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昀离开,潮客生来了。
日子并没有什么变化,有潮客生的日子甚至比起寂昀不在的时候要更加的冷清。
潮客生话少,朝歧在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朝歧的身上,朝歧不在的日子,他就呆呆地坐在台阶上,双眼无神地望着远方。
自从见到朝歧,他时常是这个模样。
朝歧出世,难道没有他的手笔吗?沈萸不解。
“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离开这里,回到青舜山。”沈萸放下手中的笔,撑在桌面,平静地望着潮客生说道。
他不是一个安生的性子,此刻愿意留在埂南镇,即便寂昀的话像定心丸,沈萸也忧心他是不是要对朝歧下手,时时刻刻两只眼睛轮流站岗,比寂昀在的时候还要累。
“没有的。”
潮客生扭头,无神的眼睛,对上沈萸,停下手中擦拭剑身的动作,眼睛映着犹豫,最后将藏在心口的问题问出口:“为什么会把他生下来,你可以选择不要他的。”
潮客生和寂昀出自一脉,但是却和他不同,学得再多,也无法像寂昀一样,感知人性,无法理解复杂的情绪,他只能明白直白的,简洁的情感。
出乎意料的是,潮客生知道那段时间,寂昀和沈萸两人闹得不愉快,时常瞥见沈萸目光如兽,恶狠狠,咬牙切齿地盯着寂昀,恨不得将寂昀撕咬,照着沈萸的性子,不可能把孩子生下来。
“我又没有怀过,知道肚子里面揣着一个东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沈萸解释的随意,事实也是如此。
不怪沈萸,朝歧刚怀在沈萸的怀中,沈萸的修为大大的提升,她以为是因为那一箭,击杀了寂昀,
天道给了她寂昀的修为,仗着自己和寂昀法力加持,沈萸算是为非作歹一阵,得意不久,现实直转急下,才掌握青舜山刑法时,发觉她的法力滞留,使不出来。
她不慌不急,后来时间久了,沈萸才意识到不对劲,加上始终觉得垩地的人会找上来,时常能感知留在身上的粘稠视线,她便知道出了事。
不走是不行了。
没有人能保证,在沈萸没有法力傍身的情况下,拿掉非仙非邪的孩子,沈萸能不能活。
得罪了青舜和垩地,沈萸不敢将麻烦带到赤尧山,瞒着几乎是所有的人,借着理由,沈萸一头栽进稽山,不仅躲开了青舜山的人,还让垩地的人以为她还在青舜山。
手中的剑被擦得锃亮,倒映着潮客生一张昳丽的面容,唯独那眸色懵懵,神色纯净得像个孩子。
沈萸款款走到潮客生的身边,拿起他手中的破布,蹲下同坐在阶梯上的潮客生对视,“潮客生,看到小止的第一眼,你在想什么?”
潮客生呆愣愣地抬头。
流光照在他的瞳孔里,空洞的眼睛里,瞬时有了无限的光彩,只是一息,那光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很小,同你长得相像。”
“看到我的第一眼呢?”
沈萸认真地看着潮客生,即便潮客生的面部表情单调,但是她不愿错过。
潮客生黑色空洞的瞳孔全全倒映着沈萸。
庆幸她还好好活着,庆幸寂昀还在她的身边。
见潮客生迟迟不说话,沈萸直起身体,眼神犀利,一脚踩在潮客生腿边的空地,“有没有想过杀了我,替寂昀报仇?”
寂昀是不死之身,沈萸给寂昀的一箭,潮客生只当是解决他们二人之间的小插曲,偏偏生出了意外,沈萸怀孕了,寂昀不死之身的法力继承到了朝歧的身上,沈萸给的致命一击,杀死了寂昀。
那一日,寂昀的胸前的血染红了衣裳,灵脉爆开,普渡生灵,不明情况的众人欢呼,狂喜地叫着沈萸的封号,唯有潮客生注意到沈萸见寂昀缓缓倒下时,眼中的震惊。
她想报仇,却没想他死。
藏在震惊下的悲伤,潮客生看得清清楚楚。
他读不懂,心脏却在抽痛。
潮客生想要靠近沈萸,告诉她,寂昀不恨沈萸,寂昀愿意,寂昀没死。
众人拥挤,重重人肉墙,有人靠近潮客生的身边,耳边的一声熟悉轻笑,潮客生警惕转身,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而那一转身,便再也没有见过沈萸。
潮客生错过了沈萸,他注定不能陪伴在沈萸的身边,于是他给出了回答,“没有,他愿意的。”
将沈萸囚在垩地是因,她被下药怀孕使寂昀失去不死之身是果。
寂昀活该被沈萸杀害。
沈萸应该把自己的头颅也砍下来的。
潮客生指尾抽动。按住躁动发出低沉剑鸣的【才生】。
沈萸转身坐在了潮客生的身边,丝毫没有注意到异样,叹了一口气,不想再聊寂昀,反问潮客生:
“你现在可是为青舜山卖命?”
