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萸”叼着草根,双手背在脑后,无聊地看着天上的浮云,聚合又散开,散开又聚合,循环往复。
这是“沈萸”被关的第三天,比起在阵法压制下越发的不适的身体,“沈萸”更关心的是刚捏好的泥人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意识。
上下眼皮又在打架,她吐出嘴里的东西,呈“大”字摆在地上。
沈萸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吊儿郎当,抖腿躺在地上。
这一次,居然不是附身。
左右顾盼,不会有其他人,脸颊慢慢爬上红色,恨不得拿东西遮住双眼。
看到幼时的自己,有点害羞。
尖锐的声音争先恐后传入沈萸的耳里,沈萸回头看,静静看着号称“坚不可摧”的阵法先是破开了一个小口,后来破的口越来越大,直直有两个沈萸的宽度,随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沈萸的视线里。
“小萸。”
“沈萸”眼睛骤亮,连忙爬起,将身上的枯草拍掉,边朝柏雎跑去,边挥手大声呼唤,“师尊。”
柏雎微微屈膝,温和笑着张开双臂,“沈萸”却从后面跳上了他的背,双臂交叉绕紧在柏雎的脖颈,气息未稳就开始告状,“玄禹一派,甚是狡猾,只恨我放的火小,只能烧他老祖的碑文。”
柏雎颠了颠后背的“沈萸”,“只怕你的火再大点,整个玄禹都要被你烧灭。”
“沈萸”抿嘴,气鼓鼓地将脑袋埋到柏雎的颈部,沉闷地说道:“师尊,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你只管放了心玩,是师尊不好,没能第一时间在你的身边。”
沈萸眼睛一酸,他总是这样。
从来都把过错往自己的身上揽。
沈萸飘着身体跟了上去。
柏雎朝她的方向投去一眼,沈萸顿时僵住。
他也能看到?
沈萸要怎么解释?
此时昆檀还在的吧,她说昆檀不能留,柏雎会提剑斩了她吗?
柏雎收回眼神,皱眉暗想,他为什么会觉得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可世间不可能有人会逃过他的眼睛。
为了安慰沈萸,借着禁足的缘由为沈萸建造一个介子空间。
“里面的风景你最是喜欢。”
“沈萸”趴在柏雎的膝盖上,伸出双手,亮着眼睛问柏雎东西在哪。
柏雎指关节敲打“沈萸”的额头,无奈地笑道:“就在殿中,正东方向十五步。”
沈萸立即飘走,得赶在自己找错东西前,把东西藏起来。
柏雎的殿内,整整齐齐,沈萸凭借记忆中的影响,寻找装着寂昀的匣子锦盒。
她现在不能和当初一样,顺便乱翻,搬动一件东西,还得把它复原,导致沈萸的速度大大降低。
匣子表面刻着复古繁杂的阴纹,柏雎匣子上的纹路鲜少有阴纹,多是镶嵌的流云纹。
耳边渐渐传来哼唱声。
沈萸呼吸急促,翻动的手不受控地发抖。
在哪里。
额头沁出几颗汗珠。
终于看到了隐藏在书册后的匣子。
她当时是如何一下就找到了这个匣子的?
沈萸赶忙把匣子锦盒放在殿中正东十五步,而正东的,柏雎给沈萸的介子空间放在匣子锦盒的地方。
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沈萸长舒一口气,就等自己的到来。
“沈萸”大力推开殿门,蹦蹦跳跳的自己停了下来,朝着正西方向走。
沈萸吞了一口唾沫,亮着眼睛,期待着自己拿上对的东西。
谁知,“沈萸”突然停了下来,转变方向,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话语中的雀跃不可忽略,“我这个记性,师尊明明说的是正东。”
什么!
这怎么不一样!
沈萸睁大了眼睛,眼睁睁见自己捧着那锦盒,上上下下打量后打开,就这样消失在原地。
“这算什么?”
