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萸和郑润之之间并无什么，但是被寂昀撞见，加之她本对寂昀有愧，近日总是避开寂昀。
其实也不用沈萸避开，寂昀本就白日早早不见人，沈萸每每起来，床边都是凉的，唯有一次，沈萸夜里惊醒，瞥见寂昀眼睛不眨，一直盯着她看。
渗得慌。
沈萸不提，装作没有看见，转个身，接着睡。
日子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近日，沈萸发觉自从寂昀回来之后，她便鲜少关注朝歧读书习字。
沈萸在学会识字之后，鲜少手中拿着经文典藏，只有在修炼有障碍的时候，勉勉强强读上几个字，后来她奋发图强，勉强读个马马虎虎，师尊知她本性，也知她不喜，也就不再在读书方面要求沈萸。
在某些方面，沈萸沿袭了她师尊对自己的养育方式，对朝歧的要求也不高，能识字，写字便好，且他体质特殊，日后修为不可能不低，若是回到上界，不说他那父亲，光是靠他自己，也是能够在上界横行霸道。
但，沈萸不想朝歧是个横行霸道的性子，即便再强，在人才辈出的上界，谁能料到里面是否有人藏拙，终会落得个和他父亲一样的下场。
尸骨无存，万人声讨。
因此，沈萸想要朝歧能修身养性，心沉行端。
“娘，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浅色的眸子写着好奇。
沈萸捏上朝歧肉嘟嘟的两颊，即便朝歧不说，她知道对于郭征的离开，朝歧是很难过的。
在埂南镇，朝歧难得有能一起玩耍的伙伴，现在又剩下朝歧一人。
“小止想去哪呢？”
朝歧抿嘴，低下脑袋接着写大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许是在寂昀的教学之下，朝歧的字迹藏着稚嫩的笔锋。
果然，沈萸承认，青舜山在培养人体系的方面，确实要比赤尧山要成熟得多。
“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心间暖暖乎乎的，沈萸放下手中的书，轻快地来到朝歧的身后。
夏日将至，朝歧穿得比冬春要少上许多，粉白的脖颈因为他低头写字而暴露在沈萸的视线里面。
粉白的脖颈上，两道能看出划开又愈合的新的结痂伤痕。
顿时，冰冷之意从头开始传到脚底，暖暖黄昏，混进了春风的寒，像刀子一样，刮着沈萸的心。
沈萸艰难地扬起笑容。
俯身歪着头，看着朝歧说：“小止，近日睡得还安好？”
浓密的睫毛一颤，眼皮微跳，墨汁浓厚地滴在泛黄的纸面上，朝歧软糯糯地说道：“我很好的，娘。”
伤口有一段时间，沈萸却没有发现。
就好像不管再怎么装，沈萸都不是一个好母亲，连保护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
沈萸扶着朝歧的肩膀，手指轻轻拂过脖颈上的伤痕，伤痕消失在沈萸的指尖直起身子，摸着朝歧的脑袋，柔声说道：“小止闻到了吗？鱼香味，娘去看看你爹。”
说道这个，朝歧起了兴致，放下笔杆，亮着眼睛，抬头看向沈萸，“爹接我的时候，看时间还早，我们就去抓鱼了。爹还说，娘抓鱼又快又稳，娘，我也想抓鱼。”
沈萸朝着他一笑：“娘从小长的地方，鱼又大又肥……娘到时候带着小止抓鱼。”
朝歧愉悦地晃着脚，他的娘，不止一次提起她生长的地方，他很好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有着他娘这样好的人，还有着数不清的各色各样的“好人”。
朝歧放下手上的笔，亮着眼睛跟在沈萸的身后。
沈萸回过神来，指尖轻抵着朝歧的额头，笑道：“你接着待在房间里面，我估摸着你把大字写完，爹就把饭做好了。”
朝歧一下便耷下肩膀，听话地走到桌子前，拿起笔。
“娘，等我写完了，你会来看我吗？”
“当然了。”
“那娘会夸我吗？”
“我的小止那么好，就算小止不写字，娘也会夸小止的。”
闻言，朝歧直起身体，摇晃着脑袋，淡色的眸子弯了弯，抓紧笔杆，第一笔落在纸上，坚定地说道，“娘，我一会儿就来。”
“好。”
沈萸笑着掩上了门。
转身，换上了另一副神情，步履慌乱，她一时间，不知道要向何处行走。
思绪混乱，回过神来，她已经出现在寂昀的视线里。
沈萸小声叫着他的名字。
寂昀听见了，他微挑眉，擦拭着手，换下身上的衣服，走向沈萸。
“我在。
突然感到寂昀在身边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在身边，好过沈萸一个人解决朝歧身上的问题。
左脚绊右脚，好在寂昀在她的面前，在沈萸接触大地前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她垂着头，被抓住的双臂颤抖着。
“我该怎么办？”
寂昀一听便知道是什么，皱起的眉眼顿时舒展。
轻拍沈萸的后背，“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沈萸抬头，咬着嘴唇，“可是我不想他回到垩地。”
寂昀不知道在他死后，沈萸做了什么，她现在没准还被垩地追杀。
寂昀一笑，轻摸她的额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有没有解气一点？”
沈萸尬笑，是她冲动了，大张旗鼓焚烧垩地后，她有过愧疚，但是不多。