“不算,他们有事央求我,我也有留在青舜山的理由。”
“告诉我。”沈萸命令,直直看向潮客生。
潮客生装瞎,低下头,“我不能告诉你。”
“寂昀知道吗?”
潮客生抠着手指,“不知道。”
沈萸笑出声,又问道:“青舜山的人,可会寻着你的痕迹找到这里?”
潮客生将【才生】插回剑鞘,微微抬头看天空,“不会,上界早已乱成一团,无人关心我的行踪。”
沈萸皱眉,撑着下巴。
上界从来没有安稳过。
潮客生不会说谎,但是不意味着青舜山不会再潮客生身上下一些寂昀察觉不到的东西。
“从这里到垩地需要多久?”
“先要到上界。”
然后从上界青舜山的结界进入垩地。
因为其他道都被沈萸一道砍裂。
莫名心虚,“好,过了今日,我们就启程前往垩地。”
与其让青舜山的人找来,不如主动前往垩地。
潮客生眼皮一抬,提议道,“你不要担心,等他回来,由他施法,只需要几息,我们便都能到垩地。”
话虽如此,但,沈萸等不及了。
沈萸的心跳得实在快,定是有事情要逼近,何况她身边有个不定时的炸弹,她又无称心的防身法器,又带着朝歧。
“不,我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沈萸冷冷说道。
潮客生缄默,倏地站起,坐在他身边的沈萸被吓一跳,惊魂未定,问道:“你作甚?”
“我去看他。”
噗嗤一笑,沈萸道:“不急,我们明日才离开。”
今日,且当是最后一个平常日。
在人间的最后一天。
阳光正好,墙角的青苔又上了一个高度,缠绕在干竹杆上的藤蔓伸出了绿色的丝,院中的树已长满了绿叶,投下一片阴翳,盖在树下的水缸,若是不出意外,沈萸想在水缸里面养王八和睡莲。
可惜了,兜兜转转找的宜居之地,安稳的小日子,终要结束。
这个沈萸住了约有四年的小院,里面的东西,几近是沈萸一手操办,如今要离开,倒是有几分的不舍。
沈萸安静地站在房间前,指挥着潮客生每每扫过一个地方。
潮客生一言不发,沈萸指哪,他就干哪。
“萸娘,萸娘,沈萸,你出来!”
李婶插着腰,声音似乎就要将她门震下来,在沈萸的门前叫唤。
沈萸食指抵在唇前,让潮客生不要出声。
“李婶,是出什么事了吗?”
正要出门的郑润之皱着眉,站在沈萸对面小院的阶梯上。
巷子口外,堵着的是埂南镇的村民,明明是忙时,大家却都放下手中的活,来看沈萸。
李婶捏着嗓子,指着沈萸的小院说道:“前些日子,我受伤在家,亲眼见到沈萸和叶姣姣还有一个男人离开这里,本不是稀奇事,奇怪就奇在这么多天过去了,叶姣姣不见踪影,叶姣姣的亲戚都说好久没有见过她了,乡亲们谁都知道叶姣姣不可能离开郭家。”
“巧就巧在郭家大嫂此刻又不在,这怕不是沈萸下的局,就是为了将叶姣姣送到什么妖怪的嘴里。我早就觉得沈萸来历不明,这不就出了事了吗?”
原是那日李婶回去思索了一夜,白日从李石口中得知郭征从李婶撞见他们离开埂南镇之后就没去上学,后又打听到叶姣姣不在娘家,沈萸的丈夫也不见了,又来了一个模样传神的男人,李婶一口咬定是沈萸害了人。
“萸娘救了我的孩子,就算她是鬼怪,我也不会觉得她会害人。”
“我丈夫上次生病,需要的药材还是萸娘给的。”
“修建路口的钱,萸娘捐的是最多的。”
“……”
郑润之在扇子下的嘴角荡起笑意,“李婶,莫不要拿着没有证据的事情,胡来乱说。”
李婶环视乡亲,憋了半天,说道:“你们莫不是忘了她那孩子。”
“他孩子病的时候我见过,那明明是个没有呼吸的,能活到现在,身上难道没有什么问题吗?且不说他们刚来的时候,天气大旱,庄稼无收,许是巧合,但是我家孩子壮得跟牛犊一样,怎可能被小他那么多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
沈萸收回触碰门的手,佯装里面没有人的样子,隔着门,听着外面的声响。
“李石壮实,却也是虚胖,我记得我家小姑娘就能把他推到……”
窃窃私语,李婶似乎没有了办法,重重地呼吸,胸口起伏不定,红着脸说:“她对面的徐婆子都被她克死了,她迟早会害了我们大家。”
“徐婆子不做好事,她替县上的老汉做媒,害死了我们镇上多少青白的姑娘,她死了是天公作美。”
“照李婶这么说,县上赵荣死也和萸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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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荣就算还活着,也活不久了,我听我在赵府当差的外甥说,他早就亏了身体。”
“作孽,这杀千刀的,害死了多少无辜少男少女。”
门外的声音渐渐放小,想来是大家被李婶无缘无故地喊来,耽误了农时,现在又赶回去。
李婶脸上红极了,她今日没有在市集见沈萸,她一定还在家,连续不断敲着门,“沈萸,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敢开门吗?”