沈萸怒吼。
谁知“沈萸”竟然回头疑惑朝她所在的地方投向视线。
沈萸便不敢再多说话,只一瞬,眼前闪着雪化状,她眉头微蹙,闭上眼睛。
晕眩的感觉消失,她立于一片苍茫茫的天地之中,沈萸半跪着捶胸口。
“这算什么,这不是我的过去吗?”
神柱开口,“不属于这个时间的力量参与,会有一点的偏移,”它又叹了一口气,“所以命运天定,难以更改。”
沈萸摇头,眼神一狠,“再来!”
脸上溅到了不知是谁的血,腥臭的味挤进沈萸的鼻腔,让她想起上界,仙人和行尸的厮杀。
“沈萸!”
沈萸猛回头,插在仙人胸口的剑,旋转了一周后,寂昀才拔出,确认了那人死亡后,又砍下了他的头颅。
他狠着眼神,见到沈萸后,才软下神情,提剑,气势如虹朝着沈萸来。
他多久不在沈萸的面前杀过人了?
她进入了什么时候?
“今日,柏雎必死。”
沈萸双目如炬,射向说话的人。
他们身着金纹绣边的统一衣袍。
沈萸眯起眼睛,在脑海中搜罗衣服的样式,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们注意到沈萸的视线,丝毫不畏惧盯着沈萸,其中一人大笑:“等柏雎死了,接下来就是你的死期,沈萸。”
暗哑难听的声音撕扯沈萸的耳膜,她自降生,第一次大骂声音难听的人,就是眼前人。
当时她还在四神山修炼,有个叫凌徐的仙,看上了她屁股下面的那块地,伸手就要,沈萸自是不愿,少时脾气暴躁,好言好语,劝说两句就被挑起了火气。
和人打斗起来,梁子就此结下。
凌徐念着符咒,从天而降的符箓捆住沈萸的行动。
“弗珣的死,就算在你的头上。”
凌徐身边的人笑出声,坚定了神情,他找到了情绪的泄口,原本对弗珣没能挺过鞭伤而死的恨,全都加在面前人的身上。
弗珣没有遇到沈萸,就不会和沈萸成婚,青舜山便不会用“抢人”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围剿玄禹山,弗珣便不会重伤,从而挺不过凌徐的鞭子抽打。
沈萸挣扎,一下便脱开凌徐儿科般的束缚。
“凭你,也能杀我师尊?你连我都斗不过。”
凌徐丝毫没有被沈萸激怒,大笑:“我当然不配,我哪有那个能耐,但是柏雎自己呢?”
只见柏雎眼睛发红,咬着牙齿,四根如人壮的锁链拴着柏雎的四肢,锁链的末端伸出密密麻麻的荆棘,深入他腕部,束缚他的行动,胸口插着一把血红如黑的剑,剑体离身,血迸溅出,浑身的力气一并被离体的剑抽走。
青舜山下镇压的是邪灵,而赤尧山关押的是一些穷凶极恶又法力无边的堕仙,囚禁不同的堕仙所用的锁链材质不同,粗细不同,越是罪恶深重,犯下的罪恶越是不可饶恕,相应的锁链材质会更加的坚硬,越粗壮。
困住柏雎所用的锁链是沈萸见过最难辨的材质,最粗的锁链。
不仅如此,他还陷入了杀阵里面,这个阵法主弑杀,没有人能挣脱开。她只从柏雎的禁书上看过,第一次使用,居然是在柏雎的身上。
“柏雎!”
顾不上喊师尊,沈萸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聚集灵力,抽向凌徐,被他身边的人一挡,连带着凌徐往后踉跄。
沈萸符隶一甩,两个人被困得严严实实,顺便塞上他们的嘴,自己加快脚步刻不容缓跑向柏雎。
寂昀稳稳停在沈萸的前面,拦住她向前的身体,死死扣住她的肩头,“不要过去!”