最期盼朝歧降生的人，都在垩地，况且沈萸能怀上朝歧，从中一定有垩地的手笔。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孩子生了母亲医治不好的病，若是带回母亲的故乡，母亲的仇敌极有可能在背后捅刀子，若是带回父亲的故乡，无所依靠的母亲定不能保护孩子。
母亲只能带着孩子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一边想法设法解决他身上的问题，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慢贴近死亡。
他才那般小，出现在世间不过五载，明明只在一个地方生活，还没来得及见世间百态，尝人间冷暖，天道就要逼迫她，让她的孩子要么死，要么成为他命定的棋子。
沈萸两个选择都不想有。
寂昀蜷着手指，用手背梳理顺着沈萸的脊背，眸色柔和，温柔说道：
“不要怕，我在。”
柏雎最初给朝歧施的法术，可以撑他一段时间身体不受邪灵的侵扰，神志不受传承的侵蚀，没想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沈萸拽紧寂昀的衣襟，泪眼婆娑，望向寂昀，“从前，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再勤快一些，离得那儿再远一些，少杀生，温和对待世间万物，做个好人，我的小止就能好好活着，天能放过我的小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寂昀环住沈萸，将她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胸膛前，“我来解决这一切。”
朝歧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只，沈萸的大半个孕期是在稽山渡过，稽山的环境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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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寒气侵蚀着沈萸的身体，连同肚子里面的朝歧也沾染些。
沈萸最初是厌恶这个孩子，他吸取沈萸身上的灵气，沈萸的灵力不似刚刚怀上他时的强大，害她不能接着夺取青舜山的权，又因为是垩地的种，她始终不敢对他下手，害怕伤害到自己。
后来躲在稽山，活物唯有他们两个，长日的陪伴，沈萸慢慢接受了朝歧。
因着浅色的眸子和他父亲并无二致，赤尧山的人对娃娃多是冷漠，想疼惜却又无法做到，沈萸又因师尊从稽山将她带回来又伤了根源，正是愧疚，终日消沉。
昔日氛围轻松的赤尧山，在短时间犹如乌云蔽日，压抑的让沈萸喘不上气来。
迟来的三尊，见掌门再次闭关，掌门的独苗意志消沉躺在床上，下定决心要把娃娃送走。
有关寂昀的一切都送走，佯装一切都没有发生，沈萸无论如何都是赤尧山的大弟子。
景初再厌恶朝歧，也心疼沈萸，最后一次抱来朝歧，心想，见过了，日后便不要再见了。
一向乖巧的孩子，此刻哭闹不停，沈萸接过她自己的孩子，在娘的臂弯中，闻到熟悉的气味，朝歧安静下来，笑着抓起沈萸的手指。
手指相连，沈萸忽的想起他们从前是靠着脐带连在一起，面前这个笑眼弯弯的小孩，陪伴了她很久。
这是她的孩子。
沈萸知道她师叔的脾气，也知道景初主动抱来朝歧是因为朝歧要被送走了，于是沈萸做出了一个背叛她师尊命令的决定，带着朝歧离开这里，离开上界，前往下界寻找一线生机。
“沈萸，和我一起去垩地吧。”
寂昀把沈萸紧紧环在自己的怀中，沈萸渐渐平静下来，“你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吗？”
寂昀静默，沈萸退开他的怀抱，接着说，“当时你把我留在垩地，封了我的灵力，你的族人给我灌了药。”
“我闭嘴，我抗拒，我挣脱，却被你给的绳索死死禁锢在那儿，”沈萸撩开袖子，白腻的肌肤暴露在光下，挺起手腕送到寂昀面前，“这里，好疼啊，我每挣扎一下，浊气就深入一分。”
“我求过你，我明明求你了，我求你不要把的困住，不要把的灵力封了，可是你从来在意我是否情愿。”
逼着自己忘却的事情从未真正忘记过，一桩桩一件件，出乎意料清晰铭刻，痛苦就像埋在流沙里的尖刀，不去看它，仿佛不存在，一旦碰到，就是落得个血流模糊的下场。
哪有容易？
“对不起，沈萸，”寂昀面容凝重，藏在衣袖的手青筋凸起，深深呼吸，目光却仅仅跟随沈萸，迫切想要和她对视。
沈萸轻笑。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因果做什么？她问寂昀，如果再来一次，寂昀还会把她困在垩地吗？
寂昀没有说话，那双沉沉的目光给了沈萸答案。
他会。
不管重演多少次，他都会不顾沈萸的意愿困住沈萸。
所以呢，他的道歉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没有彻底将自己与外界隔绝，所以导致她有孕，间接造成寂昀的死亡，还是因为没有将自己族人解决好，给了他们接近自己的机会？
她为什么会期待着有一天，寂昀会发现自己的问题，有一天，寂昀会因为过去的种种，真诚道歉，放过沈萸？
就算寂昀这样做了，沈萸遭受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留在她心上的伤痕，面对未知的恐惧就能作罢吗？