱疯魔的人,怎么能听得进去劝言呢?于她而言,劝言就是冷箭,是来刺破她美梦的东西。”
苏魂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垂下来:“可到头梦还是会醒。”
温毓麟起身,门边把门拉开一些,风顺了进来:“她之所以疯,就是因为这个梦破裂,是她承受不住的碎。”
“把爱当成杀人的刀,错的离谱。”苏魂说着又有点气愤:“重点是,她到疯了都没意识到错误。”
温毓麟回到桌边坐下,看着苏魂,生气的小模样真有点像小猫,“你啊……”
苏魂送去眼刀:“怎么?”
“事儿到了你这里,都得清楚明白,黑的白的、对的错的、该的不该的……”温毓麟说着别过头,有几分感慨:“可人心要是都懂得控制欲念,世上就没有疯子了。”
苏魂皱眉:“怎么,你要替杀人犯说话?”
“我是说……”温毓麟无奈,“爱这个东西,本身无罪,但若当刀使,越过法律底线,那她活该与死刑为伴。”
苏魂的眼神这才放过温毓麟。
温毓麟却又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我也会发疯。”
苏魂一愣。
“我会不顾一切来救你。”温毓麟继续说着,目光没有躲闪,“天下苍灵也好,法律底线也罢——什么都不重要。”
门被风吹动,“啪”的一下关上。
而那一下,苏魂觉得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来的声音,震得他浑身发麻。
“我可能做的比谁都狠、都过分。”温毓麟声音很轻,但语调坚定:“会让那些害你的人以最惨的方式去死,不管他们是谁,有什么理由。”
苏魂背靠的椅子不由往后挪了几分,他有点不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这张脸、这眉眼,都还是原来的人,可他眸底透出来的东西,让他有点心颤。
那是杀意。
锋利外露,让人害怕的杀意。
“温毓麟。”苏魂嗓子有点紧。
温毓麟没有回应,周身的气息薄了三分。
忽地,温毓麟抬起手。
苏魂梗住脖子。
看着那只手落在他的头顶,掌心温热,轻轻地揉着,手的主人说:“我开玩笑的。”
温毓麟的声音恢复了温度,嘴角弯起,笑得可亲。
“只要你在意的,我都不会伤害。”温毓麟抽回手,歪着头:“不管是小桃夭,还是天下苍灵。”
陌生的温毓麟消失了,可陌生的温毓麟给苏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刚才……”苏魂眯了眯眼,陈述道:“是认真的。”
温毓麟不否认,只是说:“所以……你要好好的,不要给我发疯的机会。”
苏魂低低地:“知道了。”
得到了答案的温毓麟笑了笑,又吩咐人把陆锦芳带来。
五分钟后,士兵押着陆锦芳进门。
陆锦芳满面青紫,形容颓丧,坐下,士兵为他卸下马蹄铐,他恨恨地开口:“探长,我不曾犯事儿,为何纵容那小丫头伤我至此,还将我关押!?我要告你们!!”
苏魂撇了陆锦芳一眼,这人与安晴口中所说的“温文儒雅”、与丁彩悦所说的“无奸商之气”完全不符,看他说话口气,这般形容,与泼赖无异。就这种人,怎值得安晴放弃千年修行随他入红尘界!?怎会引得丁彩悦为他谋划害人?!
苏魂不禁摇头,安晴和丁彩悦这等为情所困的人,果真是眼瞎心也瞎。
温毓麟道:“你做了什么事儿,自己不知道吗?”
陆锦芳眼珠子骨碌一转,心虚地低声道:“不知,我不知……你们这么胡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陆氏一族被灭门……”
温毓麟还没说完,就听陆锦芳慌乱地喊:“不是我不是我!”
“看来你早就知道陆氏一族被人毒害,为何不报案?!”
“我报案?陆氏全族死于非命,独存我一人,我敢报案吗?!有人要杀陆氏,我身为陆氏之人,能逃得过吗?!”陆锦芳神色慌张,“我不能报案,我得躲起来,躲起来!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出现在夜夜笙歌?奇怪,很多事情很奇怪……”
苏魂不禁怀疑:“你真的是陆锦芳?”
“我不是陆锦芳,陆锦芳是谁,我不认识!”
苏魂拧眉,疑窦丛生,转头看温毓麟道:“你不觉得有异?”
温毓麟放下笔,点头道:“很可能是那个‘屁’故意把陆锦芳送到我们跟前。”
“为什么这么做呢。”苏魂呢喃一句,就见温毓麟把讯问笔录阖上,他站起身来看向门口,说:“外面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