他扫过奋列挣扎的两人,只想将他们一并都串在剑下。
他才被柏雎从阵法里面推出来,柏雎最后让他困住沈萸,别让她靠近阵法。
柏雎深知今日的他是逃不开的。
剑如雨,一并刺向柏雎的身体,他痛苦仰头,脖子上的青筋凸起,睁着血眸,安静盯着头顶出现的那一双眼睛,渐渐失去了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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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瞳孔涣散。
沈萸集聚法力,发了疯了打寂昀,寂昀咬牙,手指按压进沈萸的肩膀。
“柏雎自身难保,你去,只会让他分心。”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师尊去死吗?”
寂昀压着头,逼近沈萸,一手按着她的后颈,“你看看周围。”
沈萸环顾四周,赤尧山、青舜山和玄禹山余孽聚集的散仙打得你死我活,尸首堆积成山,地面凹陷,群山布满痕迹。
“你若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寂昀仰头指着那些赤尧山弟子。
映入眼睛的全是血色。
她记得这一天。
赤尧和青舜共同前去人间视察,中途被玄禹的散仙拦下,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聚集的散仙越来越多,有的散仙身上还有挥之不去的浊气。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朝外递不出去消息。
恰好沈萸和寂昀结束新一次的游玩,只见这一处血光冲天,浊气四处逃窜,沈萸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即让潮客生寻找在附近的潋滟来。
沈萸和寂昀先行参与混战。
现存的玄禹,不过是一盘散沙,寂昀不受浊气影响,沈萸下手狠辣,等潋滟赶来的时候,只剩下玄禹的大能。
四人配合默契,一网打尽,沈萸先行领着弟子回到赤尧山,留下潋滟收拾残局。
全程没有柏雎的影子,他根本没有出现,更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被困于谁都无法靠近的阵法里面。
为什么会不一样?
沈萸回头,“潮客生呢?”
“谁?”
“潮客生!还有潋滟。”
“潋滟?潋滟又是谁?”寂昀皱眉看向沈萸。
沈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神情不是在说谎。
寂昀微微松开手,却叫沈萸脱离开来。
“沈萸!”
沈萸迅速撇开寂昀,奔向柏雎。
千万不要。
柏雎不能死。
他怎么会死呢?
沈萸搬到青舜山后,柏雎常常不辞万里来看沈萸,他依旧将沈萸当做小孩,路边见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到人间寻得的珍宝,一并塞到沈萸的怀中。
他拍沈萸的肩膀,温笑着,“赤尧山的事,小萸不要担心,那是小萸的靠山,不应该由小萸撑起来,小萸就该见四方。”
“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配不上小萸。”
“师尊,柏雎。”
沈萸歇斯底里地叫着柏雎。
柏雎神魂被打稀碎,一动不动在仰躺在地上,眼帘半阖,两道晶莹剔透的泪,滚进散乱的鬓角。
他一向爱干净,此时却狼狈地躺在脏乱的地方,感受身上力量的全部流失。
死亡原是这样。
未等沈萸靠近,就被一阵余波震开。眼前一阵发白,雪花状的白在她的眼前飞着。
天旋地转。
再睁眼,她又在神界。
白茫茫,空荡荡。
胸口装得满满当当的情绪滞留在胸口。
她忽然不知要如何,是要接着哭泣她的师尊,还是要进入下一个节点。
情绪破乱到想要大笑。
“神谕里面写的是原始的轨迹,不被人更改因果的世界,你看到的事最开始的时空。”
忽然从一个情绪里面抽回,沈萸怔怔说道:“你是说,潮客生在的世界里面,我师尊死了?他不是神使吗?天底下还有什么能伤他?寂昀都能复活,他为什么不能?”
“神使是仙人,仙人也是人,”神柱无奈,“寂昀他身上承载着的东西不同,他和你一样,不受天地管束。”
“可是在潮客生的世界里面,我也死了。”
“所以寂昀也死了,”神柱一顿,“无间里,没有时间流逝,没有万物生灵,只有自己与自己搏斗,人的内心被无限放大,往事被放大,也在被遗忘。”
“日复一日,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