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萸情绪在此刻彻底缓和下来,她不想和他争吵,少说也有五年了,为了过去的事情争吵,在她看来,毫无必要,多说倒是显得沈萸很在意。
话锋一转,问道,“他们可知你复活一事?”
沈萸能从垩地逃脱开来,其中残遗一族助力了一半。
待寂昀死后,沈萸思来想去,算是明白,他们压根不是嘴上说的那般怜惜想要出去的沈萸,他们是在等,等着胎儿稳稳地落在沈萸的怀中,而后借助胎儿对母体的影响,借力杀了寂昀。
残遗一族虽避世,但在垩地其族人出世甚少,似是被诅咒了一般,只要沾上垩地,就难以孕育新生命。
但是寂昀不一样,他从诞生起,就没有待在垩地,不受垩地侵扰,且他是残遗最后一个诞生的孩子,身上承载着族人的期望。
平和的日子过久了,他们忘记了为何要生活在垩地,都想离开垩地,但又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他们踏出垩地,就被天道察觉,种族再次灭绝。
而寂昀是从外界归来的族人,垩地想要控制寂昀,却不思考能否将他控制在手中。
果然,事实证明,寂昀不是垩地想的好控制,他本不在垩地成长,谈何归属感,答应回到族群,不过是求一个沈萸,既然他已经不好把控,那就只有除去他,但为了本族的繁荣,他的一息必须留在世间。
寂昀在利用他们的同时,暗中为付出标价。
于是他们盯上了沈萸。
她也是蠢,居然相信一个陌生的族群。
“他们不配。”
寂昀不屑地一哼。
沈萸抬眸,嘲讽地看着寂昀,按捺白眼的念头,好奇问道,“潮客生见着你了,接下来垩地是不是就会知道你的存在。”
“他不会。”
朝歧也常常带着疑惑看着寂昀,除去眸色不同,他们母子面容如出一辙。
寂昀想要抚摸沈萸的脸颊。
沈萸朝后一躲。
“你不怀疑他吗?”
说起来,潮客生也是正儿八经的出自垩地。
寂昀将滑下的袖子朝上挽,站在灶前,将锅里的汤舀起来,“萸娘,你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么?”
“非也,你死后,他便消失在众人面前,而如今,他同青舜山的人一同出现,很是蹊跷,你不觉奇怪吗?”
沈萸始终跟在寂昀的身后,看着寂昀洗手,又是拿起刚从地里拔出的青菜。
“不该觉奇怪,”寂昀端着一盆清水,示意让沈萸净手,“不论出现在哪山,只是件平常事。”
寂昀和潮客生之间,沈萸捉摸不透,只知他们同出自垩地。
若非潮客生待她不错,沈萸也不会在清查青舜时放过他,只当他是客。
接近夜间,泛起了凉爽,沈萸带着朝歧玩他心心念念的秋千。
“晚上娘和小止一起睡,好吗?”
朝歧握着绳子,脸上荡开笑意,偏头问沈萸,“那爹呢?”
“爹自然是和娘一起。”
寂昀款款走来,接过沈萸的位置,卸着力道推朝歧。
沈萸退到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朝歧,心里骂着寂昀,她一和寂昀躺在一块就十分的不适应,好不容
易可以避开他,贴贴自己的软乎乎的孩子,寂昀就像个狗皮膏药贴上来。
“不觉得好吗?”
“自是好的,我很想娘。”
沈萸和寂昀默契地交换了眼神,只见寂昀停下了秋千,在朝歧疑惑地看向他时,指腹点在寂昀的额头,朝歧顿时软了身体,在一旁的沈萸接过倒下的朝歧。
朝歧一睡,身体里面的东西冒出了头,在沈萸的怀中渐渐抬起头,朝着寂昀桀桀桀地笑着。
“果然是你,没想到你竟还活着。”
沈萸推开朝歧,朝歧立即抬起头,浅色的眸子装着悲伤,他沙哑地叫了一声,“娘。”
这个情况,沈萸从未见过,扭头去看寂昀。
朝歧一把抓住沈萸的手腕,“他不是寂昀,寂昀早就死了,娘,他要我死,杀了他,杀了他!”
稚嫩的童声此刻的声音像是被抓出了许多个洞口,沙哑难听。
“你在胡说什么?”
沈萸捧着朝歧的脸颊,盯着朝歧浅色的眼眸。
“娘,他要我死,他要我死,我好痛,我真的好痛……”朝歧摸上自己的脸,泪眼汪汪看向沈萸,而寂昀在一边沉默着。
朝歧软软地倒在沈萸的怀中,沈萸一回头,寂昀堪堪收回手。
“他被附身了,”寂昀皱着眉,对附身后的朝歧的话全然不解释,“有东西在他身体里面,阻止我。”
沈萸缄默,久久开口,“许是我师尊的法力在抵触你。”
寂昀展开手,想要接过朝歧,只见沈萸将朝歧紧抱在自己的怀中,扯出一个笑,嘲讽道:
“怎么,相信我是来要他的命?”
沈萸摇头,把朝歧送到寂昀的怀中,说道,“我只担心你会强行破开禁制,你莫要强行冲破的师尊留下的禁制,禁制破开极有可能会反噬伤及朝歧。”
只是赤尧山一贯的作风,若不是由施法人亲手解开,强行的人以及法器都会被损坏。
“你师尊如何了?”