折扇拍在她的手腕,李婶一声叫疼。
郑润之皱着眉,李婶见周围没有人,才小下声音。
她知道郑润之对沈萸的心意,提醒他,“她面容再美艳,终究是个吃人的怪物。”
郑润之摇头,看向她,“是人是鬼,李婶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李婶不想自讨没趣,吐了一口唾沫就离开。
郑润之等到李婶离开后,没有再回来的念头,和请来的道长一并离开。
那道人看一眼沈萸紧闭的房门,无声笑了。
是个好时机。
沈萸听到外面的声音没了,才继续指挥潮客生动起来。
“他们经常这样吗?”
到沈萸的门口吐唾沫。
沈萸撑着头,“多数是好相处的,他们心不坏的。”
再坏的,沈萸会送他一程。
潮客生欲言又止。
收拾好,潮客生被派去接朝歧,而沈萸绕着小道出门。
原想着在埂南镇就净化莫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将她留在身边的好,沈萸如今灵力低,接着法器也不知能去除莫漪身上怨气多少,不若带回上界,若是她愿意留在上界,她就助她一把,若是想净化,沈萸也能满足她。
回到小院时,潮客生还没有回来。
无风之日,院中刮起了微风,树枝上挂着的枯木相互碰撞,发出沉沉声,雕着繁杂花纹的铃铛发出裂痕,那是寂昀设在沈萸小院的阵法。
有人来了。
狂风骤起,月白色的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挂着的铃铛发着清脆的响声,击得沈萸的耳膜一阵又一阵地疼痛。
院中站的人,见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旭月。”温润的嗓音,止住了一切的响声,只剩下清风拂过湖面扑向沈萸来的清爽。
从前沈萸有多么喜欢青舜山温雅的做派,现在就有多么的讨厌。
沈萸佯装镇定,挎着菜篮子越过院中人,放到长桌上,转身问道:“上次也是你吧,不知温门主来此何意?只是来探望老熟人么?”
箭矢上面覆着的气息没打算隐藏,温醉觉爽快承认自己做的事,环顾四周,“来见老熟人,也是来结识新的友人。”
沈萸噗嗤一笑,“这儿只有温门主的老熟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温护法也熟,哪来的新人?”
温醉觉一莞尔,走到沈萸的身边,拿过她手中的篮子,为自己和沈萸倒了茶水,将茶水递到沈萸的面前,“既是浴火重生,那便是新的友人。”
他指的是寂昀,是了,寂昀并未走久,院中还留有他的痕迹。
温醉觉从怀中拿出一张字条,沈萸轻扫便认出上面的字迹出自朝歧的手,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温门主的字迹,有待提高。”
“他是变成了小孩吗?”温醉觉不和沈萸绕弯子,直接问她。
好大的乌龙,沈萸默默松了一口气。
“他如何,你们青舜山不知吗,这难道不是你们下的局?”
温醉觉轻呷一口茶水,将杯子其放在桌上,指腹摩挲杯壁,多情温柔的眸子安静看着沈萸,轻睨她的小腹,对上她的视线。
“旭月,我们之间无需绕弯子,从前你能信任我,如今,你依旧能信任我。与其同死而复生之人做戏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不担心他复仇?虽说他对你爱护有加,但是你杀了他,夺了他的所有,垩地残遗一脉本就不被天道所容,你不想留他们,青舜山同样不想,旭月,我们为何不能再合作一次,这一次我有把握将他关在邪上界,永生永世都无法出逃。”
沈萸暗着眸子看温醉觉,“你怎知我还愿意杀寂昀。”
“因为你做过一次。”温醉觉挑眉,站起来,来到沈萸的身边,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单薄的衣裳,重重碾着她小腹上的疤痕,“为了他,你还会做一次。”
沈萸神色一变,靠后抵着椅子,椅子移动发出尖锐的声响,沈萸重重拍在小腹上,打落他留下的污渍,仰头讥诮道:“是你,是你对我做了手脚,是你鼓动残遗的人对我下手。”
“冤枉的,旭月,那时在青舜山集结众人,如何对你下手?”
为表示自己真的是被冤枉,温醉觉收回手,诚恳地看着沈萸。但他面上挂着的微笑却说,是他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