破天荒,寂昀主动问起沈萸的师尊。
寂昀不喜欢沈萸的师尊,从前无论是谁多提上两句,寂昀的笑就变得冰冷,眼神透露着凉意,转机是在沈萸强迫寂昀结契。
那段时间,寂昀看向沈萸师尊的眼神总会缓和一些,沈萸以为寂昀放下了心中对她师尊的偏见,直到赤尧山出了事。
沈萸是赤尧山的人,一日是,终身都是,可在最需要沈萸的时候,沈萸不在,寂昀将消息掩了下来,其余宗门见同赤尧山最密切的青舜山迟迟不动,不敢出手相助,那时候沈萸才知道,寂昀从未放下心中的芥蒂,究竟是什么仇,寂昀想要她师尊死?
而后就是她被寂昀以“为你好”的念头囚在垩地。正是这时候,上界的风向从判定赤尧山是否有罪转到向寂昀声讨,包括像沈萸这般记仇的人,一出来得自由的第一件事便是报仇,加入声讨寂昀的群众,成为击杀寂昀的主力。
“师尊仍在闭关,自从他将我从稽山带出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柏雎一直等沈萸,可沈萸心中愧疚不敢见他,直到柏雎闭关,师徒二人都没有说上话。
寂昀伸手覆在朝歧的脸颊上,浅色的眸子不知在思考着什么,有几瞬的失焦,久久,哑着声音说道:“既如此,我只能将他带到垩地了。”
朝歧是虚灵体,外界给他身体下的禁制,若是靠朝歧自己冲破,便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垩地是寂昀源,也会是朝歧的源。
朝歧在垩地成长,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我不愿小止生活在那,你瞧瞧你,瞧瞧潮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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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瞧瞧你那些族人,生长在垩地的人,哪个是正常的?”沈萸提高声量说道。
垩地隐世千万年,早就和上界、下界脱节,灵浊气不分,朝歧若是长在垩地,日夜受垩地的熏陶,将来还能在上界生活吗?
寂昀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就是连他自己,垩地也只是他的源,他不在垩地生长。
“我只强留他直到他能平衡身上两股气息,到时候他想去哪儿,我都不会阻拦。”
“但在此之前,沈萸,我要你和我一起到垩地。我们三个都要在垩地。”寂昀抬着眼皮,淡然看向沈萸。
寂昀将沈萸困在垩地的祭祀台,纵使外面的人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若是没有里面没有人驱动祭祀台的符文,沈萸怎么可能会出去。
何况,朝歧便是在他们留在垩地的时候怀上的。
沈萸和寂昀能不能生,他会不知道吗?究竟是谁,避开了自己的眼皮子,使用秘术,给沈萸下药。
服从天命,拥护新主。
就这般着急地将寂昀置之于死地?
一面破坏他的金身,一面暴露他的身份,好叫上界的人将剑锋直指他。
他将人揪出来之后,要一点一点将他们扒皮抽骨的滋味。
当初盘古开天地,混沌初开。
生灵见光睁开眼,它们见过最早的一次日出,五光十色,光彩耀人,呆呆地看着彼此,便又早早看过落霞漫天的夕阳,如此反反复复多年,衍生出了不同的种族。
那是最为纯净的日子,生灵身上裹着的轻飘飘的云彩,喝着露水便能活上十八九天,身上永远充满着无处可使的力量,蓬勃的生命力在光下四处昭显。
生灵诞生出灵智,数年之后他们目光如剑,射向长空,审视他们敬仰的天地,思考他们和天地的关系,发觉,他们才是主宰天地的力量,自己才是自己祭祀的神。
好景不长,浑浊又一次席卷大地。
这一次,浑浊带来的不单单是死亡,还有新生。
灭一族,生万物。
生灵意识到,这是天道的意思。
既然创造,为何赶尽杀绝?
怨气冲天,被杀戮的生灵迟迟不接受安排,集结的怨气硬生生将天地割裂成两界,一阴一阳。
阳界有灵,谓之上界,阴界有怨,谓之邪上界,关押浊气和怨气,浊怨相融,吞噬上界,逐渐诞生邪灵。
从远古时代留下的种族纷纷灭绝,唯有一残遗族被护,先行一步开辟另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谓之垩地。
垩地坐落在上界和邪上界的交界处,坚不可破,知道这里的人少之又少,更不提从里面出来的人。
时至今日,留在垩地的残遗族面临种族灭绝的危险。最初离开垩地的残遗族唯有寂昀,而现在,寂昀不确定。
残遗族既不是仙,也不是邪灵。
朝歧却是个半仙半邪灵,就是所谓的“虚灵体”。
他能修仙道,问鼎上界,只是反噬的后劲随着他灵力的增长而加强,最痛苦的是,不知道它何时发作,若是修邪道,终将被怨气反噬。
若什么也不修,便是像当下,身上的传承之力久久不断,邪灵在外窥伺,邪灵的怨气迟早将朝歧吞噬殆尽。
只有在垩地,才能找到其他的答案。
“萸娘,我只许你几日,过几日,我便来带你和小止离开。”寂昀侧着身体,深深地看着沈萸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